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者自相殘殺,海水裡成了屠場。席應真縱然身經百戰,也未見過如此情景。他連聲喝止,但無人理睬。倖存者為了擺脫絕境,均捨生忘死,極力擊殺同類。席應真只覺心寒,瞥了衝大師一眼,和尚斂眉合十,彷彿參禪入定,席應真不由暗暗嘆一口氣,心想:「這和尚不但心狠手辣,操弄人心的本事也勝過他的武功。」
他極目望去,看見樂之揚遭到明鬥偷襲,心中大為擔憂,又見葉靈蘇將他救起,方才鬆了一口氣。本意上前相助,可他一旦離開小艇,衝大師必定駕船遠走。猶豫之際,忽見葉靈蘇拉著樂之揚潛到遠處,手裡扣著「夜雨神針」,但凡明鬥靠近,便發金針將其逼退。
明鬥奈何不了葉靈蘇,便拿其他人出氣,他左一掌,右一腿,所過非死即傷。眾人齊發一聲喊,紛紛上前圍攻,明鬥夷然不懼,拳腳亂出,攪起數尺高的浪頭,勢如虎入羊群,左衝右突,無人可擋。他的身邊人體翻滾、血水湧濺,不過兩炷香的工夫,慘叫聲忽地停了下來,偌大的海面空落落的,靜得讓人心生寒意。
明鬥殺紅了眼,又向一名東島弟子游去,那人眼看明鬥逼近,心膽欲裂,結結巴巴地說:「明師叔,人、人夠了。」
明鬥應聲一愣,掉頭看去,加上葉靈蘇和樂之揚,果然只剩下四人。他眼珠一轉,招手笑道:「好哇,咱們一起上船。」那弟子如釋重負,返身遊向小艇,眼看船舷在前,冷不防明鬥無聲逼近,撲地一掌拍在他的頭頂。那人頭顱破碎,登時沉了下去。席應真又驚又怒,叫道:「明鬥,人數已夠,你為何還要殺人?」
明鬥扳住船尾,跳上小艇,笑嘻嘻說道:「少一個人,船不是駛得更快?」說到這兒,他掃了衝大師一眼,目光甚是陰沉,衝大師知道他的心思,呵呵笑道:「貧僧丟下明兄實有不對,但若換了明兄,想來也跟貧僧一樣。」
明鬥想了想,點頭說:「不錯,把我丟船上,好歹替你擋住了幾個敵人。哼,換了是我,那也一樣。」衝大師合十笑道:「善哉、善哉。」說完這話,兩人對望一眼,雙雙拍手大笑。
席應真暗自警惕,這兩人以一對一,均非自身之敵,但若串通一氣,卻是大有可慮之處。正想著,樂之揚、葉靈蘇遊了過來,爬上小艇之時,均是筋疲力盡。一時間,船上五人分成了兩部,席應真三人佔住船頭,衝大師二人佔住了船尾。雙方均是恨極了對手,可是一旦開打,必然船破人亡,故而暫且休兵、遙相對峙。
樂之揚捱了明鬥一記「滔天炁」,面色蒼白,內息紊亂。席應真潛運內勁,在他背上推拿,老道士內力洪勁,很快衝開淤滯。樂之揚氣脈貫通,長吐一口氣,臉上有了血色,說道:「多謝道長了。」席應真搖頭說:「若要謝,就謝小姑娘,若不是她,你早就死了。」
樂之揚看向葉靈蘇,見她神色淡漠,望著一邊,當下苦笑道:「葉姑娘,多謝相救之恩。」葉靈蘇默然不答,明鬥冷笑一聲,忽道:「葉丫頭,你的金針還剩多少?我就不信,那玩意兒用不完。」
葉靈蘇盯著他雙眼噴火:「大叛徒,我有多少金針,你一試便知。」兩人彼此叫陣,一觸即發,衝大師忙道:「二位消消氣,大夥兒好容易逃出生天,理當同舟共濟。這船上一無糧,二無水,呆在這兒不是長久之計,大夥兒想一想,可有什麼好去處麼?」
葉靈蘇啐道:「裝什麼好人?你這樣的賊子全都死光,天底下才會太平。」衝大師笑道:「姑娘何必咒我?如有得罪之處,貧僧給你道歉。」
葉靈蘇還要譏諷,席應真止住她說:「竺因風和釋王孫呢?他們上哪兒去了?」衝大師和明鬥對望一眼,目光甚是陰沉,衝大師漫不經意地說:「是啊,他們去了哪兒,我也正納悶呢。」
席應真淡淡說道:「大和尚,你還在亂打誑語。我問你,你到這兒來幹什麼?」衝大師一愣,笑道:「當然是回中土了。」
「撒謊!」葉靈蘇搶先說道,「這條海路,根本不是回中土的道。」衝大師笑道:「大海微茫,行差走錯也是難免。」葉靈蘇看了明鬥一眼,冷笑說:「你走錯了也罷。明鬥往返中土不下百次,難道豬油蒙了心,成了睜眼的瞎子?」
明斗大怒,騰地站起,厲聲道:「小丫頭,你敢罵人?」葉靈蘇道:「我罵狗呢,誰說我罵人了?」
明鬥一跺腳,小艇搖晃起來。衝大師慌忙拉住他的衣袖,笑嘻嘻說道:「葉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說的海路前往江南,我們走的海路乃是前往北方。」
席應真「哼」了一聲,說道:「大和尚好本事,撒謊臉都不紅。」衝大師皺眉道:「何出此言?」席應真道:「鄙人稍知海圖,這條海路若是向前,必然到達一座孤島。」
衝大師和明鬥應聲變色,對望一眼,神色驚疑。衝大師沉默一會兒,徐徐說道:「席道長怎麼知道前面有孤島?」席應真說:「這個你不用管,但我知道,那島嶼跟釋家有關,如不然,竺因風也不會帶上釋王孫逃命!」
衝大師抬起頭來,兩眼精光射出,在席應真臉上轉了一轉,忽地合十笑道:「善哉,善哉,原來席真人也知道印神古墓。」
「印神古墓?」其他三人均是一呆,衝大師察言觀色,知道對方並不知道此事,心中一時懊悔不迭,但話已出口,只好硬著頭皮說:「諸位不知道麼?席真人所說的孤島,正是靈鰲島之祖、一代奇人釋印神的埋骨之地。」
樂之揚想起趙世雄說過的往事,心子突突直跳。席應真也拈鬚沉吟,半晌方道:「大和尚,你去人家的墓地幹什麼?」衝大師道:「席真人聽說過‘大象無形拳’麼?」
「略有耳聞!」席應真說道,「那門武功與無相神針、乘風蹈海並列靈鰲島三大絕技,但數百年以來,並未聽說精擅這一路拳法的高手。」
「沒聽說也不奇怪。」衝大師微微一笑,「只因東島自古以來,從無一人真正練成過這門武功。」
席應真冷笑道:「莫非這拳法在釋印神的墓地裡面?」衝大師笑道:「不無可能。」
「好個不無可能。」席應真一拍船舷,高聲斥道,「只憑你一句話,就要去盜古人的陵墓?」
衝大師哈哈大笑,席應真皺眉道:「你笑什麼?」衝大師笑道:「大師有所不知,盜墓之計並非出自貧僧,而是來自釋家。」
「釋王孫?」樂之揚衝口而出,「老小子要挖自家的祖墳?賊禿驢,你騙鬼麼?」
衝大師含笑道:「此人年事已長,又不會武功,對於墓中的武學秘籍不感興趣,但聽說其中除了武學秘籍,還有許多奇珍異寶,若能從中取出,當可富甲一方。」
「鬼話連篇!」葉靈蘇譏諷道,「他是武學世家後裔,怎麼會不愛武功?分明是你誆騙他自挖祖墳,教人做賊,其心可誅。」
「姑娘冤枉貧僧了。」衝大師故作委屈,「見了釋王孫,你儘可以問他。貧僧不過教他來東島稱王,決計沒有教他盜竊祖宗之墓。」
席應真將信將疑:「若你所言屬實,釋印神有此子孫,真是莫大的不幸。」他目光掃過明鬥,「明尊主,你在東島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為何要引入外敵,背叛本島?」
明鬥麵皮抽動數下,淡淡說道:「千人之上固然好,一人之下卻沒意思。」席應真點頭說:「不錯,只要逼走雲虛,扶正了釋王孫,你便可拉虎皮當大旗,把持東島大權,跟蒙元一南一北、遙相呼應。」
明鬥「哼」了一聲,並不回答。樂之揚眨了眨眼,笑嘻嘻說道:「席道長說差了,明先生這樣做,未免有些名不副實。」席應真奇怪道:「怎麼名不副實了?」
樂之揚笑道:「明先生叫做明鬥,理應是正大光明之輩,就算與人相鬥,那也是鬥在明處。但如席道長所說,豈不是叫做暗鬥?暗鬥的不是茅坑裡的蛆蟲,就是地洞裡的鼠輩,藏在陰暗之地,終年不見天日。明先生倘若這樣做了,豈不是名不副實麼?」
「副你媽的。」明鬥勃然暴怒,呼地一掌掃向樂之揚。席應真看得分明,舉手相迎,掌力未接,衝大師呼呼兩拳擊向兩人。二人只好回掌自保,不料和尚一發便收,輕輕收回拳勁,合十笑道:「二位還請罷手,勝負倒在其次,這區區小船,可經受不起二位的神功。」
明鬥怒哼一聲,瞪著樂之揚,恨不得將他一掌拍死。原本這次論劍,明鬥勝券在握,誰知道樂之揚橫插一腳,叫他美夢成空,被迫離島遠走。此恨可比天高,明鬥暗暗發誓,只要樂之揚落到自己手裡,必要將他碾成肉泥。
衝大師左顧右盼,衡量形勢,口中笑道:「席真人,如你所言,應該知道印神古墓的方位吧?」
席應真看他一眼,笑道:「你不知道麼?」
「說來汗顏。」衝大師嘆一口氣,「釋王孫害怕我得到海圖棄他而去,始終不肯言明古墓的所在。竺因風趁亂將他擄走,此時必然前往島嶼,如果我們去得太晚,姓竺的一定會先闖入墓穴,得到釋印神的真傳。」
竺因風淫邪狠毒,倘若得到東島秘籍,的確大有可慮之處。席應真猶豫未決,樂之揚搶先說道:「帶你們去古墓也行,但要有一個抵押。」
席應真見他答應,面露不快,忽見樂之揚衝他使個眼色,只好按捺性子,看他有何圖謀。
「抵押?」衝大師皺眉道,「抵押什麼?」
樂之揚笑道:「二位人品太差,眼下所以老實,不過同處一船。一旦棄船登岸,必定翻臉動手。大和尚,你交出《天機神工圖》作為抵押,如果二位翻臉,我就毀掉這部機關秘圖。」
衝大師一聽這話,心頭火起。他費盡周折才得到《天機神工圖》,此圖關係復國大計,豈能輕易與人?他心中發怒,臉上卻不動聲色,明鬥按捺不住,厲聲高叫:「樂小狗,你放什麼狗屁?衝大師跟席應真說話,輪得到你說三道四嗎?」
明鬥心中失意,不由憤世嫉俗,變得暴躁易怒。不料樂之揚的話正合席應真心意,老道士笑笑說道:「樂之揚說得不假,島嶼的方位貧道的確知道,但二位人品可疑,屆時一旦登島,必然聯手出擊。貧道打不過你們,與其死在島上,還不如死在海里。」
「不錯。」葉靈蘇介面說,「我們寧可一死,也不讓你們盜墓得逞,驚擾釋前輩的英靈。」
明鬥氣得麵皮發紫,握著拳頭簌簌發抖。衝大師沉吟時許,探手入懷,摸出一本厚厚的圖書,笑著說:「罷了,抵押就抵押,這部書交給真人好了。」說完隨手拋來。席應真知道他狡計百出,只恐有詐,並不伸手去接,直到落在船上,方才慢慢拾起。他精通陰陽術數,對於機關之道也頗有見解,翻看數頁,但覺無誤,方才揣入懷中,笑吟吟說道:「和尚能取能捨,倒也還算灑脫。」
「不敢,不敢。」衝大師笑道,「道長得了抵押,還請指點一條明路。」
席應真正要開口,忽覺有人拉扯衣袖,回頭一看,樂之揚湊近他的耳根說:「書已到手,不用跟他們客氣,眼下大海茫茫,分不清東南西北,就算帶他們去靈鰲島,這兩個狗賊也一定矇在鼓裡。」
衝大師練就天耳神通,百步之內落葉可聞,樂之揚聲音雖小,他卻聽得一清二楚,心中登時大怒,恨不得將這小子一拳打死。明鬥也覺可疑,厲聲高叫:「樂小狗,你鬼鬼祟祟地說什麼?」
樂之揚咳嗽一聲,說道:「我說明尊主是個大好人,可惜屎吃多了,說話比放屁還臭。」明鬥聽了前半句只覺驚疑,聽了後半句,登時暴跳如雷。
席應真擺手笑道:「明尊主不要動怒。樂之揚的確說了一條計謀,對你們大大不利。但貧道已經答應了二位,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貧道說話算話,決不食言而肥。」
樂之揚心中大急,連扯他的衣袖,席應真故作不知。葉靈蘇冷冷說道:「樂之揚,別鬧了,你沒聽見麼,人家可是堂堂君子,豈是你這樣的小痞子可比。」樂之揚也知席應真心意已決,無奈放手,長長嘆了一口氣。
衝大師盡知前因後果,暗暗鬆一口氣,拱手笑道:「席道長光風霽月,和尚佩服佩服。」
席應真道:「你不用口是心非地拍馬屁,這艘船無糧無水,除了那座孤島,也到不了別的地方,但我有言在先,你若侵犯釋前輩陵寢,老道我絕不會袖手旁觀。」
「好,好。」衝大師笑嘻嘻說道,「這個自然。」
席應真抬頭看了看天,忽道:「海水茫茫,須以日頭定位。」說罷豎起長槍,太陽映照之下,長槍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衝大師拍手笑道:「日晷定位,妙極,妙極,久聞席真人通曉陰陽、諳熟易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席應真看他一眼,淡淡說道:「和尚說話矯情,這點兒雕蟲小技,哪兒在金剛傳人的眼裡。」一邊說,一邊盯著簡易日晷,掐指默算島嶼的方位。
樂之揚計謀未遂,心中老大失落,見狀忍不住又上前耳語:「老頭兒,你不是唬人的吧?你以前去過印神古墓?」
「沒去過。」席應真微微搖頭,「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在石像下面發現的海圖麼?」樂之揚一愣,吃驚道:「那副海圖就是釋印神的陵墓?」
席應真點了點頭,拔出長槍,遙指遠處:「就在那裡!」
衝大師和明鬥精神一振,各拿一片木槳,賣力地划起水來。樂之揚見了,忍不住笑道:「二位不止武功高,划船的本事更高,老子坐在船上,比坐八抬大轎還要舒服。」
「吹牛。」葉靈蘇介面說道,「你這小痞子也坐過八抬大轎?」樂之揚揮手說:「八抬大轎算什麼,裡面坐的不是貪官就是汙吏,藏垢納汙,臭不可聞,偶爾有個把清官,又大多酸氣沖天,說的話不是孔孟就是聖賢,你要一坐進去,不被活活臭死,也要酸掉幾顆大牙呢!」
葉靈蘇又好氣又好笑,說道:「沒本事坐就是了,哪兒來這麼多歪理?」樂之揚笑道:「你不要瞧不起人,沒準兒皇帝老兒一高興,也賞我一頂轎子坐坐。」葉靈蘇道:「朱元璋賞你轎子?閻王爺的轎子還差不多,不用砍頭,直接送進陰曹地府。」
樂之揚哈哈笑道:「管他誰的轎子,能坐就是好的。葉姑娘,到時候還請你陪我同坐。」葉靈蘇道:「我幹嗎要坐?」樂之揚笑道:「早說了,那轎子又酸又臭,需要別的氣味來調和調和。有道是‘國色天香’,姑娘既有國色,必有天香,只要你往轎子裡一坐,什麼臭氣酸氣統統一掃而光!」
「一派胡言!」葉靈蘇口中呵斥,心裡卻隱隱歡喜。她天生麗質,從小聽慣了稱頌之詞,對此早已厭煩膩味,可是不知為何,這些阿諛奉承的話從樂之揚嘴裡說出來,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心裡模模糊糊,只盼他多誇獎幾句才好。
樂之揚不知她小女兒的心思,轉念之間,又去挖苦兩個划船的苦力:「大和尚,你這掄槳的樣子,很有‘黑虎掏心’的架勢啊。說到‘黑虎掏心’,也不知是大師的心黑,還是黑虎的毛黑,我看多半是心黑一些。唉,明尊主,你這一下莫不是‘鯨息功’裡的絕招?頭在前,臀在後,扭肩擺胯,忽上忽下,三分像鯨魚,七分像王八。哎,是了,聽說鯨息功有六大奇勁,不知道有沒有‘王八氣’這一說?」
衝大師聽如不聞,明鬥卻氣得兩眼直翻,費了好大氣力,才把揮槳打人的衝動按了下去,心中暗暗發狠:「你小子只管說,將來落到老子手裡,老子拔了你的舌頭喂王八。」
行駛了兩個時辰,仍是汪洋一片。席應真和樂之揚換過船槳,又劃了兩個時辰,天邊出現了一道黑線。小艇悠然向前,一座孤島徐徐展現,島如圓盤,內外三層,外層礁石林立、蒼黑墨染,內層草木蔥蘢、綠意參天。內兩層,有如烏珠翡翠,環繞一座奇峰,危崖聳立,峭壁如削,形如古神巨靈,俯瞰蒼茫大海。
衝大師站起身來,合十笑道:「善哉、善哉,這就是無雙島了。」
「無雙島?」樂之揚笑道,「好大的口氣。」
「你懂個屁。」明鬥冷笑一聲,說道,「當年釋印神自號‘天下第一人,世間無雙道’,打遍中土全無抗手。後來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個厲害道士,兩人一戰之後,釋印神折了威風,離開中土,創立了靈鰲島一脈。相傳他後半生落落寡歡,一直思索打敗那道士的法門,直到晚歲方有所得,故而將這島嶼叫做‘無雙島’。島、道諧音,應是釋印神自負無雙之道,找到了剋制道士的法子。」
席應真冷不丁道:「明尊主,你說的那個道士可是單名一個‘靈’字?」明鬥點頭說:「正是靈道人,他有一隻‘靈道石魚’,相傳載有無上神功,後來幾經流傳,不知所終。江湖上傳言,朱元璋攻破平江之時,那石魚曾經出現過一次。席真人,你跟姓朱的交情不淺,可曾聽說過這個訊息?」
「略有耳聞。」席應真漫不經意地說,「那時張士誠新破,人心不安,流言甚多。」
明鬥「哼」了一聲,冷笑說:「席道長何必隱瞞,那東西就在朱元璋手裡吧!」
席應真只是笑笑,懶得分辯。樂之揚的心子卻是咚咚亂跳,望著那座島嶼,遙想釋印神、靈道人驚天一戰,一時心神恍惚,忘了身在何處。
駛近孤島,四周巨石磊磊,均有數人來高,其間水道縱橫、縈繞迂迴,小艇駛入其中,巨石遮天,晦暗不明,兩側危崖高聳,斜倚如傾,一如猙獰巨獸,直要撲將過來。
水道中十分寂靜,浪濤衝擊岩石,發出沙沙響聲,時如千蛇吐信,時如百鬼私語,一股詭秘之氣瀰漫四周,使人神魂搖盪,生出恍惚之想。
船行半晌,四周越發晦暗,沙沙之聲越發紛繁,儼如耳畔低語,在在催人入睡。也不知是太過疲憊還是別的原因,樂之揚迷迷糊糊,身子如負千鈞,只想趴在船上大睡一場。
睡意方起,樂之揚體內的真氣便活躍起來,應著耳邊異響,東一鑽,西一竄,快如流電,慢如蛇蚓。他陡然清醒,環顧四周,黑漆漆、陰森森,不似人間之地,倒似陰曹地府。突然間,他打了個寒戰,心中生出一絲迷惑:這條水道為何如此之長,小艇行駛許久,遲遲不見抵岸?
四周安靜得古怪,樂之揚轉眼看去,葉靈蘇雙手抱膝,美目半閉,濃長的睫毛一閃一動,雪白的面頰沁染紅霞,瑤鼻微微皺起,撥出的氣息輕細綿長,含有一股動人的甜香。
樂之揚越發驚訝,轉眼再看,席應真盤膝端坐,雙眼半開半合,透出呆滯目光。樂之揚只覺不妙,想要張口叫喊,不知為何,話到嗓子眼裡,忽然心生慵懶,一個字也不想多說。
再看衝大師和明鬥,兩人亦是一般情形。衝大師尤其古怪,兩眼分明睜開,卻了無神采,呆呆盯著前方,俊秀的面孔像是一張白玉雕刻的面具,礁石的暗影從他臉上滑過,越發叫人毛骨悚然。
樂之揚越看越怪,彷彿陷入了一場無涯的噩夢,其他人就在眼前,分明觸手可及,但又不知為何,腳不能抬、手不能動,唯有體內的真氣隨著沙沙之聲流轉,忽上忽下,時快時慢。
他與睡魔較量,恨不得一死了之,但以僅存神意,任由沙沙之聲引導那一股真氣,上抵百會,下至湧泉,走了三五個大周天,睡意稍稍減退,胸中氣息流轉,越積越厚,不吐不快。
突然間,樂之揚抬起頭來,仰天長嘯,嘯聲受阻於礁石,傳來一陣陣迴響。沙沙聲為之一弱,樂之揚如釋重負,忽又可以動彈。
其他四人如夢方醒,張開雙眼,神氣茫然。席應真看了看四周,衝口叫道:「我們進來多久了?」樂之揚忙說:「進來老半天了,可是還沒靠岸。」
「胡說……」明鬥正要呵斥,衝大師攔住他說:「明兄沒發現麼?剛才咱們著了道兒。」明鬥一愣,衝大師忽地扯下兩片僧袍,塞住兩個耳朵,席應真也如法照做。兩人各持一片木槳,奮力划水向前,水道曲折如故,前方時有岔路。兩人兜兜轉轉,過了半個時辰,忽見前方露出光亮,當即驅使小艇向前,一頭衝入汪洋大海。
「咦!」葉靈蘇驚叫,「怎麼又出來啦?」
「出來算是好的。」席應真摘下耳塞,長吐了一口氣,「倘若留在水道,怕是今生今世也出不來了。」
衝大師也放下木槳,看了樂之揚一眼,忽而笑道:「老弟好本事,我等四人均已迷失,獨你一人清醒無事。」
樂之揚也是莫名其妙,一時答不上來。明鬥忍不住叫道:「衝大師,你打什麼啞謎,我怎麼聽不明白?」
衝大師搖了搖頭,嘆道:「這條水道看似平常,其實是一個迷宮。但若僅是迷宮也罷了,更可怕的還是水道中的聲音,聽來細微莫辨,卻於無形之中迷惑人心。貧僧一時不察,竟為所趁,一度陷入昏睡,若非樂老弟的嘯聲喚醒,只怕困在水道,永無出頭之日。」
其他人聽了這話無不駭然。樂之揚也有所領悟,如果眾人昏睡是因為水道中的聲音,自己沒有中招,全是《靈飛經》的功勞,他已練到「地籟」境界,真氣隨聲而動,故而保住了一線清明。
想到這兒,又生疑惑,水道中的沙沙聲到底從何而來,天然所致還是後天之物?若是後天之物,不像是釋印神的手筆,倒像是靈道人的神通。
忽聽席應真說道:「這迷陣實在厲害,迷宮、異聲且不說,常人跋涉已久,到達此島,必然急於上岸,不會留意礁石。人心一旦懈怠,外邪便如滴水穿石,悄沒聲息地侵入神志。大和尚你是禪心不淨,故受其擾,貧道沖虛練氣,竟也著了道兒。釋印神設下如此機關,不愧是當年的一代奇人。」
明鬥焦躁道:「這鳥陣如此厲害,竺因風和釋王孫又怎麼進去的?」衝大師說道:「他們來沒來還難說,即便到了這兒,也未必通過了迷陣。」
葉靈蘇輕輕皺眉,望著島上說道:「我們還要上島麼?」衝大師笑道:「身入寶山之中,豈可空手而回?這迷陣的可怕在於無知,一旦知道厲害,自可輕易通過。」
樂之揚眼珠一轉,拍手道:「我知道了,咱們從礁石上面過去。」衝大師含笑道:「樂老弟才思機敏,真是一位達人。」
眾人抬頭看去,礁石雖然巨大,但也難不住五人,當即各自撕下衣服塞住雙耳,將小艇駛到一塊礁石下面。樂之揚低頭看去,透過清澈海水,可見礁石下方的許多細密孔竅,大大小小,連環貫通,海水衝激孔竅,故而發出異響。
仔細瞧來,孔竅太過規整,不像是海水侵襲而成。若說人工鑿成,更加匪夷所思,僅是水下鑿孔,也不是一年半載可以完成,更別說萬千孔洞發出催眠之聲,其中音律之妙,已然近乎天道。
這一來,不止樂之揚驚奇,其他人也收起輕敵之心,再也不敢小看這島上的主人。
五人爬上礁石,一眼望去,腳下黑巖交錯、百折千回。衝大師若有所思,回頭問道:「席真人,你精通陰陽易數,敢問這迷宮是天生而成,還是人力所致?」
席應真看了一會兒,說道:「七分天生,三分人力,釋印神將墓地設在此間,其實大有名堂。」
「但聞其詳。」衝大師微微笑道。
席應真指點說:「島上奇峰,下通海底靈根,上應廉貞穴星,水氣蔚蔚,浩風四來,實為風水匯聚之地。但若只是如此,也不過孤山禿島,靈氣隨聚隨散。偏偏其靈秀所鍾,在這島嶼四周生了一大片巨礁,山環水抱、蓄水藏風,好比海龍抱月,將萬千靈氣困於島內。你看這島上萬木,凝碧湧翠,生機浩然,若是平常孤島,豈有如此氣象?」
眾人聽得入神,站在礁岩之上,凝望前方山峰,心中生出肅穆之感。衝大師合十笑道:「席真人不愧大明帝師,見識果然高明,以你所見,這兒莫非就是東島的龍脈?」
葉靈蘇臉色一變,怒道:「賊禿驢,我可明白你了,你盜墓取寶是假,斷我東島龍脈是真吧?」
衝大師笑而不語,席應真卻搖頭說:「海上風水不比陸地,中土千山來龍,氣脈源遠流長,龍脈所向,帝王出焉。此島有海龍沖天之勢,可惜獨龍飛天,孤掌難鳴,四面又是無量海水,水為流動之物,靈動有餘,堅牢不足。因此種種,東島之人,空有帝王之機,卻無帝王之氣,或有帝王之才,卻無帝王之志。」
葉靈蘇聽到這兒,默默回想,數十年東島爭雄天下,死傷無數,結果到底敗給了朱元璋,正應了「空有帝王之機,卻無帝王之氣」的話,可是「帝王之才」與「帝王之志」兩句卻無佐證。
衝大師盯著山峰,沉默良久,忽而笑道:「真人高論,可惜風水之術,向來虛妄,天道茫茫,豈能盡知?時運便如海水,亦是流動之物,只要格物致知,未嘗不能洞悉天機。更何況,人生百年,終為枯骨,既然終有一死,與其死得默默無聞,不如死得轟轟烈烈,至於勝敗之數,勝了固然可喜,敗了也無遺憾。」
席應真聽得大搖其頭:「大和尚,你身為禪門弟子,卻看不破世情,執著於俗務。」
衝大師笑道:「席真人身為玄門弟子,又何嘗放得下俗務?禪門機用,應無所住,只要本性空明,吃喝拉撒,均合大道,衣食住行,無非禪機。席真人以道法入世,卻能輔佐朱氏稱帝,貧僧以佛法染塵,又未嘗不能助蒙元復國。如果道力不濟,陷身塵網,那也是貧僧自作自受;若是道力具足,以征伐為修行,變戰場為道場,未必不能了凡證果、參悟大道。」
席應真一時語塞,他縱有千百道理,輔佐朱元璋一事卻是板上釘釘,同為出家之人,他若責備衝大師,大有賊喊捉賊的嫌疑。
衝大師看出他的心意,哈哈大笑,踩著礁石,足不點地般向島上走去。明鬥也緊隨其後,樂之揚忙道:「快,別讓他們佔先了。」
席應真折損機鋒,灰心喪氣,嘆道:「小傢伙,我們上了島又能怎樣?」樂之揚一愣,葉靈蘇說道:「我們若不上島,這些人豈不得逞了嗎?」樂之揚也說:「是啊,如果印神古墓裡真有厲害武功,落到這和尚手裡,那還不是如虎添翼?」
席應真歷經戰亂,早已厭倦了爭鬥,聽了衝大師一席話,回顧平生功業,多是征伐殺戮、爾虞我詐,大大違背了「清靜無為」的道家宗旨,故而心灰意冷,一時只想置身事外。但聽樂之揚一說,心想衝大師包藏禍心,本領越強,禍害越大,若釋印神的武功落到他的手裡,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想到這兒,席應真打起精神,帶著二人跟了上去。五人下了礁石,才走幾步,忽聽前方傳來人語。上前一瞧,前方空地上站了兩人,探頭探腦,正在東張西望。
兩人聽見動靜,雙雙回頭看去,釋王孫看見五人,衝口驚呼:「啊呀,你們怎麼通過‘海音夢蝶陣’的?」
衝大師笑道:「原來那石陣叫做‘海音夢蝶陣’?看釋先生的樣子,我們通過石陣,你倒有些失望。」
釋王孫愣了一下,賠笑道:「哪裡話?大師通過石陣,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衝大師看他一眼,又向竺因風笑道:「竺老弟真是聰明伶俐,奪船逃走不說,還將釋先生一併帶走。貧僧如果氣運稍差,怕是見不著二位了。」
他談笑風生,甚是客氣,竺因風卻覺字字刺心,麵皮抽搐兩下,乾笑道:「常言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夫妻尚且如此,大和尚又何必太過認真?我若不走,難道陪你淹死燒死嗎?」
衝大師擺了擺手,說道:「也罷,此事暫且不提。釋先生,你安然通過了石陣,想必也知道墓穴的入口吧。」
「慚愧,慚愧。」釋王孫一臉頹喪,「家父去世之時,只告訴我島嶼方位和入島之法,意思是讓我來此祭奠,壓根兒也沒想到我會進入墓穴。唉,實話說,沒有大師指點,我也想不到墓穴中藏了寶貝。」說到「寶貝」二字,他的呼吸微微急促,眼裡閃動貪婪光芒。
葉靈蘇見他醜態流露,怒不可遏,說道:「釋王孫,天底下哪兒有你這樣的兒孫,帶著外人來挖自己的祖墳?」
釋王孫面紅耳赤,梗起脖子說:「我挖自家的祖墳,又關你什麼事?」
葉靈蘇無言以對,心想:「是啊,他是釋家人,挖自家的祖墳,又與我有什麼關係?」席應真也是連連搖頭,嘆氣說:「釋王孫,你一定是聽了這和尚的蠱惑,才會鬼迷心竅,打自家祖墳的主意。」
「牛鼻子你懂個屁!」釋王孫氣勢囂張,「我爹給我取名王孫,你看我有半點兒王孫的樣子嗎?我倒了半輩子的黴,受了半輩子的窮,老祖宗保佑過我一次嗎?衝大師說得對,老祖宗如果在天有靈,一定會保佑我發財,如果我發了財,又何必來挖他的墳墓呢?」
此人不但貪鄙,而且蠢笨,反駁之餘,竟把衝大師的蠱惑之詞也一一說出。教人自掘祖墳,絕非光彩之事。衝大師臉皮雖厚,也不禁微微發熱,咳嗽一聲說道:「釋先生,這些事自己明白就好,跟這些俗人多說無益。」
釋王孫眉開眼笑,衝著他連連點頭:「是,是,還是衝大師高明,說什麼都是虛的,寶貝到手那才是實的。」
眾人見他模樣,均是哭笑不得,不想世間竟有如此蠢貨,居然會相信衝大師的鬼話。墓穴中有無寶貝先不說,縱然真有寶貝,釋王孫無拳無勇,得到以後也休想保全。
席應真宅心仁厚,本想勸說此人迷途知返,但見他固執神氣,又不由為之氣結,想了想問道:「釋王孫,你出身武學世家,怎麼不會武功?」
釋王孫不意他提及此事,愣了一下,隨口答道:「不止我不會武功,我爹也不會。聽他說,祖父死得早,釋家的武功一招也沒傳下來。」
席應真暗暗嘆氣,心下不勝惋惜,遙想釋印神、釋天風當年的威勢,誰又想象得到,他們的子孫會落到如此田地。忽聽衝大師笑道:「席真人,你知道他的祖父釋休明為何會死嗎?」
「為何?」席應真問道。
「當年鰲頭論劍,釋休明輸給雲殊之子云霆,丟了島主之位。釋休明一怒之下,帶著嬌妻弱子離開東島。為了捲土重來,他強練一門上乘內功,可是論劍之時,他已受了暗傷,內傷未愈又強練神功,結果走火入魔,一命嗚呼。那時他新婚不久,兒子釋大方不過三歲,釋休明去世之前,將妻兒託付給家師。家師將他們安置在寺廟之旁,暗中加以保護。釋休明的妻子為人淺薄無知,害怕兒子習武逞強,重蹈丈夫的覆轍,故而燒燬了祖傳秘籍,以至於釋家後代無人再會武功。」
席應真望著釋王孫,心裡百味雜陳,點頭說:「原來如此,無怪他會落到你的手裡,成為對付東島的一枚棋子。」
「真人又說差了。」衝大師笑了笑,「貧僧此舉,不過替天行道。想當年天機宮遭劫,花、雲兩家無處可去,多虧釋天風夫婦收留,方才逃脫我大元的追捕。怎料時過境遷,這兩家鳩佔鵲巢,竟將釋家趕出東島,雲家搖身一變,成了靈鰲島的主人。這般行徑無恥透頂,若不討還公道,試問天理何存?」
席應真還沒回答,葉靈蘇早已聽不下去,大聲說:「臭禿驢,你口口聲聲替天行道,其實不過都是為了你的私慾,你若當真為釋家著想,又為何慫恿釋王孫挖自己的祖墳?」
衝大師笑道:「你小小人兒又懂什麼?人死墜入輪迴,所餘不過皮囊,故而佛門弟子大多荼滅,不留肉身。我蒙古人死後埋入地底,萬馬踐踏,也不會留下什麼墳墓。漢人修造墳墓,不過勞民傷財,寶物隨之落葬,更是大大的浪費,與其留給死人為伴,不如留給活人享用。這道理說來簡單,做起來卻不容易,也只有釋先生這樣的智者,才能破除俗見,行此非常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