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力挽狂瀾

「花姨!」葉靈蘇驚叫一聲,衝上前去抱住花眠。席應真上前一步,把了把脈,鬆一口氣道:「葉姑娘別急,花尊主還活著。」說著送出內力,花眠渾身一顫,慢慢張開眼來,望著眾人一臉茫然。

葉靈蘇喜極而泣,緊緊抱著女子,再也不肯放手,她自幼母親遇害,乃花眠一手撫養長大,雖以姨甥相稱,內心深處已將她視之如母。葉靈蘇心中本有萬分委屈,這時趁機發洩,眼淚一發難收,哭得抬不起頭來。

席應真咳嗽一聲,說道:「葉姑娘稍住,待我問一問花尊主。」葉靈蘇聽了這話,方才收淚,忽見眾目睽睽,登時滿面羞紅,咬了咬朱唇,盯著洞中角落呆呆發愣。

老道士問道:「花尊主,你怎麼在地上?」花眠恢復少許神志,回憶說:「我剛剛進洞,後腦就捱了一擊,後面的事再也不知道了。」她望著眾人,意似徵詢,葉靈蘇便將衝大師、明鬥去而復返的事情說了。花眠面無血色,握拳暗恨:「都怪我大意……不知道洞中典籍可有丟失……」說到這兒,大為不安。

這時施南庭將典籍點看了一遍,緊皺眉頭,欲言又止。花眠見勢不妙,忙問:「丟了什麼?」施南庭沉默一下,徐徐說道:「別的丟沒丟我不知道,可是不見了《天機神工圖》!」

花眠應聲一抖,張口結舌。楊風來急道:「怎麼會?再找找看。」施南庭點了點頭,兩人一起動手,又檢視了一遍,彼此對望一眼,均是面如死灰。

花眠看著二人,手腳冰涼,一口氣上不來,忽又昏了過去。席應真但覺不妙,忍不住問道:「施尊主、楊尊主,那《天機神工圖》到底是什麼書籍?」

施南庭遲疑一下,看了看楊風來,後者慘然道:「到了這個當兒,還有什麼好隱瞞的?」

施南庭點一點頭,嘆氣說道:「《天機神工圖》是一部圖書,記載了天機宮歷代先賢留下的奇巧機關。至元年間,元軍火燒天機宮,宮中典籍大多毀於劫火。後來‘西崑崙’梁蕭身受重傷,隨眾人來到島上,他不忍天機宮的智慧就此湮滅,但於養傷之時,憑記憶整理出宮中的術數機關,棄其糟粕,取其精華,加上他本人的新知創見,花費三年之功,編成了這一部《天機神工圖》。摒去品性不說,梁蕭此人天才傑出,乃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物,故老相傳,他的機關算學之妙,早已超越了天機宮的歷代先賢。此書名為‘天機’,不過出於敬意,實話說來,卻是‘西崑崙’的生平所學。後來我東島反抗暴元,多虧有它,當年元朝丞相脫脫南下,雲島王攜書趕到高郵,連造九大守城利器,竟以蕞爾小城,擋住了脫脫的百萬之師。後來若非梁思禽返回中原,只憑這一部奇書,朱元璋也未必能夠一統天下。」

席應真板著面孔,捋須不語,樂之揚聽得心驚,說道:「賊禿驢是蒙元的人,書落到他的手裡,豈非大大的不利?」

「是啊。」施南庭的臉色越發難看,「更要命的是,這部圖書裡面,最厲害的不是守城之器,而是攻城之器。梁蕭當年用兵,戰無橫陣,攻無全城,兵鋒所向,大宋城池無不殘破。蒙人野戰無敵,只是不善於攻城,這部書落到他們手裡,那還不是如虎添翼?」

眾人盡皆失色,楊風來越想越氣,甩手怒道:「豈有此理,我親眼看見那艘船走遠的。」

「這個容易解釋。」樂之揚說道,「船走人留。」

楊風來一愣:「此話怎講?」施南庭嘆道:「也就是說,他們讓船先走,人卻偷偷留在島上。」楊風來雙目一亮,衝口而出:「啊呀,他們怎麼回船上去?」

「也不難。」樂之揚搖頭說,「大船上一定派了小艇接應。」

楊風來不死心,衝出石洞,趕到海邊眺望,但見海天交際之處,隱約有一黑點,仔細看來,正是一艘小艇。楊風來破口大罵:「好賊禿,真他孃的奸詐。」發了一會兒呆,回頭看向施南庭:「施尊主,如今怎麼辦?」

施南庭皺眉沉思,苦無對策,忽聽樂之揚說道:「施尊主,能否安排一艘快船?」

施南庭一愣,會過意來,問道:「你要追趕他們?」樂之揚說:「是啊,這一點兒工夫,賊禿驢一定還沒走遠。我和席真人追趕上去,未必不能把書奪回來。」

算上花眠,東島三尊均已受傷,雲裳又不知去向,其他弟子更不是衝大師一行的對手。席應真的武功不必說,樂之揚力挫竺因風,儘管勝得莫名其妙,但也終歸勝了一局,若要奪回秘圖,除了這兩人,實在不做第三人之想。

施南庭權衡利弊,心想席應真雖是大明帝師,但相比起來,《天機神工圖》落入朱元璋手裡,也好過便宜了蒙元鐵騎。如果蒙人憑藉此圖南下,中原生靈塗炭,東島豈不成了禍害天下的大罪人?

想到這兒,他一握拳頭,轉身問道:「席真人意下如何?」席應真看破生死,自身安危倒在其次,對於《天機神工圖》的丟失卻十分在意,當下說道:「樂之揚說得對,此書關乎天下氣運,貧道責無旁貸。」

施南庭大力點頭,說道:「童師兄,你找幾個善於使船的弟子,準備一艘‘千里船’,帶席真人和樂老弟追趕對頭。」

童耀答應一聲,即刻安排。形勢緊迫,樂、席二人匆匆告辭,江小流見樂之揚要走,心中悶悶不樂。樂之揚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留在島上養傷,我奪回書再來看你。」

江小流轉愁為喜,忙說:「一言為定。」樂之揚笑笑點頭,正要和席應真登船,忽聽一個嬌脆的聲音說:「且慢。」兩人回頭一看,葉靈蘇快步走來,大聲說:「我也去!」

樂之揚笑道:「這是去拼命,又不是去釣魚。」葉靈蘇俏臉一沉,冷冷道:「好啊,你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你會拼命,我就只會釣魚嗎?」

她連珠炮一頓反駁,樂之揚大感招架不住,席應真笑道:「小姑娘志氣甚高。樂之揚,你若不讓她上船,怕是出不了這座東島。」樂之揚嘆一口氣,讓到一邊,葉靈蘇昂首上船,正眼也不瞧他。

「千里船」憑藉機關之力,數人駕駛也可前進如飛。沒過多久,靈鰲島漸去漸遠,島上眾人化為漆黑小點,但隨島嶼退去,海岸也變成了一條細細長長的黑線。

樂之揚目送島嶼消失,回想兩年來的日子,心中一陣激動,大有魚入滄海、鳥上青天的痛快。

忽聽咕咕之聲,轉眼望去,葉靈蘇站在船頭,伸出渾圓小臂,上面歇了一隻灰麻色的海鷹,喙如勾刺,爪似枯荊,神采飄逸,氣勢軒舉。

樂之揚看得眼饞,笑嘻嘻問道:「好俊的鳥兒,你養的嗎?」葉靈蘇不理不睬,只是輕輕撫摸海鷹的毛羽。

樂之揚碰了一鼻子灰,正覺無趣,忽聽一邊的東島弟子笑道:「樂小哥你有所不知,這隻鷹名叫‘麻雲’,乃是本船的探子。」樂之揚聽到「探子」二字,雙目一亮,忙問:「派它去找賊禿驢嗎?」那弟子說:「是啊,如不然,大海茫茫,上哪兒去找他們?飛鷹目力超群,這一去,方圓一百里的事物都逃不過它的眼睛。」

樂之揚更覺有趣,好奇問道:「鳥兒不能說話,看到船隻又怎麼告訴咱們?」

那弟子說:「禽有禽言,獸有獸語,比方說,鷹若發現船隻,回來時會在天上打圈兒,轉一圈一隻船,轉兩圈兩隻船,若是三隻以上,它就會連轉三圈。若是大船,它轉大圈,若是小船,它轉小圈,以此判斷,就能知道船隻的大小規模了。」

「好鳥兒。」樂之揚不勝豔羨,「如此猛禽,怎麼才能讓它聽話?」

那弟子說:「鷹隼野性十足,想要讓它馴服,必須慢慢磨鍊。樂先生,你聽說過熬鷹嗎?」

樂之揚搖頭,那弟子笑道:「逮住鷹隼,將其拴在木樁上,關在一間屋裡,少量進食,不許入睡,少則三天,多則七天,鷹若馴服,便會向你點頭,如此手段,頗有打熬之意,故而又稱‘熬鷹’。」

樂之揚問:「七天之後仍不屈服呢?」那人臉色一黯,小聲答道:「超過七日,鷹隼元氣大傷,恐怕不堪再用了。」

樂之揚不由一愣,心想鷹隼翱翔天地,何等瀟灑快意,落入人類網羅,經受如此折辱,與其淪為奴隸,倒也不如一死了之。

正想著,葉靈蘇一揚手,麻雲沖天而去,少女圈起玉指,打了兩聲唿哨,又拿出一塊猩紅色的手帕,大力揮動起來,上下左右,甚有節奏。海鷹在她頭頂打了兩個旋兒,忽地竄上高天,向著正西方飛去。

樂之揚目視飛鷹化作一個黑點,但覺脖子發酸,回頭一看,葉靈蘇坐在船頭,凝望長天大海,眉梢眼角盡是落寞。

樂之揚想了想,低頭笑道:「葉姑娘,還生氣嗎?算我不好,我給你道歉。你是巾幗英雄,我是流氓小子。如果拼命,你一定比我厲害;如果釣魚,我頂多釣只龍蝦,你準能釣一隻大鯨上來。」說完呵呵直笑,誰知葉靈蘇不理不睬,彷彿沒有聽見。

樂之揚又碰一個釘子,老大無味,悻悻回到艙裡,找到席應真下棋,邊下邊說:「小丫頭真怪,一句話也不說。」

席應真淡淡說道:「老爹換了人,你當是好玩的麼?」樂之揚咕噥道:「我不過見她可憐,陪她說話解悶兒,她這麼一聲不吭,我怕她憋出病來。」

席應真看著他似笑非笑,樂之揚給他瞅得渾身發毛,瞪眼說:「你看我幹嗎?」席應真點頭道:「那小姑娘挺好看的!」樂之揚隨口道:「那還用說。」席應真落下一子,漫不經意地說:「照我看,你們兩個倒也般配。」

樂之揚應聲一震,手裡的棋子掉在了棋盤上,把一片棋子活活堵死。他忙要悔棋,但被席應真按住手道:「真君子落子不悔。」樂之揚叫起屈來:「老頭兒奸猾,說一些不三不四的話害我分心。」

「不三不四?」席應真哈哈大笑,「我看是大大的美事,雲虛不是什麼好人,但卻生了個好女兒,難得佳偶天成,你就忍心錯過嗎?」

樂之揚「呸」了一聲,罵道:「你道士一個,不燒香拜神,卻做起媒人來了。」席應真笑道:「陰陽男女,萬物之理,老道我身在玄門,卻愛成人之美。你這小子,見了美人也不動心,豈不是個大大的白痴麼?」

樂之揚默默搖頭,席應真察言觀色,沉吟道:「莫非你有心上人了?」樂之揚心想,我的心上人就是你的寶貝小徒弟。但事關朱微的清譽,不便說出,只好說:「陰陽是萬物之理,道長為何就不成全一下自己?」

「好猴兒。」席應真舉起巴掌給他一下,「你倒編排起我來了。」說到這兒,若有所失,「有人時乖命蹇,天生就是和尚道士。樂之揚,你不是出家的命。有道是:‘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你和這小姑娘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老道雖是出家人,也不忍心你們平白錯過……」

還沒說完,艙外有人嬌聲銳喝:「牛鼻子少嚼舌根,當心我把你爛舌頭拔出來餵狗。」

樂之揚聽是葉靈蘇,嚇得神魂出竅,席應真卻不動聲色,淡淡說道:「嚼舌根的拔舌頭,聽牆根的又如何?」

窗外一陣沉寂,席應真微微一笑,抬眼看去,但見樂之揚若無所覺,不由得暗暗納悶:「他是真傻還是裝呆,連我的弦外之音也聽不出來。」

兩人你一著、我一著下了半日棋,領航的弟子進來說:「麻雲發現一艘大船,正向西北去了。」

「奇了。」樂之揚怪道:「他們不去正西,到西北幹什麼?」

席應真想了想,起身說:「出去看看。」說著走出艙門,來到船頭。葉靈蘇早已俏立船頭,一手託鷹,極目遠眺。少女娥眉微顰,凝煙含愁,雙頰融融有光,有如白玉生煙、皓月出雲,嬌美得不似人間顏色。樂之揚縱然心有所屬,乍見此人此景,也是忘情心跳,不由得屏住呼吸。

葉靈蘇給鷹餵了一塊生肉,輕輕一抖手臂,海鷹登時飛向西北。千里船掉轉船頭,緊隨其後,劈波斬浪,航行甚速。

行進了足足一夜,次日清晨,前方海天交接之處,赫然出現了一片白帆,帆上繡了一頭金色鼉龍。樂之揚認出是衝大師的船,又驚又喜,正要催促水手,忽見席應真緊皺眉頭,神氣古怪,不由問道:「席道長,你怎麼了?」

席應真搖頭說:「沒什麼,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樂之揚正要細問,忽見前方的大船掉頭駛來。眾弟子叫道:「好賊子,送上門來了。」葉靈蘇眼尖,仔細一瞧,變色叫道:「不對,快拿火箭火炮。」

叫喊聲中,大船乘風駛近,船頭的蒙古武士一字排開,手挽強弓,搭著火箭,幾門火炮塞好火藥,炮尾的引信嗤嗤作響。

千里船上一陣大亂,眾弟子搬出火器,奈何慢了一步,還沒準備妥當,便聽炮聲急響,鐵砂繁密如雨,船頭應聲而碎。幾個弟子躲避稍慢,登時粉身碎骨。一時間嗖嗖連聲,火箭來如飛蝗,射中船帆船板,帆布遇火而燃,火光沖天而起。

東島弟子幾無還手之力,紛紛躲到艙板後面大罵。樂之揚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識水上鏖兵,望著火光四起,也是六神無主。席應真跟隨朱元璋征討四方,當年鄱陽湖一戰就在老皇帝身邊,生平大小水戰見了無數,此時臨危不亂,朗聲叫道:「掌舵的何在?」一個年長弟子應聲出列:「我在這兒。」席應真說:「千里船傳自天機宮,有機關帶動嗎?」舵手點頭道:「有的。」

「好!」席應真大聲叫道,「立馬驅船,撞向敵船。」

舵手一愣,明白過來,召集倖存弟子,下至底艙,驅動機輪。不多時,船身兩側的木輪呼呼轉動起來。席應真仍嫌船慢,讓葉靈蘇守在上面,自與樂之揚下去助力。

眾人驅使木輪,捲起銀濤雪浪,嘩啦啦水聲大作,筆直衝向大船。

衝大師先下手為強,本意毀掉敵船,誰知千里船失去船帆,仍可急速向前。他見勢不妙,急令掉頭,海船轉到一半,忽聽轟隆一聲,千里船像是燒紅的鑿子,一頭扎入船身左側,船板遇火,登時燃燒起來。

眾武士東倒西歪,亂紛紛鼓譟起來。衝大師氣貫雙腿,一個馬步釘在船上,抬頭看去,煙火中倩影晃動,葉靈蘇當先跳上大船,青螭劍烏芒吞吐,所過鮮血飛濺。

明斗大喝一聲,趕上前去,綽一口鬼頭大刀,刷刷刷卷起一片白光。葉靈蘇反劍相迎,兩人各逞其能,刀光風生水起,有如浪濤推擁,劍光如龍如蛇,遊戲於滄波之間。

衝大師左右瞧瞧,抓起一隻鐵錨,掃向刀光中那一抹白影。葉靈蘇抵擋明鬥已覺吃力,忽覺狂風壓來,躲閃已是不及。

忽聽長笑震耳,煙火兩分,席應真竄了出來,眼看少女危急,立刻退下道袍,手腕一抖,長袍逼成一束,嗖地纏住鐵錨,跟著潛運內力,一如挽韁勒馬,將鐵錨硬生生拉扯過來。

鐵錨有如飛龍擺尾,貼著席應真的腳下掃過,將一個蒙古武士打得頭開腦裂,錨上力道不衰,砰的一聲,又將一根桅杆擊斷。桅杆轟然倒下,船帆過火,騰騰騰燃燒起來。

衝大師好容易收住鐵錨,凝目看去,幾個東島弟子跟著席應真跳上船來,舞刀弄槍,正與本船水手搏殺,當下一擰身,揮出手中鐵鏈。鐵鏈細細長長,勢如一條毒蛇,東島弟子一被掃中,登時口噴鮮血,翻著跟斗落進海里。

席應真救援不及,動了真怒,手中長袍一抖,將一支刺來的長槍卷在其中,使槍的漢子虎口劇痛,長槍登時易手。這時鐵錨又來,狂風烈烈,刮面生痛。席應真以槍代劍,凌空挑出,槍尖挑中鐵錨,槍桿有如彎弓,兩股力道一剛一柔,相持不下。席應真陡然雙眼圓睜,發出一聲銳喝,槍桿應聲繃直,「嗡」的一聲將鐵錨彈了回去。

只見白影晃動,衝大師衝到近前,右手抓住鐵錨向前砸出,錨上鐵鉤森森,所過甲板粉碎,左手挽住錨後的鐵鏈,當作鋼鞭指東打西,看似攻擊席應真,忽又掃向東島弟子,看似攻擊葉靈蘇,忽又繞個圈兒,蟒蛇一般纏向席應真的雙腿。

論武功,席應真高出一籌,但他精於用劍,長槍不太趁手。衝大師練有「大金剛神力」,拔山扛鼎,力大無窮,兵器越重,威力越強,加上左手的鐵鏈,剛柔並濟,奇正相合,無形之中又添了威力。

葉靈蘇抵擋明鬥,漸感吃力,明斗的刀法不足為懼,刀中夾掌卻是難防,掌力千變萬化,時如狂風掃雪,時如滴水穿石。葉靈蘇稍有疏忽,明鬥一刀擋開軟劍,左手食指突出,「滴水勁」去如箭矢,點向少女的小腹。葉靈蘇忙使「水雲掌」拆解,指掌相接,銳勁點中少女手腕,葉靈蘇只覺痛麻入骨,半個身子失去知覺。

明鬥一招得手,人刀合一,滾雪流銀一般殺來。葉靈蘇強忍不適,揮劍削斬,想以寶劍之利斬斷大刀。明鬥深知「青螭劍」鋒利莫比,不敢與之硬接,刀法虛虛實實,引開葉靈蘇的劍勢,左手蓄滿勁力,呼地一掌劈向少女胸口。

這一掌刁鑽狠辣,倘若左手無恙,葉靈蘇還可抵擋,至此回劍不及,心中一片空白。正絕望,忽聽明鬥一聲怒吼,掌到半途,向後掃去。葉靈蘇絕處逃生,想也不想,縱身跳開,定眼看去,樂之揚手揮玉笛,正與明鬥苦鬥。

原來樂之揚眼看葉靈蘇遇險,圍魏救趙,搶到明鬥身後,縱笛點他背心。明鬥覺出風聲,只好丟下少女,回掌抵禦。他右刀左掌,刀如飛雪,掌似驚雷,殺得樂之揚連連後退。頃刻間,明鬥虛晃一掌,拍向他的面門。樂之揚抬起玉笛格擋,冷不防鬼頭刀化作一道電光,向他腰間纏繞過來。

刀風及身,樂之揚如墜冰窟,忽聽「叮」的一聲,一道烏光飛來,纏住鬼頭刀大力一絞。大刀斷成兩截,斷刃仍向前飛,與樂之揚擦身而過,噗地插入了一個蒙古武士的胸膛。

樂之揚嚇出了一身冷汗,明鬥心中咒罵,收回斷刀護身。葉靈蘇縱劍搶攻,劍隨人飛,人隨影動,烏芒流光,幻影重重。明鬥為劍勢所迫,一時連連後退。樂之揚手持玉笛,上前夾攻,葉靈蘇見他玉笛揮灑之間,招式頗為眼熟,細看幾招,與自己的劍招有些相似。少女的心裡不勝疑惑,可是大敵當前,倒也不及多問。

明鬥以一敵二,未落下風,防守之餘,不時反擊。拆了十餘招,樂之揚發現明鬥刀來刀去,有意無意地避開玉笛,不由心頭一動,暗想這老小子貪得無厭,莫非對「空碧」還沒死心?想到這兒伸出玉笛,故意撞向刀鋒,明鬥果然橫拖斷刀,匆匆避開玉笛。

樂之揚暗暗好笑,當下略無顧忌,玉笛招招向前,每一下都向刀鋒上磕碰。明斗大大犯難,他的貪財之心至死不改,縱在危急之時,依然捨不得毀壞這件稀世奇珍。他當即挪開刀鋒,不願和空碧硬碰,這麼一來,反被樂之揚步步進逼,攪得刀法大亂。

他以一當二本就不易,加上顧忌玉笛,好比一心三用,縱有通天之能,也是遮攔不及。葉靈蘇趁機發難,喝一聲「著」,軟劍突破刀幕,掃過明斗的左胸。只見血光迸現,明鬥踉蹌著向後跌出,立足未穩,樂之揚玉笛飛來,奪的一聲點中了他的右邊腰脅。

明鬥半身麻木,逆氣上衝,慌忙縱身疾退,避開葉靈蘇的追擊。葉、樂二人連番得手,氣勢大振,攻勢越發凌厲,明鬥且戰且退,漸漸靠近了身後的大火。

陽景、和喬眼看師父形勢不妙,各自丟下對手,雙雙搶了上來。葉靈蘇的左手已經恢復了知覺,眼看兩人逼近,忽一抖手,發出「夜雨神針」。那兩人躲閃不及,雙雙中針倒地。

明鬥不知弟子死活,心中又驚又怒,大吼兩聲,揮刀猛攻,又將葉、樂二人逼退,正要去看兩名弟子,劍與笛一齊殺來,又將他的去路封死。

苦鬥之際,火勢更旺,甲板之上濃煙滾滾。葉靈蘇見此情形,心頭一動,右手使劍纏住明鬥,左手用「天星點龍」的手法發出「夜雨神針」,專射蒙古武士。這時煙火瀰漫,人物難分,更別說細小金針,一時撲通之聲不絕,接連有人中針摔倒。

衝大師覺出不妙,心想任由葉靈蘇髮針,今日必將全軍覆沒,一時心急,掄起鐵錨奮力搶攻。但他越是猛攻猛打,席應真越是鎮定自若,且戰且退,拆解數招,長槍掃中鐵錨,鐵錨向左盪開。席應真抖起槍花,嗖地刺向衝大師的心口。

衝大師縮身後退,掄起鐵鏈,抽向席應真頭部,這一下攻其必救。席應真果然收回長槍,左手一揚,抓住了掃來的鐵鏈。衝大師運起神力,想要奪回鐵鏈,誰知道一奪便回,席應真飄如雲絮,附在鐵鏈上面,隨之向前逼近,刷刷刷一連數槍,分別刺向衝大師左肩、左臂。

衝大師躲閃不及,左臂捱了一槍,登時血流如注,無奈放開鐵鏈。可是鐵鏈鐵錨本是一體,席應真鐵鏈在手,好比拽住毒蛇之尾,長槍飛花弄影,殺得衝大師後退不迭。

衝大師眼看不支,忽聽「咔嚓」一聲,船身突然歪斜,向著左側徐徐翻轉。原來,千里船在大船上撞了一個窟窿,起初船身堵住缺口,海水不能進入,可是燃燒已久,千里船龍骨崩壞,這缺口暴露出來,海水洶湧灌入,船隻歪斜,大有沉沒之勢。

船上的水手武士亂成一團,紛紛去搶救生小艇,可是還沒衝近,船艙裡竄出一人,刷刷刷連環數掌,劈倒數名武士。

眾武士看清來人,均是莫名其妙,紛紛叫道:「竺先生,你瘋了嗎?」來人正是竺因風,他內傷未愈,臉色蒼白,左手挾著釋王孫,右手抓起一艘小艇,嗖地擲入海中,縱身跳了下去。

眾人只一呆,也紛紛衝上去搶船。小艇不過四艘,船少人多,為了搶船,眾人大打出手。

衝大師瞥眼看見,忽地丟下鐵錨,快步衝向小艇。席應真洞悉他的用心,不敢遲疑,追趕上去。

衝大師衝入人群,雙手抓住兩人,頭也不回,反手擲向席應真。席應真看其來勢,心想如果躲閃,這兩人勢必落入海里。老道士俠義襟懷,不忍殺人太過,丟下長槍,接住兩人。誰知剛一著手,便覺巨力湧至,席應真後退兩步,方才站穩,「大金剛神力」餘勁難消,激得他氣血翻騰。

不及調息,衝大師又抓兩人擲來,席應真如法接住。衝大師哈哈大笑,雙手此起彼落,接連抓著艇前之人擲向席應真。眾人又驚又怕,呼啦一聲紛紛散開。

衝大師趁機衝上,呼呼兩拳,兩艘小艇應手而碎。眾人正覺駭異,忽見他抓起僅存一艘,高叫道:「真人後會有期。」說完拋船入海,縱身跳了上去,雙手各持一隻木槳,左起右落,右起左落,小艇有如一隻活鯉,飛快地跳躍向前。

席應真趕到船邊,衝大師已在十丈之外,老道士驚怒交迸,暗罵這和尚心腸歹毒。衝大師奪走一艇,卻將其他的小艇擊碎,剩下的無論敵我,均會隨船沉沒。東島一方固然全軍覆沒,衝大師的手下也無人能夠倖免。這一條玉石俱焚之計,委實叫人心寒。

大船上的人無不絕望,紛紛破口大罵。席應真左右看看,抓起地上鐵錨,奮起全身之力,對準衝大師的小艇擲了過去。

衝大師自顧划船,忽覺惡風壓頂,慌忙側身躲閃,但聽奪的一聲,鐵錨勾住船尾。席應真見狀大喜,用力一拽鐵鏈,將小艇拉回數丈。

衝大師怒哼一聲,卸下鐵錨,冷不防席應真丟開鐵鏈,抓起長槍,湧身向前一躍,飛將軍一般跳向小艇。

衝大師來不及擲出鐵錨,席應真已經到了上方,他只好掄起木槳,向上亂掃亂劈,席應真槍如游龍,儼然纏在槳上,倏忽繞開木槳,奪地刺入小艇。

老道士扶著槍桿盤旋而下,雙腳連環踢出,逼得衝大師無法靠近。陡然間,他雙腳落地,小艇卻是不搖不晃。席應真手扶長槍,厲聲叫道:「大和尚,再若逞強,大夥兒一起沒命。」

他只要一跺腳,船底必然粉碎。衝大師投鼠忌器,手握木槳,瞪眼不語,這時忽聽吱嘎嘎一陣響,大船四分五裂,徐徐沉入海底,船上的人紛紛落水求生,呼叫之聲此起彼落。

席應真掛念樂之揚等人,心中忐忑,回頭望去,波濤中人頭起伏,樂之揚抱著一塊船板,從海水裡冒了出來。葉靈蘇在他身邊,一手抱著木板,另一隻手握著青螭劍不放。距離兩人不遠,明鬥也抱著一塊木板載沉載浮,臉上掛滿惱怒之意。

除了三人,還有若干蒙古武士、東島弟子抱著斷板殘木求生,眼看小艇在前,紛紛遊了上來。席應真暗暗心驚,小艇只有一艘,船少人多,必然沉沒。

正犯難,衝大師掄起鐵錨,掃向一個蒙古武士,那人躲閃不及,登時頭破血流,翻著白眼沉了下去。席應真怒道:「大和尚,你怎麼傷人?」衝大師冷冷道:「這些人上了船,咱們都得完蛋,真人如果另有妙計,貧僧願意洗耳恭聽。」

席應真不及說話,衝大師揮舞鐵錨,又將兩名靠近之人擊斃。席應真厲聲道:「住手。」衝大師笑道:「不住手又如何?」席應真哼了一聲,說道:「若不住手,休怪我出手無情。」

衝大師暗自琢磨,席應真武功雖強,卻有婦人之仁,也許說到做到,真會出手阻攔。這一艘小艇長不過一丈,寬不過五尺,如此逼仄之地與他交手,一來勝算甚微,二來即便勝出,也逃不出船破人亡的絕境。

心念數轉,衝大師微微一笑,從容說道:「真人宅心仁厚,貧僧十分佩服,但眼下船少人多,如果人人上船,還不如一起跳海乾淨。貧僧有一個計謀,不知席真人願不願聽。」

「什麼計謀?」席應真也不願當真翻臉。

衝大師朗聲說道:「此船至多能載六人,除了你我,還有四人可以登船。為了公平起見,不如你我各挑兩人,湊齊六人之數如何?」他以中氣發聲,這一番話傳遍海上,人人均可聽見。

席應真大皺眉頭,搖頭說:「只挑四人,其他人怎麼辦?救下一人,必殺數人,救人殺人,何其殘忍?」衝大師掃視海上,幽幽說道:「如果只剩下四人就好了!」

話音未落,海里傳來一聲慘叫,席應真轉眼看去,不禁動容,只見一個蒙古武士抓住身邊同伴,醋缽大小的拳頭猛擊對手頭部,遭襲之人口鼻流血,兩眼發直,武士連擊數拳,忽一放手,那人四肢攤開,咕嘟嘟沉入海里。

海面上沉寂片刻,許多人如夢方醒,紛紛動手襲擊身邊之人,只因生死在即,下手均不留情,一時慘叫四起,不少人遇襲傷亡,沉入海底。

樂之揚身在水中,還沒回過味兒,便覺一股潛流直湧過來。他胸口一悶,氣血上衝,忽而放開船板,石頭一般向海底沉去。樂之揚舉手掙扎,可是身軟無力,海水灌入口中,真是又鹹又苦。

正絕望,一隻素白手掌從旁伸來,抓住他的手腕,將他向上拎起。樂之揚回頭看去,葉靈蘇漂浮一邊,秀髮沖天而起,像是一叢烏黑的水藻。她左手挽住樂之揚,右手長劍亂刺,劍刃破水,帶起一道道激流。

劍尖之前,明鬥忽進忽退,不時揮掌拍來,每出一掌,便生出一股潛流,落到葉、樂二人身上,有如鐵錘撞擊。

「鯨息功」本是「西崑崙」梁蕭悟自海中,內力隨波洶湧,威力更勝陸地之時。樂之揚中掌在先,葉靈蘇的長劍又不能及遠,一時之間,被明鬥逼得連連後退。明斗的兩個愛徒隨船沉沒,起因就在葉靈蘇,他心中恨極二人,只想殺之而後快。

他殺得興起,連連逼近,冷不防葉靈蘇收起長劍,素手一揮,水中出現了幾道細白的水痕。明鬥慌忙躲閃,仍是慢了一步,左腿、右胸各中一針,儘管受阻水流,金針力道減弱,但釘在身上,仍是又痛又麻。明鬥嗆了一口水,奮力蹬水後退,退到兩丈之外,定眼一看,葉、樂二人已經遊得遠了。

明鬥又驚又怒,側目看去,不遠處有兩人正在搏鬥,當即衝上去一掌一個盡數打死,發洩胸中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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