第十二章 孤島無雙

「對,對。」釋王孫眉開眼笑,連連點頭,望著衝大師,大有知己之感。

席應真不覺搖頭苦笑:「大和尚,不論什麼歪理,到了你的嘴裡,都會變得振振有詞。」

「道長說得對。」樂之揚不待衝大師回答,笑嘻嘻說道,「這就好比種花,埋進去的是屎,長出來的是花。不管什麼臭狗屎到了這位大師嘴裡,都能變成香噴噴的花兒長出來。」

「樂老弟過獎了!」衝大師不急不惱,從容應答,「我佛視紅粉為骷髏,貧僧以屎尿變鮮花,美醜如一,香臭同源,佛法妙諦,莫過於此。」

樂之揚又好氣又好笑,說道:「原來吃屎也是佛法,看來做狗也能成佛了。」他話裡有話,暗罵衝大師是狗。衝大師若無所覺,笑吟吟答道:「佛曰眾生平等,六道之內均可成佛,狗為畜生道,昇天成佛何足為怪?」

樂之揚縱然能言善辯,到此地步也無話可說,只好說道:「好和尚,算你厲害,要比下流無恥,我樂之揚甘拜下風。」

衝大師哈哈大笑,目光掃過眾人,合十說道:「大家一路辛苦,不如找個地方休養生息,待到精力養足,再來尋找墓穴入口。」

經過一番折騰,眾人均感飢渴。島上蒼林飛煙、清泉漱石,飛鳥走獸時有出沒。明鬥用石塊打死了一隻山羊,在一條溪水邊支起篝火,烤得油脂橫流、肉香四溢。

衝大師等人圍著羊肉分食,席應真則在一邊打坐。衝大師不見樂之揚和葉靈蘇,笑道:「席真人,那兩個小的上哪兒去了?丟下前輩捱餓,可不是做晚輩的規矩。」

席應真淡淡說道:「大和尚又來挑撥離間了,正好相反,他們憐我老邁,讓我呆在此間,等著吃現成的美餐。」

忽聽遠處飛鳥哀鳴,夾雜撲翅之聲,不一會兒,葉靈蘇婷婷嫋嫋,拎著一對錦雞走出林子,隨手丟在地上,雙手抱膝,坐到一邊,盯著溪水悠悠出神。席應真問道:「樂之揚呢?」

「不知道!」葉靈蘇搖頭說,「商量好了的,我捉雞,他做飯,可我一轉眼,他就不知上哪兒去了。」

正說著,樂之揚笑嘻嘻走出林子,上身赤裸,褲腿高高捲起,雙腳沾滿泥巴,頭上撐著兩張清新水綠的大荷葉,右手抓著一根長長的蓮藕,左手衣裳打結,包著花花草草。

樂之揚到了溪邊,二話不說,挽起袖子殺雞洗剝,又將帶來的果子、花草、樹皮、蓮藕等物塞入雞腹,用荷葉包裹得嚴嚴實實。

葉靈蘇在一邊看得皺眉,忍不住問:「樂之揚,你鬧什麼鬼?」

「做叫花雞啊!」樂之揚笑著回答。葉靈蘇「呸」了一聲,說道:「誰問你雞的事情?我問的是花和果子,亂七八糟的,誰知道有沒有毒。」

樂之揚一面在蓮葉上塗裹軟泥,一面笑著說:「不打緊,如果有毒,你吃我好了。」葉靈蘇又羞又氣,俏臉上染了一抹緋紅,她一拍礁石,站起身來,喝道:「樂之揚,你、你再嚼舌頭,我把你、我把你踢到水溝裡去。」

樂之揚吐了吐舌頭:「好,好,我不說了,人肉又腥又臭,哪兒比得上雞肉好吃……」

「你還說!」葉靈蘇狠狠跺腳,作勢欲上,樂之揚慌忙逃開,燃起一堆篝火,將裹好的整雞在火上炙烤,不久層泥乾枯,皸裂開來。樂之揚剝開泥層,一股濃香瀰漫開來,勾得眾人饞涎欲滴。

樂之揚將雞肉分成三份,葉靈蘇將信將疑,取來一隻雞腿,輕輕咬了一口,但覺嫩滑軟糯,肉汁飽滿,鮮美中帶著一股甜香,咀嚼數下,回味悠長。

「叫花雞」本是吳越名菜,葉靈蘇從小到大吃過不少,但這隻雞滋味奇妙,有生以來從未嘗過。她偷偷瞥了樂之揚一眼,心裡閃過一絲訝異。

席應真身為道士,但卻不忌葷腥,風捲殘雲,將大半隻雞一掃而光,一邊吃一邊叫好:「好小子,好本事。這雞做得很好,嫩滑多汁,香氣馥郁,鮮中帶甜,大有回味。好,好一隻叫花雞,京城‘摘星樓’的廚子也比不上你。」

樂之揚笑道:「席道長若不嫌棄,我以後天天烤給你吃。」席應真抹去嘴邊油漬,笑著說道:「你小子做了廚子,豈不是大大的屈才?唔,雞肚子裡的香草都是島上的嗎?」

「說也奇怪。」樂之揚笑道,「這島上種了不少香草,我剛才看見也嚇了一跳,那邊還有一個池塘,塘裡種了蓮花。來來來,嚐嚐這個蓮藕,又甜又脆,少有的鮮美。」

席應真洗淨蓮藕,嚐了兩口,也是連連叫好。葉靈蘇也取來一段,用劍颳去泥皮,細嚼慢嚥,微微點頭。

衝大師一夥見他們吃得香甜,均是口舌生津,饞涎湧出,手裡的羊肉突然變得又羶又硬,簡直難以下嚥。竺因風放下手中羊腿,瞅了瞅明鬥,眼中不無責備之意。

明鬥怒道:「他媽的,姓竺的,你兩隻騷眼睛看老子幹什麼?老子宰羊烤羊,難道還有錯了嗎?要吃好的,自己做去。」說完抓起烤羊,「撲通」一聲丟進水裡。

竺因風勃然大怒,騰地站了起來,怒道:「明鬥,你一條喪家狗,在爺爺面前逞什麼威風?爺爺吃羊肉是看得起你,惹惱了爺爺,我叫你寸步難行。」

明鬥臉色陰沉,森然道:「好啊,竺因風,光說不練是王八蛋,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讓我寸步難行。」

如果身上無傷,竺因風並不懼怕明鬥,但若帶傷交手,勝算大大削弱。他的內傷一半都是拜樂之揚所賜,想到這兒,忍不住又掉過頭瞪視少年,只見葉靈蘇與他並肩而坐,男俊女美,相映生輝,竺因風痛恨之餘,又生出一股妒意,恨不得將他剝皮挖心,方能稱心快意。

明鬥見他神氣古怪,冷笑說:「害怕了嗎?要是沒膽子動手,那就叫我三聲‘好爺爺’,我看鐵木黎的面子,今天放你一馬。」

竺因風大怒,挺身要上,不防衝大師站起身來,攔住兩人道:「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何苦為了一隻烤羊傷了和氣,你們如果打起來,勝負姑且不論,敵人看在眼裡,豈不笑掉大牙?」

明鬥看了席應真一眼,臉色越發陰沉。竺因風卻痴痴地望著葉靈蘇,心想自個兒勝了還好,如果不幸輸了,當著這小美人的面,豈不是大大的丟臉?想到這兒,悻悻坐下,嘆了一口氣。明鬥口氣雖硬,心裡卻很忌憚燕然山的權勢,見他讓步,也不好過分相逼,冷哼一聲,徐徐散去內力。

衝大師俯下身子,洗淨雙手,又對著水鏡整飾一下衣衫,起身說:「吃飽喝足,咱們去找一找墓穴的入口。」說罷大步流星,領著明鬥等人向山峰走去。

樂之揚一跳而起,說道:「快,快跟上去。」葉靈蘇遲疑未決,席應真淡淡說道:「跟上去幹嗎?」

「幹嗎?」樂之揚瞪著他怪道,「他們找到墓穴入口怎麼辦?」

「哪兒有這麼容易?」席應真搖頭笑道,「釋印神精通風水之術,這座墳墓依山望海,借形於天。你也見識過那‘海音夢蝶陣’,試想一想,僅是上島都如此兇險,尋找墓穴入口,又談何容易?」

樂之揚但覺有理,撓頭問道:「那我們現在幹什麼?」席應真道:「先找一個住處,慢慢設法離島。」樂之揚一驚,衝口而出:「墓裡的武功呢?」

席應真看他一眼,不快道:「什麼武功?你真想闖入人家的墳墓嗎?」樂之揚笑道:「我好奇罷了。」席應真搖頭說:「好奇害死人。我們此來,只為《天機神工圖》,書已到手,別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他的語氣柔中帶剛,說完以後,掉頭就走。樂之揚無可奈何,吐了吐舌頭,悶悶跟在後面,忽聽葉靈蘇輕聲說:「笨蛋,活該。」樂之揚轉眼一瞧,少女容色清冷,殊無笑意,一雙杏眼朝向別處。樂之揚笑道:「好,好,我是笨蛋,你是聰明蛋,一個蛋殼長兩個黃兒,劉阿斗吃了也要變成諸葛亮。」

葉靈蘇血湧雙頰,白裡透紅,倍添嬌豔,狠狠啐了一口,罵道:「你呢?大笨蛋一個,諸葛亮吃了也要變成豬一樣。」忽見樂之揚嬉皮笑臉,猛可自覺失態,匆匆抿嘴瞪眼,又把頭扭向一邊。

三人找了一陣,在海邊找到一處洞穴。洞裡住了一群麋鹿,樂之揚大呼小叫地將其趕出,又見洞內臟亂潮溼,笑著說道:「二位打掃一下洞子,我去找一些乾草回來鋪地。」

說完溜出洞口,走走停停,扯了幾根乾草在手裡玩耍,磨蹭了一會兒,看看四周無人,撥開草木向山峰奔去。不久到了山前,樂之揚爬到一棵大樹上面,探頭探腦地向前張望。

看了一會兒,忽覺肩頭一痛,叫人拍了一掌。樂之揚驚得跳起三尺,幾乎從樹上栽下去。他回頭一看,葉靈蘇站在身後,俏臉微沉,妙目凝霜,冷冷說:「你不是拔草麼,跑到樹上來幹嗎?」

樂之揚定一定神,謊話張口就來:「乾草太少,我來樹上折幾根樹枝。」葉靈蘇哼了一聲,罵道:「撒謊精!」樂之揚假裝咳嗽,說道:「葉姑娘,你來幹什麼?」葉靈蘇白他一眼,說道:「席真人知道你會來惹事,派我逮你回去。」

樂之揚嘆道:「葉姑娘,你想看著那些王八蛋盜取釋印神的武功麼?」葉靈蘇白他一眼,說道:「當然不想。」樂之揚大喜過望:「好姑娘,咱們果然是一條心。」葉靈蘇俏臉漲紅,啐道:「胡說八道,誰跟你一條心?」

「是,是,算我失言。」樂之揚說道,「既然咱們想法一樣,那就給他搗亂搗亂。」葉靈蘇盯著他,困惑道:「怎麼個搗亂法兒?」

樂之揚道:「眼下還沒想好,總之不讓那些人好過。」葉靈蘇道:「大言不慚,就你這點兒微末功夫,送上門去,還不夠人家塞牙縫呢。」樂之揚笑道:「大丈夫鬥智不鬥力。」

「什麼大丈夫?」葉靈蘇冷哼一聲,「奸險小人還差不多。」樂之揚說:「你沒聽人說過麼?惡鬼也怕小人呢!」葉靈蘇怪道:「誰說的?」樂之揚道:「不是別人,正是區區樂某。」

葉靈蘇「呸」了一聲,幾乎想笑,但不知怎的,心中如壓鉛鐵,說什麼也笑不出來,於是轉眼看海,抿嘴不語。

樂之揚看她神情,知道她還在為身世困擾,不由心想:「須得想個法兒,叫她歡喜起來。」

正想著,葉靈蘇「咦」了一聲,轉眼看向山崖,樂之揚循她目光看去,登時雙目一亮,高叫道:「哎呀,那不是麻雲麼?」

就在不遠前方,山腰岩石之上,一隻大鷹埋頭聳翅,正在啄食野兔,看其毛色,正是海鷹麻雲。

葉靈蘇見了鳥友,心中歡喜,說道:「這下好了,有了麻雲,我們就能給靈鰲島送信,讓他們派船來接引我們。」說著圈起手指,放在口唇之間,提起丹田之氣,發出一聲長長的呼哨。

麻雲應聲抬頭,昂然四顧,它鷹眼銳利,登時看見主人,一時振奮莫名,展開翅膀向二人衝來。說時遲,那時快,呼啦啦一聲,叢林中躥起一道白影,快比閃電,撞上灰麻色的海鷹。剎那間,敗羽橫飛,哀鳴突起,一白一麻兩團影子上下翻騰,一時難分彼此。

樹上兩人先是一驚,跟著發現,那團白影也是一隻鷹隼,飛羽勝雪,勇猛神速,不過兩個照面,麻雲落入白隼爪下,只有掙扎之功,再無還手之力。

葉靈蘇又驚又怒,嬌叱一聲,揚手發出金針,誰知金針未至,白隼放開麻雲,沖天而起,金針化為流光,從它爪下掠過。

麻雲顛三倒四,從天上摔了下來。樂之揚看準落勢,跳下大樹,將海鷹接在手裡,但見它耷拉腦袋,脖子已被擰斷,頭頂多了一個孔洞,腦漿迸出,已經氣絕。

樂之揚正覺駭異,忽聽葉靈蘇厲聲嬌呼,抬眼看去,白隼俯衝而下,急逾閃電,衝著少女連抓帶啄。葉靈蘇揮掌迎擊,但白隼十分靈動,掌風一到,即刻遠揚,少女破綻一露,它又縱身撲來,進退之間,竟有大高手的風範。

樂之揚目定口呆,望著樹上一人一隼搏鬥。雙方來去如風、間不容髮,葉靈蘇連發數枚金針,均為白隼躲開,忽而巧使詭招,腳下踉蹌,搖搖欲墜,白隼終是禽鳥,不知人世間的詐術,當即拍翅趕來。葉靈蘇的左掌虛晃一下,白隼忌憚她的掌風,騰身閃開尺許,冷不防葉靈蘇右手一揚,金針激射而出,嗖地鑽入那一團白羽。

白隼發出一聲哀鳴,沖天躥起,形如脫弦之箭,飛到高崖之上,閃了一閃,忽然不見。

樂之揚吃過「夜雨神針」的苦頭,金針入體,人也難當,更何況一隻鳥兒。白隼中針之後,還能沖天高飛,如果不是鋼筋鐵骨,那就一定是海上的妖魅。

葉靈蘇抬頭望天,也是呆呆發愣,樂之揚爬到她身邊,仔細一瞧,接近峰頂的地方竟有一個巖洞,但為凸石遮擋,若不細看,絕難發現。

「那是一個鷹巢麼?」樂之揚咋舌道,「好厲害的鳥兒。」

「那是鷹麼?」葉靈蘇心神恍惚,「真是快得邪乎。」

樂之揚笑道:「再快也快不過夜雨神針。」葉靈蘇看他一眼,欲言又止,過了半晌,黯然說道:「麻雲呢?」樂之揚努了努嘴,葉靈蘇跳下樹來,望著鳥屍,悵然若失,過了一會兒,拔劍挖了個坑,將死鷹埋了。樂之揚望著那個小小土堆,心裡也是一陣難過,麻雲一死,求援的路子也斷了,要想離開此島,還得另想辦法。

忽聽葉靈蘇說:「走吧。」她心緒極壞,說完掉頭就走,樂之揚不敢觸她黴頭,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

兩人沿途拾了一些乾草樹枝,走到石洞附近,忽聽傳來人語。樂之揚心頭一動,向葉靈蘇打了個手勢,兩人潛上前去,撥開灌木,定眼一瞧,只見衝大師、明鬥和席應真三足而立,正在洞前對峙,葉靈蘇芳心一緊,挺身欲上,但被樂之揚扯住衣袖。

葉靈蘇回頭怒視,忽見樂之揚伸出食指在地上寫道:「躲在暗中,用飛針招呼。」葉靈蘇微微皺眉,「夜雨神針」雖是暗器,但威力甚大,自她練成以後,從來正面髮針,極少背後偷襲,樂之揚計謀雖好,但卻不算光明磊落。

猶豫間,忽聽衝大師笑道:「席真人,你真的不肯說出墓穴入口?」兩人應聲一驚,均想席應真如何知道墓穴入口。

老道士沉默時許,忽而笑道:「大和尚,你為何斷定我知道入口?」

「你一上此島,就大談風水之道。我剛才尋找入口,遍尋不獲,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倘若釋印神迷信風水,那麼墓穴入口,當與風水有關,可惜我平生自信,從不迷戀外物,對於風水之學,實在知之有限。久聞席真人精通陰陽數理,和尚只好老著臉皮,來求真人指點迷津。」

樂、葉二人聽到這兒,心中齊罵:「賊禿驢臉皮真厚,就算席真人知道,又為何要說給你聽?」

但聽席應真哈哈大笑,說道:「大和尚,你來問我,真的沒有問錯人嗎?」

「哪裡,哪裡。」衝大師笑嘻嘻說道,「席真人,咱們做個交易,如果印神古墓真有秘籍奇珍,也算你一份如何?」

「笑話。」席應真冷冷說,「我若知道,自己拿了就走,又何必告訴你呢?」

衝大師笑道:「真人與我不同,你是大明帝師,統領天下道教,人間美事佔盡,什麼好東西都不在你的眼裡。釋印神的武功,你知而不取,不是不願,而是不屑罷了。」

「奇了怪了。」席應真淡淡說道,「你知道了我的心思,又何必還要浪費唇舌?」

「不為什麼?只不過,我這要求,真人非答應不可。」

席應真哈哈大笑,拍手道:「有趣,有趣,你要用武功逼我就範麼?」

「不敢!」衝大師笑道,「不過席真人,你知道我為何要把《天機神工圖》給你麼?」

席應真道:「被迫無奈罷了,難道還有什麼玄機?」

「非也,非也。」衝大師搖頭說,「和尚平生行事,從不受制於人。席真人,你信不信,我能把書給你,也就能取回來。」

席應真皺眉道:「我若不信呢?」

「那好。」衝大師微微一笑,合十說道,「那麼咱們四日之後見。」

席應真臉色一變,雙眉陡立,樂之揚也是心頭一震,回望葉靈蘇,少女咬著嘴唇,俏臉微微發白。

沉默時許,席應真徐徐說道:「大和尚,你也知道‘逆陽指’的事?」

「真人趕來之前,明尊主就已經原原本本地告訴我了。席真人身受奇傷,如果無人施救,只有七日可活。明兄仔細算過,上一次施救是在三日之前,距離發作之日還有四天。這施救之法,天底下只有兩人會用,一個遠在崑崙,一個不知所蹤,貧僧耐心很好,只要捱過四天,那本書自然到我手裡。」

席應真冷哼一聲,說道:「大和尚,你痴心妄想麼?在這四日之內,我隨時可以毀掉此圖。」

「隨真人的意。」衝大師笑了笑,目射寒光,「但那時真人駕鶴西歸,沒有《天機神工圖》的庇護,你手下的一男一女只怕有些不妙。」

席應真沉默半晌,長嘆道:「大和尚,你這麼說,竟是要逼我殺你了。」

衝大師笑道:「真人宅心仁厚,若要殺我早就殺了,又何必等到現在?」

席應真一言不發,注視衝大師片刻,徐徐說道:「和尚,你根性猛利,智慧淵明,金剛門一脈單傳,令師挑你為徒,的確沒有走眼。可惜才歸才,德歸德,有道是‘才為德之資,德為才之帥’,若無德行,空有才華,只會作惡更甚。大和尚,你要是還有半分良知,便應該臨頭縮手,不要辜負令師的苦心。」

衝大師點了點頭:「席真人,你我相交雖淺,但我敬你三分。可惜復國事大,有進無退,真人一味固執己見,和尚只好再等四天,四天之後,必來請教高招。」

樂之揚聽到這兒,忍不住跳了出來,大聲說:「賊禿驢,只要我樂之揚有一口氣在,你休想損傷席道長一根汗毛。」

明鬥冷笑道:「狗崽子本事不大,口氣卻不小。」樂之揚反唇相譏:「我是狗崽子,你就是狗腿子,天天跟著賊禿驢,等著吃他拉的驢屎。」

明鬥臉漲通紅,挺身欲上,忽見衝大師轉身就走,唯恐其丟下自己,惡狠狠瞪了樂之揚一眼,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葉靈蘇按捺不住,大聲說:「席道長,跟這些惡人客氣什麼,我們三人合力,未必就會輸給他們。」

席應真面沉如水,搖頭道:「進洞再說。」

三人進洞,樂之揚鋪好柴草,席應真沉默半晌,忽道:「樂之揚、小姑娘,正如和尚所說,我只有四日好活,有些後事必須交代……」

樂之揚聽到這兒,心裡一陣翻騰,大聲說:「席道長,你別灰心,天無絕人之路,一定可以想出法子。」

席應真搖頭苦笑:「逆陽指發作起來,與人體氣血相逆,除非讓渾身氣血倒流,要麼休想破解。人體氣血執行,本有一定次序,但要使其倒流,就好比日月逆行、天地反覆一樣不可思議。」

樂之揚一聽,心生絕望,忽聽葉靈蘇沉吟道:「氣血倒流也不是不行,當年‘西崑崙’梁蕭,曾經創出一種‘轉陰易陽術’,能夠顛倒五行、逆轉陰陽。」

席應真笑道:「姑娘說得是,‘轉陰易陽術’正是逆陽指的根基。西崑崙一生意氣用事,從來不計後果。他創出‘逆陽指’,本意是探究武學,結果傳之後世,竟然成了折磨敵人的酷刑。」

樂之揚聽了這話,心生希冀,忙說:「葉姑娘,你是雲島王的女、女弟子,就沒有學過這個‘轉陰易陽術’嗎?」他一時口快,幾乎說出「女兒」兩字。

葉靈蘇輕輕搖頭:「這門心法,梁蕭傳給花鏡圓,花鏡圓又傳給雲霆祖師,學到一半,鏡圓祖師失蹤,所以雲霆祖師也沒有學全。後來雖設法補齊,終究不及原來的心法,修煉起來風險很大。我修為尚淺,島王怕我走火入魔,故而沒有傳授給我。」

「可惜,可惜。」樂之揚恨不得捶胸頓足。席應真卻坦然一笑,說道:「天意昭昭,強求不得,也許貧道註定命喪此島。莊子喪妻,尚且擊缶而歌,生生死死,那又算得了什麼?」

他越是達觀知命,樂之揚的心裡越是難過,想到兩年中朝夕相處的情誼,登時胸中大慟,幾乎淌下淚來。

忽聽席應真又說:「我活著一日,衝大師不敢來犯,我死了以後,他一定會千方百計地對付你們。好在樂之揚機靈,逼他交出了《天機神工圖》。此書關係蒙元的復國大業,可以挾制於他。樂之揚,此書由你保管,無論如何也要保護葉姑娘的平安。」

老道說到這兒,取出圖書遞給少年。葉靈蘇心中有氣:「這部書是我東島之物,為何要交給這個撒謊精?他除了吹牛說謊,又有哪一樣本事拿得出手?哼,再說了,他又何德何能,可以保我平安?」

正不平,忽見樂之揚呆呆站著,並不接書,席應真不悅道:「小子,待著幹什麼?」樂之揚搖頭說:「道長,你一日不死,我們就想一日的法子,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在,這本書就由你保管。」

席應真大皺眉頭,說道:「小子,你向來聰明,怎麼緊要關頭卻不識大體?」

「道長高看我了。」樂之揚微微苦笑,「我只是秦淮河邊的小痞子,又識什麼大體小體?我若接了書,豈不是認為你一定會死?以道長之死換我二人之生,樂之揚萬萬做不出來。」

席應真又氣惱,又感動,連連搖頭說:「你這小子,自欺欺人。」說到這兒,閉上雙目,冷冷道,「罷了,你們全都出去。」

樂之揚默默退出洞外,遙望大海,想到前途艱難,心中大為煩惱。忽覺幽香入鼻,轉眼看去,葉靈蘇悄無聲息地來到一邊。她眸子清如水晶,默默看他時許,忽道:「你剛才做得對。」說完這句,俏臉微微一紅,拂了拂衣袖,轉身走向遠處。

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手裡捧了許多黏土,放在地上,捏成碗碟形狀。樂之揚看出她念頭,振作精神,前來幫忙。兩人均不說話,相對捏土為陶,做成大盤小碗、盂盆之類,而後築起火爐,燒製陶器。

燒陶完畢,樂之揚捉來一隻山羊,又向葉靈蘇討了一枚金針,擰成魚鉤,抽絲為線,釣上來兩隻大魚,將羊肉剁碎,裹在魚腹裡面,經過精心烹調,做了一盆「魚羊鮮」端入洞中。

原本魚腥羊羶,經這一番燉煮,不但腥羶盡去,香氣芳濃,入口更是鮮美出奇,因是海中之魚,細細咀嚼,還有一股淡淡的鹹味。席應真吃得讚不絕口,忘了先前不快,笑著說道:「魚羊二字合為‘鮮’,古人誠不欺我也。樂之揚,你做了這一道菜,可知道他的來歷麼?」

樂之揚笑道:「我是個草包,只管做了就吃,至於來歷麼,半點兒也不知道的。」

席應真說道:「北以羊為鮮,南以魚為鮮,這兩樣東西,本是風馬牛不相及。誰知到了春秋時期,齊國出了一個烹飪奇才,名叫易牙,是齊桓公的廚子……」

「我聽說過這人!」葉靈蘇娥眉輕皺,「他不是個大大的奸臣麼?」

「烹飪無關忠奸。」席應真擺了擺手,「自古以來的奸臣,大許都是極聰明的人物。趙高精於律令,蔡京書法了得,秦檜是大宋的狀元,文章自然也是極好的。這個易牙人品不佳,烹飪上卻有天分。他用獨特法門,將北羊南魚混合起來,魚腹藏羊,調變出了一等一的美味。齊桓公一嘗之下連連稱妙,從此對其信任有加。有道是‘魚腥羊羶’,這道菜最難的地方,就是去除腥羶而又不傷羊和魚的本味,二美兼得而又涇渭分明,是魚是羊,一嘗便知。」

樂之揚忙問:「道長看我這一道菜如何?」

「不壞,不壞。」席應真拈鬚笑道,「奇鮮奇美,不讓古人。我只奇怪,你這小子,從哪兒學會一手好菜的?」

葉靈蘇聽了這話,也覺好奇,目光略略一轉,偷眼看向樂之揚,卻見他笑嘻嘻說道:「哪兒是學來的,全都是餓出來的呢!我老爹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寧可餓著肚皮看書,也不肯摸一摸鍋鏟把兒,我要不會做飯,那可活不下去了。加上手頭太緊,買不起集市裡的豬羊,便常和江小流去郊外弄一些野味,學著青樓的廚子瞎做一通,日子一久,倒也學會了幾樣菜餚。二位有所不知,說起做飯,京城裡最好的廚子全在秦淮河,飯桌上花樣多多,連紫禁城的御廚也比不上呢!」

說到這兒,自覺好笑,但看其他二人,均是呆呆望著自己。樂之揚明白二人之意,但他性子剛強,最討厭受人憐憫,當下故意說道:「二位,這道菜得趁熱吃,如果冷了,腥羶之氣發散出來,那可就不好吃了。」

席應真嘆了一口氣,說道:「樂韶鳳的手是捉筆彈琴的,讓他操持家務實在屈才。奇怪了,他落魄至此,連自己也顧不上,又為何要收養你這個義子?」

這一說,樂之揚又想起懷中的金條玉玦,樂韶鳳遺書上的字跡也歷歷在目,無數疑團湧上心頭,有如大海波濤一樣上下起伏。忽然間,他意興闌珊,食慾全無,站起身來向洞外走去。

此時天色向晚,冰魄銀輝躍出海面,映照身後奇峰,有如羊脂玉柱,山前叢林起伏,洇染皎潔月光,一如堆銀鋪雪,連線滔滔海浪。

樂之揚見這景象,心中塊壘為之一清。他拋開雜念,抖擻精神,一口氣爬到礁石上面,環視四周,木石環抱,一陣海風穿林而過,聲音忽大忽小,大如獅虎怒號,小如鬼語啁啾。

樂之揚閉上雙眼,各種洪聲細響,源源鑽入耳孔,風聲也罷、濤聲也罷,乃至於落葉飄零、魚龍躍波,糅合「海音夢蝶陣」中的沙沙之聲,一絲不落地衝擊耳鼓。

不知不覺,他的思緒飄浮起來,穿梭於星海之間,奇思妙想一湧而出,拼湊融合,自成一體。這境地似夢非夢,妙不可言,從小到大一直藏在他的心裡,每當沮喪洩氣、悲傷煩惱,只要進入其間,就能高興起來。

過了好一陣子,樂之揚張開雙目,身子綿綿軟軟,儼然十分慵懶,可是心思活躍,敏銳異常。他凝望大海,只見波濤起伏,宛如一匹烏黑光亮的綢緞。瞧了一會兒,他橫起笛子,先吹《陽明清胃之曲》,再吹《太陰安脾之曲》,吹到一半,通身上下似乎浸入熱水裡,熱乎乎,暖洋洋,氣機貫注毛端,一根根汗毛似要飛揚起來。

突然間,樂之揚心中靈光一閃,生出了一個驚人的念頭:「要破‘逆陽指’,須讓氣血逆流,若是把《周天靈飛曲》顛倒過來,不吹《陽明清胃之曲》,先吹奇經八調中的《陽蹻調》,能不能也讓氣血逆轉呢?」

《周天靈飛曲》共有二十二支曲子,應合十四經與奇經八脈,依次吹來,氣血隨樂流轉,依循經脈執行的正道。依照這個道理,如果將二十二支曲子顛倒吹奏,真氣執行,也應該逆轉過來。

一念及此,樂之揚激動莫名,前方黑暗之中,儼然出現了一絲光亮,如果能用笛聲逆轉氣血,那麼「逆陽指」的難題也就能迎刃而解。

他打起精神,從最末的《陽蹻調》開始,將二十二支曲子顛倒吹出。《陽蹻調》尚無異樣,吹到第二支《陰蹻調》,忽覺真氣灼熱起來,在「陽蹻」、「陰蹻」二脈中左衝右突,衝得經脈穴道隱隱作痛。

這兩條經脈屬於奇經八脈,氣脈細微,若有若無,練成其他經脈以後,真氣充足之下,方可從容引導。故而世間煉氣的正宗,「陰蹻」、「陽蹻」二脈都是留在最後修煉,樂之揚這樣做,根本就是逆天而行。

《陰蹻調》還沒吹完,灼熱之氣越漲越大,活似一條小蛇,困在二脈之間來回衝撞,經脈脹痛癢麻,難受得無法形容。樂之揚本想放棄,可一想到席應真性命不久,便又咬緊牙關、盡力忍住。他將陽蹻、陰蹻兩支曲子反覆吹了七八個來回,那股真氣仍無動靜,正感絕望,忽覺「陽蹻脈」突地一跳,真氣閃電一般向前竄出,繞過重重阻礙,循由一條前所未有的路徑注入了的「陰蹻脈」。

樂之揚大喜過望,忙又吹奏第三支《陽維調》,以便將真氣引入「陽維脈」。誰知真氣至此,忽又停頓不前,只是越來越熱,熱氣透體而出。樂之揚不由汗如雨下,他連吹數遍,均是無功,突然一口氣洩掉,放下笛子,再也吹不下去。

正在沮喪,忽聽撲剌剌一聲,天上掉下來一個白花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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