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之揚嘆道:「如此聖藥,只怕不容易討到。」童耀搖頭晃腦,得意笑道:「怎麼說我也是島上的老人,雲虛總要賣我一個面子。」
第二天,童耀一早出門,至午方回,進門時一張臉黑裡透紫。樂之揚不用多問,也知道他此去無功,沒準兒還捱了一頓訓斥。
童耀配製的草藥雖也不差,奈何傷勢太重,很快棒瘡潰爛,痛苦日增。樂之揚趴在床上,常從夢中痛醒,「靈曲真氣」護住骨骼筋絡,但對皮肉之傷效力不大,不過痛得狠了,行功一遍,真氣清涼入骨,倒也能夠緩解少許。
這一日半夜,他趴在床上,默運內功,因為修煉已久,如今不用吹笛,只憑心中樂章,也能長吐緩吸,導引真氣。不過一個時辰,體內真氣流走如注,行走了一個大周天,傷處的痛苦大大減輕,正想收功入睡,忽聽窗格一響,飛進來一個東西。
樂之揚慌忙躲開,抬頭一看,窗紙上閃過一道黑影,再瞧飛來之物,卻是一個小小的瓷瓶,上面黏了一張字條,寫著:「一半和酒內服,一半以烈酒溶化外敷,一日二次,連用三日。此物不可聲張,外人知曉,大禍臨頭。」
樂之揚不勝驚奇,揭開瓶蓋,倒出若干紅色藥粉,氣味甚是辛辣刺鼻。他心中猶豫,嚐了一點藥粉,辣中帶苦,吃下去也沒有什麼異樣。
想了足足半夜,次日清晨,樂之揚決意一試。他藉口飲酒鎮痛,向童耀討了一壺烈酒,將藥粉外塗內服。藥酒塗過棒瘡,痛得他倒吸冷氣,可是疼痛過後,卻有一股清涼之氣在傷處縈繞不去。
樂之揚按方用藥,到了次日,膿血漸收,疼痛大減,傷口微微發癢,竟有癒合之勢。這樣過了三日,棒瘡漸漸結痂,雖然小有痛癢,但也足以忍受。
樂之揚不勝驚喜,猜想送藥的人是誰,可惜那晚驚鴻一瞥,只見到一抹黑影。細細想來,這島上肯為自己送藥的,江小流算是一個,但這小子不學無術,斗大的字兒認不得一筐,讓他拈針繡花,也比動筆寫字高明十倍,字條上的字跡秀麗嫵媚,不像是男子手筆。樂之揚不覺心頭一動:「難道是葉靈蘇麼?」想到這兒,心中不由滾熱起來。
藥粉神效驚人,到了第七日,樂之揚已能下地行走。童耀看在眼裡,連道奇怪。其間江小流也來探望過兩次,見他日益康復,大為歡喜。樂之揚探他口風,江小流果然不知道送藥一事。
這一晚,樂之揚躺在床上,正要入睡,忽聽「咯」的一響,似乎有人進門。他扭頭看去,只見床前多了一人,黑衣蒙面,一雙眼睛灼灼逼人。樂之揚吃了一驚,挺身跳起,不料那人出手如風,一指點中他的後心。
中指處十分疼痛,樂之揚登時動彈不得。他張口欲叫,一股氣堵在喉間,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人將他拎起,快步衝出門外,狂奔一程,忽地止步。這時忽聽有人笑道:「陽師兄,得手了麼?」樂之揚聽得耳熟,抬眼一看,只見和喬站在前方,羅峻山、遲飛一左一右,分別站在他的兩旁。
「手到擒來。」陽景扯下面巾,一甩手,將樂之揚狠狠摔在地上。
樂之揚強忍疼痛,掉頭看去,此間臨近海邊,礁石高低錯落,投下陰森森的黑影,海風掠空而過,送來陣陣濤聲。
忽聽和喬又道:「沒驚動童耀吧?」陽景笑道:「那老小子睡得比死豬還沉呢!」
「師父要的笛子……」和喬話沒說完,陽景一揚手,手裡多了一支碧玉長笛。樂之揚眼看空碧也落到他的手裡,心中一陣狂怒,眼裡噴出火來。和喬打量他一眼,笑道:「陽師兄,這小子生氣了呢!」
陽景眼露兇光,狠狠一腳踢在樂之揚小腹上,樂之揚痛得蜷成一團,渾身抽搐不已。陽景還要再踢,和喬攔住他笑道:「殺豬聽不見豬叫,總是少了點兒什麼。」陽景點頭道:「師弟說的是。」揮手一指,點中樂之揚的心口。
樂之揚只覺熱氣衝喉,脫口叫道:「背後偷襲,算什麼好漢……」話沒說完,陽景給了他一個耳光,樂之揚雙耳嗡鳴,眼前金星亂迸。
和喬笑道:「陽師兄少安毋躁,待我跟他說兩句話兒。」說著拍了拍樂之揚的頭頂,笑道:「小子,你叫我們每人一聲爺爺,我讓你少吃點兒苦頭如何?」
樂之揚嚥下一口血沫,笑道:「好呀,我叫。」和喬大為得意,負手微笑。樂之揚抬起頭來,忽地衝他大聲叫道:「狗爺爺。」和喬一呆,樂之揚又轉向其他三人,挨個兒叫道:「豬爺爺、王八爺爺,耗子爺爺……」
四人又驚又怒,遲飛箭步上前,拎起樂之揚的衣襟,眼中迸射駭人兇光。陽景忽道:「遲師弟,慢著!」遲飛停下手,不解道:「陽師兄,怎麼?」
「他潑了我一身屎尿,不能就這麼算了。」陽景目光森冷,咬牙說道,「臨死之前,得讓他嘗一嘗本少爺的臭尿。」
「好哇,好哇!」眾人拍手大笑,羅峻山將樂之揚摁在地上,擰住他的頭髮,扯得他面孔向上,同時伸出一手,捏開他的嘴巴。
陽景望著仇家,心中說不出的痛快,他獰笑兩聲,扯開褲帶,正要撒尿,忽聽撲通連聲,羅峻山、遲飛一聲不吭,雙雙撲倒在地。
陽景不及細想,盡力向左一跳,但覺一縷銳風貼面掠過,驚出了他一身冷汗。陽景又驚又怒,一手捏著褲頭,一手拔出短刀,厲聲叫道:「他媽的,是誰?」
忽聽一聲冷哼,陽景循聲望去,前方礁石上站著一道黑影,細腰長髮,姿態婀娜,月光如水瀉落,來人身影搖曳,彷彿漂浮水中。
「著!」和喬一揚手,一道精光射向女子,也不見女子動作,叮的一聲,精光落在地上,卻是一枚鋼鏢。
陽景一言不發,跳上礁石,刷刷刷攻出三掌六刀,掌力夾雜刀光,彷彿狂風吹雪,聲勢十分驚人。
礁石狹窄,不及旋踵,女子忽左忽右,進退如風,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是鬼魅。陽景掌風飄散,刀刀落空,一輪猛攻猛打,也沒有沾上對方一片衣角。
但這一番交手,陽景看出了對手的來歷,心中不勝驚慌,出手越發狠辣。可惜情急生亂,女子忽地素手一揮,穿過一片刀光,掃中了陽景的右手腕脈。
陽景短刀脫手,閃身跳開,不意女子如影隨形,欺上前來,右手又是一揮,指尖白如嫩筍,輕輕點向他的心口。
陽景右手軟麻,慌忙抬起左手格擋,不料想女子手掌一晃,繞開他的封攔,向他腰際一招,將「空碧」輕輕地奪了過去。
陽景情急之下,反手抓向女子的皓腕。女子玉笛在手,挽起一片碧光,剎那間,陽景從肘到腕連挨三下,左臂失去知覺,死蛇一樣垂落下來。
陽景臨危不亂,縱身向後跳出,但女子出手更快,一縷碧光飛來,篤地點中他的心口。陽景失聲慘叫,從礁石上栽了下來,摔入亂石堆裡,登時頭破血流。
和喬也認出來人,心中不勝驚慌,忽見女子跳下礁石,手挽長笛,飄飄然走了過來。
和喬一低頭,看見地上的樂之揚,慌忙抓向少年,想要拿為人質,誰知剛一彎腰,腦門微微一涼,玉笛已經頂在上面。
和喬面如土色,嚥了一口唾沫,強笑道:「葉師妹,有話好說,我們跟這小子鬧著玩呢!」
「鬼話連篇。」葉靈蘇啐了一口,「你們謀財害命,我要帶你們去見島王。」
和喬臉色蒼白,連連拱手:「好師妹,看在家師面上……」話沒說完,葉靈蘇一抖手,玉笛掃中了他的太陽穴,和喬哼也沒哼,就癱倒在地。
葉靈蘇扶起樂之揚,解開他的穴道,皺眉道:「你沒事麼?」樂之揚忍痛起身,笑道:「沒事。」葉靈蘇道:「你也跟我去見島王,作證告發他們。」
樂之揚點點頭,正要致謝,忽見葉靈蘇身後的礁石叢中站起一道人影,心中咯噔一下,忙叫:「小心……」話才出口,那人騰空而起,呼地一掌拍了過來。
葉靈蘇得了警告,反掌回擊,兩股掌力相交,她只覺一股奇勁鑽入掌心,毒蛇一般竄向胸口,登時血氣沸騰,翻著跟斗向前飛去。
那人一掌震飛少女,反手扣向樂之揚的咽喉。五指未到,樂之揚已覺勁風刺骨,下意識身子後仰,雙腳交替變化,使出靈舞身法,向後竄出一丈有餘。
那人一爪落空,咦了一聲,右掌向下一拂,掌力掃在地上,捲起一股旋風,跟著縱身而起,有如乘風而行,晃身之際,搶到樂之揚身前,右掌一揮,呼地向他頭頂拍落。
樂之揚逃過一爪,勢子已然用老,但覺掌風撲面,再也無力躲開,正要閉目等死,忽聽嗤嗤連聲,夜空微微一亮,出現了許多金星。
那人發出一聲怒哼,半空中收回右掌,橫著向後掃出,黑暗中叮叮之聲不絕,金星相互撞擊,雨點一般墜落在地。
樂之揚坐在地上,兀自發呆,忽覺手臂一緊,葉靈蘇在耳邊叫道:「快走!」他不及多想,應聲跳起,跌跌撞撞地跟在少女身邊。
跑出不到十步,身後狂風捲來,葉靈蘇柳腰擰轉,反手一揮,黑暗中又閃過一蓬金雨。追趕者咒罵一聲,閃身避開,金針擊中岩石,迸出點點火星。
葉靈蘇拉著樂之揚奔跑,對方畏懼「夜雨神針」,不敢過分逼近。雙方一追一逃,越過一片礁石,忽然間,葉靈蘇絆了一下,身子向前摔倒,樂之揚慌忙將她扶起,但覺少女簌簌發抖,儼然受了莫大痛苦,樂之揚心中一驚,叫道:「葉姑娘,你怎麼了?」
「快、去前面的燕子洞!」葉靈蘇手指前方,聲音微微發顫。樂之揚抬頭看去,海邊礁石上方懸著一個黑幽幽的洞口,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扶起葉靈蘇向前衝去。
一口氣奔進石洞,樂之揚才跑兩步,呼啦啦一陣響,上下四周竄出無數黑影,樂之揚嚇得呆若木雞,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別怕!」葉靈蘇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那是燕子。」
樂之揚恍然有悟,這個巖洞是海燕棲息之所,貿然闖入此間,驚醒了許多燕子。他回頭看去,身後人影晃動,那對頭也闖了進來,正心急,忽聽葉靈蘇叫出聲:「看針!」
那人本意撲近,應聲向後掠出,不料葉靈蘇虛張聲勢,叫過之後,並無一針發出。那人怒極反笑,笑聲驚醒了滿洞的燕子,上下撲騰,密密層層,眾人相隔數步,也難以看見對方。
這一笑,樂之揚聽出來歷,脫口叫道:「明鬥!」葉靈蘇嗯了一聲,冷冷道:「別出聲。」
明鬥聽見聲音,向前竄出,忽聽少女又叫:「看針!」明鬥冷哼一聲,縱身出掌,忽聽破空聲急,登時吃了一驚,雙掌亂揮,想要掃落飛針,但被燕子遮住視線,看不清飛針來路,忽覺身上刺痛,分明中了數針。明鬥狂怒大吼,雙掌呼呼亂揮,掌風所過,燕子紛紛墜落於地。
樂之揚無處可去,扶著少女向洞裡猛鑽。這兒本是溶洞,億萬年來風水侵蝕,外大內小,越往裡走,越覺逼仄,忽然前方路盡,出現了一堵石牆。
「沒路了!」樂之揚摸著石牆大叫,叫聲未落,忽聽葉靈蘇說道:「放我下來。」
聽了這話,樂之揚才驚覺摟著對方的腰肢,但覺入手溫滑、纖柔無骨,登時麵皮發燙,慌忙縮回手去。
少女扶著牆壁坐下,咳嗽幾聲,微微喘息。黑暗之中,她的一雙秀目燦如星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外面,絲毫沒有留意樂之揚的窘態。樂之揚定一定神,也轉眼看向來路,但見漆黑一團,不時傳來燕子的拍翅之聲。
樂之揚不覺心跳加快,扶著身後石壁,低聲問道:「明鬥怎麼沒來?」
葉靈蘇哼了一聲,冷冷道,「他不敢進來。」樂之揚一愣,恍然明白了少女話中的意思,洞裡通道狹窄,明鬥貿然闖入,黑暗中一定躲不過飛針。想到這兒,稍稍放心,又問:「葉姑娘,現在怎麼辦?」
「捱到天亮就好……」葉靈蘇說到這兒,又咳嗽起來。樂之揚忍不住問道:「葉姑娘,你受傷了麼?」葉靈蘇沉默不答,只是不住咳嗽。
樂之揚盯著少女,感激之外,又生憐惜,心中思緒紛紜,不知從何說起。這時忽聽明斗的聲音慢悠悠傳來:「葉師侄,明某奇怪得很,你堂堂正宗弟子,為何老是護著一個雜役?難道說,你跟他真的勾搭成奸?」
葉靈蘇怒道:「亂嚼舌頭!誰、誰跟他勾、勾搭……」說到這兒,激動難當,又是好一陣咳嗽。
明鬥聽到咳嗽,恨不得衝進洞裡,但又害怕這是葉靈蘇的誘敵之計,忍了又忍,笑著說道:「好侄女,你若對他無意,又何苦為他賣命?姓樂的小狗辱我太甚,我只找他算賬,跟你全不相干。你也知道鯨息功的厲害,中了我的掌力,若不及時救治,恐怕後患無窮。」
樂之揚心跳加快,事到如今,他的生死全在葉靈蘇一念之間,聽著葉靈蘇的喘息之聲,不由得握緊雙拳,掌心滲出一絲冷汗。
葉靈蘇喘息片刻,忽地慢慢說道:「明鬥,你要麼有膽進來,要麼一直等著,等到天亮以後,我就向島王揭發你的罪狀。」
明鬥笑道:「我有什麼罪狀?」葉靈蘇冷冷道:「謀財害命,殺人滅口。」
「好大一頂帽子。」明鬥嘖嘖連聲,「好侄女,你也有個罪名,島王如果聽到,一定不大高興。」
葉靈蘇道:「什麼罪名?」明鬥乾笑兩聲,說道:「夜半三更,私會情郎,天知道你們兩個小東西,躲在這洞裡幹什麼勾當?」
「無恥……」葉靈蘇怒急攻心,連連咳嗽起來。
明斗大為得意,尋思少女受了內傷,如果將她激怒,必能使其傷勢惡化。正想繼續嘲弄,忽聽樂之揚大聲說道:「明鬥,你說得不對。」明鬥道:「我怎麼不對了?」
樂之揚笑嘻嘻說道,「以小可之見,應是明尊主你為老不尊,半夜偶遇葉姑娘,色心大動,欲行不軌。葉姑娘奮起反抗,但卻被你打傷,本人恰好經過,撞破了你的醜行,將葉姑娘護送至此……」
「放屁,放屁……」明鬥天性狹隘,冤枉他人可以,自己卻受不得半點兒冤屈,一時忘了身份,破口大罵起來,「小畜生,你一個狗雜役,一無是處,誰會相信你的屁話?」
「對呀。」樂之揚不急不惱地說,「我一個狗雜役,一無是處,葉姑娘卻是高高在上、鳳凰天仙一樣的人兒。我倆夜半私會,這樣的事兒說出去也沒人信。但以明尊主的高明武功、下流人品,殺人越貨都幹得出來,汙辱婦女還不是小菜一碟……」
話沒說完,就聽砰的一聲,洞穴應聲一震,跟著轟轟隆隆,前方洞頂掉下來幾塊磨盤大小的石頭。
「怎麼回事?」樂之揚微微吃驚。葉靈蘇沉默一下,忽道:「不好,他要封洞。」正說著,又是砰砰兩聲,更多岩石落下,堵住了洞穴的出口。
葉靈蘇銳喝一聲,發出飛針,但只射中石塊,黑暗中激起一串火星。明鬥連連發掌,不一會兒的工夫,通道坍塌了大半。樂之揚撲上前去,但見亂石累累,將通道堵得嚴嚴實實,正想運勁推開,又聽轟隆連聲,明鬥不知從哪兒推來一塊巨石,擋在亂石之前。樂之揚連推數下,石牆紋絲不動,只聽明鬥說道:「好侄女,這可是名副其實的洞房,二位盡情享用,明某就不奉陪了!」說完哈哈大笑,很快去得遠了。
樂之揚呆了呆,一跤坐倒,喃喃說道:「這是什麼武功,連石頭也能打碎?」
葉靈蘇一聲不吭,樂之揚不由擔心起來,問道:「葉姑娘,你還好麼?」一面說,一面伸手過去。還沒碰到女子,忽聽葉靈蘇冷冷說道:「把你的狗爪子拿開。」
樂之揚應聲縮手,苦笑道:「葉姑娘……」
「閉嘴!」葉靈蘇怒道,「我不想跟你說話。」樂之揚一愣:「為什麼?」葉靈蘇恨恨說道:「你跟明鬥一樣,只知道拿女人說事。色心大動,欲行不軌,呸,你腦子裡就是這些骯髒事嗎?」
樂之揚撓頭說道:「我那是挖苦明鬥……」葉靈蘇氣道:「你哪兒是挖苦明鬥,根本、根本就是挖苦我,哼,我可不是任由你們擺佈的女子。」
「你當然不是。」樂之揚悻悻說道,「要說任人擺佈,也該是我這個一無是處的臭雜役才對,葉姑娘你這麼厲害,誰要敢擺布你,管教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少女沉默不語,樂之揚心中忐忑,不知道是否又說錯了話,過了一會兒,忽聽葉靈蘇長吐了一口氣,幽幽說道:「明斗的內功是‘鯨息功’,本是當年‘西崑崙’梁蕭的絕技,他雖然比不上西崑崙,但開碑裂石卻不在話下。」
樂之揚聽得出神,嘆道:「葉姑娘,全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會困在這裡了。」
「怪你做什麼?」葉靈蘇漫不經意地說,「換了別人,我也一樣。」
樂之揚大感無味,又問:「你怎麼會來海邊?」葉靈蘇冷冷道:「我愛來便來,你管得著嗎?」
兩人一時無話,過了片刻,葉靈蘇忽又問道:「樂之揚,你在想什麼?」樂之揚沉吟道:「我在想怎麼出去。」少女哼了一聲,問道:「沒想那個朱微麼?」
聽了這話,樂之揚又被勾起心事,靠在牆邊悶悶不樂。葉靈蘇也不作聲,只是輕輕喘氣。洞中至幽至暗,外面受驚的燕子也平靜下來,寂靜有如一塊大石,沉沉壓在二人心頭,不知不覺,樂之揚也迷糊起來。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紫禁城裡、沉香亭前,朱微坐在那兒,凝眉含愁,信手彈琴。樂之揚想要叫喊,偏又出不了聲,想要走上前去,可是走了許久,總也走不到她的身邊。他的心裡惶急失落,就連朱微彈奏的曲子也變得模模糊糊,聽不出曲調的來歷。
忽然一聲尖叫,樂之揚陡然驚醒,挺身坐了起來。亭子、少女一掃而光,環眼看去,周圍一片黑暗,原來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夢。
樂之揚暗叫慚愧,正想躺下,忽然又聽見一聲尖叫:「爹爹,別,別……」叫聲又尖又細,有如一個女童,悽慘之處,使人毛骨悚然。
樂之揚不勝心驚,湊上去叫道:「葉姑娘……」話才出口,手腕一緊,被少女緊緊握住,她的手指纖細有力,滾燙得像是燒紅的鐵釺。只聽她喘息兩聲,忽又尖聲叫道:「爹爹,別,別,媽媽快死啦,她流了好多的血……」
叫喊中,她下意識收緊手指,樂之揚腕骨劇痛,幾乎被她生生擰斷,伸手摸去,少女肌膚如火,高燒不退。
她病了麼?樂之揚心中焦急,正想將她搖醒,冷不防葉靈蘇一頭撞來,將他攔腰摟住,光滑灼熱的臉蛋靠在他的胸前,淚水滾滾流了出來。
樂之揚不知所措,葉靈蘇卻陷入了迷離幻境,嗚嗚咽咽,唸唸有詞。從話語中聽來,她的父母似乎發生了某種爭鬥,少女一面哀求父親罷手,一面催促母親逃走,聲調哀怨悽婉,使人心顫神搖。
樂之揚連搖帶喊,想要喚醒少女,可是葉靈蘇內傷發作,走火入魔,陷入夢魘之中無法自拔。樂之揚無計可施,下意識摸索身上,陡然指尖一涼,摸到了那一管玉笛。他靈機一動,橫笛吹起《周天靈飛曲》,心想這是葉靈蘇最愛聽的曲子,聽到音樂,也許會好受一些。
說也奇怪,才吹了兩支曲子,懷中的少女就平靜了不少。樂之揚又驚又喜,陸續吹完二十二支曲子,葉靈蘇的胡言亂語也化為了一片哽咽,身子的顫抖也平復下來,她放開雙手,依偎在樂之揚的懷裡,就像是一頭馴服無比的小獸。
樂曲竟能療傷,大大出乎樂之揚的意料,卻不知葉靈蘇為明斗的掌力所傷,經脈受損,神志昏亂,激發幼時心病,生出了許多可怕的幻覺,長此拖延下去,縱然不死,也會瘋狂。
《周天靈飛曲》本是奇妙內功,暗合人體脈理,導引周天之氣,頗有去塞化瘀、調和陰陽的神效,就算不是本人吹奏,光是聆聽曲調,也可安神止息、降伏心魔,吹給葉靈蘇聽,再也對症不過。
樂之揚一連吹了三遍,葉靈蘇高燒退去,出了一身透汗,呼吸輕細柔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馨香。樂之揚見她好轉,本想推開少女,但見她安詳馴順的樣子,忽又有些不忍,只好靜靜坐著,隨手把玩玉笛。
坐了不知多久,天色微明,石縫間隱隱透亮。樂之揚正覺睏倦,忽覺懷中一動,葉靈蘇驚叫坐起,她發現身在何處,驚慌之餘,奮力一推,儘管傷後無力,仍將樂之揚推了個四腳朝天,腦袋撞在牆上,痛得嗷嗷直叫。
「你做什麼?」少女語帶慍怒。
「你還問我?」樂之揚摸著腦袋,氣哼哼說道,「昨天晚上你又叫又鬧,我來瞧你,卻被你一把扯住,當了一晚的枕頭。」
葉靈蘇聽了這話,昨晚的記憶一點點浮現出來,不由心想:「難道說,那些事情不全是做夢?」念及此處,羞得無法可想,紅著臉坐在牆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問道:「昨晚、昨晚我說了什麼?」樂之揚只好說:「你又叫爹又叫媽,還說什麼住手、流血的話,想是做了噩夢,聽起來有點兒駭人。」
葉靈蘇沉默半晌,忽道:「你扶我起來。」樂之揚將她扶起,少女撫摸那一堆亂石,伸手推了兩下,石塊仍是紋絲不動。
樂之揚關切道:「你傷得很重,不要亂動了吧。」葉靈蘇坐了下來,沉默片刻,幽幽說道:「樂之揚,我們,唉,可能出不去了。」
樂之揚早有這個念頭,但聽少女說出,仍覺不勝失落,只聽葉靈蘇又說:「我受了傷,你武功有限,要想推開這些石頭難比登天,如果沒人來救,你和我就死定了。」
樂之揚心有不甘,湊近石塊間隙,運足氣力大喊:「來人啊,救命啊……」一連叫了七八聲,不但無人應答,就連外面的燕子都沒有驚動。
「別叫啦!」葉靈蘇嘆一口氣,「這兒偏僻得很,我受傷無力,你又不會用內力發聲,聲音無法及遠,根本傳不出去。」
樂之揚仍不死心,說道:「你和我失了蹤,島上的人一定會到處尋找,早晚會找到這裡來的。」
「也許吧。」葉靈蘇說完,盤膝打坐,再不作聲。
樂之揚坐在一邊,但覺度時如年。眼看著天光漸暗,又到夜晚,少年恐慌起來,衝著外面大聲呼救,但任他叫破嗓子,也無人回應一聲。
兩人餓了一天一夜,葉靈蘇內傷惡化,傷餓交加,身子更加虛弱,過了午夜又發起燒來。樂之揚吹起笛子,也不見好轉。他一曲吹罷,忽聽葉靈蘇幽幽說道:「樂之揚,算啦,過了今晚,我就要死啦。」
樂之揚忙道:「別說胡話,很快會有人來的。」
「別傻了!」葉靈蘇嘆了一口氣,聲音一反常態,變得不勝柔和,「我知道,你這樣說,只是不讓我絕望,只要心不死,人一時就不會掉氣。」
樂之揚聽了這話,心口彷彿堵了什麼,說不出的憋悶難受。他暗恨自己無能,眼睜睜看著少女傷勢惡化,自己卻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想到這兒鼻子發酸,眼眶潮溼起來,好在四周黑暗,葉靈蘇無法看見,如不然,傷痛之餘,勢必又添傷感。
「樂之揚。」葉靈蘇的聲音輕細如絲,「你怕不怕死?」樂之揚遲疑一下,說道:「你別說死不死的話,我們一定能活下去。」
沉默一會兒,少女又說:「也不知人死了,那邊是個什麼樣子?這世上,真有阿鼻地獄、極樂世界麼?」
「也許有的。」樂之揚無可奈何,順著她的話說道,「你問這個幹嗎?」
葉靈蘇輕聲說:「我在想爹爹媽媽,媽媽一定去了極樂世界,爹爹呢,一定下了阿鼻地獄。」
樂之揚的心咯噔一下,忙說:「你燒糊塗了麼?你的爹爹媽媽,一定都在極樂世界。」
「你不知道的。」葉靈蘇的聲音微微發抖,「昨天我又看見了,我看見爹爹拿著劍,一劍一劍地刺在媽媽身上。好奇怪,媽媽望著他,臉上一直在笑,難道她就不痛麼?人痛的時候會笑,真是好奇怪……我大聲叫呀喊呀,他們總不理我,周圍全是火,我在火裡跑啊跑啊,說什麼也衝不出去,只能看著爹爹一劍一劍地將媽媽殺死……」
「那都是夢!」樂之揚只覺毛骨悚然,強笑說道,「葉姑娘,這兒是燕子洞,只有你跟我……」
「不……」葉靈蘇的聲音不勝縹緲,「那不是夢,我……我一直想要知道,爹爹為什麼殺死媽媽……可是、可是我就要死了,這件事,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樂之揚張口結舌,心裡亂成一團。如果葉靈蘇說的不是夢話,那麼這個少女的身世豈非無比悽慘?他呆了呆,又問:「你、你爹爹呢?他後來怎樣?」
「他死了。」葉靈蘇頓了頓,輕聲說,「他自殺了。」
「那麼你……」樂之揚問到這兒,再也說不下去。
「我是孤兒,我是師父養大的。」
樂之揚頹然坐下,雙手抱膝,滿心茫然,過了半晌,不聞少女動靜,他心生恐懼,伸手摸去,但覺葉靈蘇身子滾燙如故,口鼻間卻有微弱的呼吸。
少女還活著,樂之揚鬆了一口氣,意興怏怏,橫起笛子吹了幾聲,樂聲縈繞耳邊,久久也不散去。聽著笛聲,他的心裡忽然一動,想起在海邊吹奏《周天靈飛曲》的情形,一開始,笛聲遇風就散,吹到後來,笛聲衝破狂風,能夠傳到極遠的海上。
樂之揚一跳而起,連罵自己糊塗,心想:「我的叫聲不能及遠,難道笛聲就不能及遠麼?」
意想及此,狂喜不禁,樂之揚定了定神,橫笛吹奏起來。他神與意合、聲氣相通,體內真氣流轉,身外靈曲飄飛,笛聲被逼成了細細的一縷,穿過亂石間隙,送出燕子洞口,嗚嗚咽咽,風吹不散,曲曲折折地飄向遠方。
他吹了一遍,又吹一遍,如此吹笛,貫注全身之氣,極為消耗心力。樂之揚飢渴交加,吹奏一久,只覺頭暈眼花,身子空虛乏力,吹到高昂之處,屢屢吹不上去。儘管如此,一想到身邊的少女,他又強打精神,拼命送出笛聲。
斷斷續續,吹了兩個時辰,夜晚逝去,天光又亮,樂之揚的心裡幾乎絕望,忽地一口氣上不來,丟開玉笛,坐在地上,身子一陣陣發軟,神志也昏沉起來。
這時間,地皮突然震動,耳邊傳來轟隆之聲。樂之揚抬眼一看,光明耀眼,一塊大石徐徐挪開。
樂之揚又驚又喜,眯眼看去,缺口處站了一道人影,高高瘦瘦,挺拔不群。
「雲島王!」樂之揚衝口而出。雲虛卻不瞧他,縱身入內,抱起葉靈蘇,看了一眼,掉頭就走。
樂之揚跟出洞外,還沒站穩,忽覺手臂劇痛,轉眼看去,雲裳目光如劍,狠狠刺來。樂之揚來不及申辯,臉上如遭斧劈,兩眼一黑,登時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方才有了知覺,一股疼痛鑽心入腦,樂之揚努力張開雙眼,左眼勉強可以視物,右眼連帶面頰高高腫起,只能眯成一道細縫。
正覺四周眼熟,忽聽有人說道:「醒了嗎?」樂之揚掃眼看去,童耀坐在床邊,瞪眼直視過來。
樂之揚鬆了一口氣,原來他已回到了邀月峰下的住所,摸一摸胸口,《靈飛經》貼身收藏,尚未被人取走,玉笛也在身邊,摸來冰冰涼涼。他稍稍放心,掙扎起來,但覺半邊頭疼,伸手一摸,不由得破口大罵:「雲裳那個混賬東西。」
童耀嘆道:「那小子還算手下留情,要不然,你這顆腦袋也被他擰下來了。」
「葉靈蘇呢?」樂之揚始終記掛少女。
童耀還沒開口,門外一個聲音冷冷說道:「她已經好了。」童耀應聲跳了起來,叫道:「雲島王!」
雲虛走了進來,看了看樂之揚,扔出一個小瓶,童耀接過一瞧,眉開眼笑,轉向樂之揚說道:「還不謝過島王,這可是療傷的聖藥。」
樂之揚略略欠身,說道:「明鬥……」雲虛擺了擺手,眼裡精光轉動:「來龍去脈我都知道了,這幾天的事情你最好爛在肚子裡。」說到這兒,陰森森看了少年一眼,「你若信口開河,可別怪我下手無情。」
樂之揚莫名其妙,轉眼看向童耀,後者也是一臉茫然。
「還有一件事。」雲虛皺了皺眉,「從今往後,不許你再見蘇兒,如有違犯,我打斷你的雙腿,丟進海里餵魚。」
樂之揚驚怒交集,大聲說:「她來見我怎麼辦……」話音未落,後腦捱了一掌,童耀呵斥道:「臭小子,癩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氣,你算什麼,值得她來見你?」
雲虛卻沒有發作,深深看了樂之揚一眼,說道:「她來見你,你也不要理會。」說到這兒,他又掃了童耀一眼,「童管事,他是你手下的雜役,如果犯我禁令,你跟他同罪並罰。」
「好說,好說。」童耀拭去額上汗水,恭送雲虛出門。
樂之揚見他走遠,納悶道:「童管事,明鬥在哪兒?」
「明鬥?」童耀兩眼上翻,「你問那廝幹什麼?」
「他沒有離開東島?」樂之揚遲疑一下,「或者受到責罰?」童耀瞧他時許,搖頭說:「沒聽說過。」
樂之揚更加疑惑,尋思葉靈蘇傷勢好轉,必定會向雲虛說出明斗的劣跡,明鬥留在島上,一定難逃公道。正思量,忽聽童耀又說:「小子,這兩天一夜,你跟葉靈蘇真的在一起嗎?」
樂之揚點了點頭,童耀皺眉道:「你跟她……」樂之揚搶著說道:「我和她清清白白,決無不軌之事。」
童耀盯著他看了又看,但覺不似說謊,搖頭嘆道:「你倆一起失蹤,鬧得島上沸沸揚揚。只是奇怪,以雲虛的脾氣,沒有責罰你不說,還給你送藥療傷?奇怪,真是奇怪極了!」
樂之揚不覺苦笑,童耀想到雲虛的訓誡,也不好刨根問底,嘆一口氣,搖頭走了。
自此以後,島上眾人見了樂之揚,看他的眼神便與眾不同,就連農夫們也覺好奇,偷問他與葉靈蘇之間的事情。樂之揚絕口不提,但他越是不說,越是惹人猜疑。
事發後第二天,江小流也趕了過來,他一反常態,少言寡語,眼神也很奇怪,一再旁敲側擊,詢問樂、葉二人的關係。樂之揚又好氣又好笑,只說什麼也沒發生。江小流一臉的不信,離開之時,很是無精打采。
樂之揚留意「飛鯨閣」的動靜,發現數日過去,明鬥毫髮未損,仍是「鯨息流」的尊主,就連四個劣徒也是安然無事。有一次,四人經過海邊,看見樂之揚時,個個得意洋洋,衝著他大聲咒罵。
樂之揚心生狂怒,恨不得衝到雲虛面前大聲質問,可轉念一想,這其中必有名堂。雲虛知道明鬥作惡而不懲罰,足見兩人之間有著某種默契。樂之揚甚至於猜測,雲虛不讓自己說出實情,與其說是顧全葉靈蘇的名節,倒不如說是掩蓋明斗的惡行。
他越想越氣,輾轉難眠。這一晚,他登上邀月峰頂,對著海天吹笛解悶。吹了一會兒,望著漫天星斗,不知怎的,忽地想起了星隱谷里的囚犯,尋思:「聽那人的口氣,似乎認識老爹,也許從他口中,能夠找到老爹被害的原因。」又想起那人吟過的離別詩,心頭登時一動,抬頭看去,月將中天,已過二更。
樂之揚下了山峰,向星隱谷逍遙走去。走了二里有餘,前方燈火搖曳,當即隱身一旁,只見兩個弟子手提氣死風燈,說說笑笑,一路走來。再往前去,也有巡邏之人,正遲疑,忽聽「梆梆梆」敲響三更。巡邏的弟子一鬨而散,道路上也冷清下來。
樂之揚縱身疾行,不久來到星隱谷上方。正要下去,忽聽一聲慘叫,他吃了一驚,慌忙縮身後退。
「這滋味兒好受麼?」一個聲音從谷底飄起,聽起來甚是耳熟,「那件事,你到底答不答應?」
但聽一陣喘息,一人呵呵笑道:「答應個屁。」聲音蒼勁沙啞,正是谷中被囚的老者。
「有骨氣!」問話的人冷哼一聲,老人又是兩聲慘叫,儼然受了某種折磨。
樂之揚義憤填膺,正要衝上前去,忽聽老人說道:「雲虛,你有本事就讓我死了,這樣婆婆媽媽,也算是個男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