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虛」二字好比一桶冰水淋下,樂之揚嚇得縮了回去,大氣也不敢出,心想無怪聲音耳熟,原來竟是雲大島王。雲虛的行事實在古怪,夜半三更不睡,卻跑來這兒來折磨一個囚犯。
正想著,囚徒又慘叫兩聲,一聲弱過一聲,彷彿將要死去。過了一會兒,雲虛冷冷道:「也罷,咱們就這麼耗著,我看你能撐到何年何月!」
囚犯笑呵呵說道:「猴年馬月,你看如何?」雲虛呸了一聲,囚犯又笑道:「恕不遠送。」
谷口黑影閃動,一個人竄了出來,手提一隻燈籠。燈火映照之下,雲虛一張瘦臉佈滿了怒氣,他在谷口站立時許,袖袍一拂,轉身就走。
樂之揚趴在一邊不敢出氣,直待雲虛走遠,方才摸到谷口,順著一根藤蔓滑下,低聲叫喚:「老先生,老先生……」
谷中沉寂良久,那囚犯冷冷說道:「小子,你來幹什麼?」聽口氣仍是虛弱。
樂之揚笑道:「不是前輩讓我來的麼?」那人道:「我何嘗讓你來的?」樂之揚一笑,朗聲吟道:「三秋聞桂子,更有離別期,來日泉下逢,會友聽玉笛。」
「一首詩又算什麼?」
「這是一首藏頭詩,但取四句當頭一字,連起來不就是‘三更來會’嗎?」
那人沉默片刻,忽地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小子,到現在才發現這個玄機嗎?雖是後知後覺,但也勝過無知無覺,足見你心思機巧,堪與老夫議論一番。」
說完火光大亮,透過一扇鐵窗射出。樂之揚走上前去,但見鐵窗後一雙眸子,冷若井中寒星,幽幽地衝他打量,當下拱手笑道:「小子樂之揚,敢問老先生大名?」
「我是道士。」那人說道,「俗家姓席,道號應真。」樂之揚笑道:「原來是一位道長,失敬失敬。」心中卻覺「席應真」三字耳熟,似在什麼地方聽過。
席應真見他神色,微感訝異,心想自己的名號東島弟子大多知道,但看樂之揚的神情,卻又似乎一無所知,想著問道:「小傢伙,你不是東島弟子嗎?」
樂之揚答道:「不是。」
席應真又問:「你是樂韶鳳的義子,怎麼會來到東島?」樂之揚略略說了,席應真冷笑說:「雲虛這小子,拐騙人口也罷了,如此糟蹋人才,真是有眼無珠。」
樂之揚忍不住問道:「席道長,雲虛為何要折磨你?」
「說來話長!」席應真呵呵笑了兩聲,「小傢伙,你知道太昊谷嗎?」不待樂之揚回答,他又笑道,「我糊塗了,你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這些門派。」
老道士頓了頓,說道:「我‘太昊谷’原在北方,本是前朝高人了情祖師所創,後由百啞祖師發揚光大,這二位均是玄門中的奇女子。百啞祖師本意不收男徒,後來晚年落魄,幸得家師天奕真人收留,破例收家師為徒,到了我這一代,已然傳了四代。但詳推淵源,‘太昊谷’與東島同出一脈,本谷的‘奕星劍’與東島的‘飛影神劍’均是出自前朝大劍客公羊羽的‘歸藏劍’,兩派的祖師,更有許多牽扯不斷的瓜葛。」
樂之揚笑道:「這兩種劍法誰更厲害?」
席應真嘿嘿一笑,答非所問:「論輩分,我和雲虛的父親雲燦同輩。我出道之時,恰逢大元亂政,天下擾攘不安,百姓陷於水火。我那時少年俠氣,仗劍遊歷天下,看見欺壓良善之輩,必然出手誅除。但我漸漸發現,世上的惡人誅不勝誅,實在叫人洩氣。更令人痛心的是,東島弟子良莠不齊,割據一方,為非作歹,可因為家師有言在先,不許我與東島結怨,所以我看在眼裡,也無可奈何。
「某一日,經過濠州地界,忽遇有人交戰,其中一方人少,使的均是東島武功;另一方全是戎裝士兵,人數雖多,武藝卻很平常,他們高呼奮戰,護著居中一個將軍。那將軍臨危不亂、指揮一幫平常士卒擋住了一群武學高手。我心裡奇怪,細看那人容貌,不但貌不驚人,甚至於有些醜陋,但氣魄之大,卻是我平生僅見。雙方拼殺已久,東島終佔上風,士兵越戰越少,那將軍也岌岌可危。我看東島眾人下手狠毒,一時義憤,挺劍而出,將東島弟子殺退,不過也手下留情,只是刺傷了他們的腿腳,並未害其性命。」
樂之揚聽到這兒,暗暗吃驚。席應真說得輕描淡寫,但兩軍交戰,要將敵人的腿腳一一刺傷,而又不傷性命,劍法之高,實在匪夷所思。
席應真接著說道:「東島的首領認出我的來歷,說道:‘靈鰲島、太昊谷同氣連枝,本島向來敬讓貴派三分,為何橫插一腳,壞我大事?’我心中有氣,也說:‘貴島的前輩我大多佩服,釋天風、公羊羽、雲殊大俠、花鏡圓,哪一個不是驚天動地、俠義襟懷的人物?現如今,你們為了爭奪天下,一個個叛宗忘祖、背信棄義,只顧爭權奪利,不顧天下蒼生,鬧得大好江南白骨盈野、市為丘墟,貴派前輩地下有知,不知又該作何感想?’」
「罵得痛快!」樂之揚拍手叫好。
席應真也笑了兩聲,說道:「那人聽了,只是冷笑,說道:‘這話我自會原原本本地稟告島王,但願道長有始有終,不要逃之夭夭的好。’東島高手如雲,我一人之力實在單薄,只是年少氣盛,頭腦一熱,張口答道:‘逃什麼?天大的事我一肩擔著就是。’那人冷笑而去,那位將軍也上前與我相見,雙方互說名號,你道這人是誰?」
樂之揚想了想,說道,「莫不是朱元璋?」
席應真咦了一聲,問道:「何以見得?」
「你說事發之地是濠州,那是朱元璋龍興之地,你又說他相貌醜陋但氣魄驚人,臨危不亂而指揮若定,足見你對他十分佩服。道長這樣的人物,讓你佩服的人怕是不多,想來想去,也只有朱元璋了。」
席應真拍手笑道:「妙啊,又被你猜中了。可惜無酒,要不然當浮一大白。」
樂之揚笑道:「道長救了朱元璋,必然跟他做了朋友吧?」
「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席應真笑罵道,「他可是當今天子。天子無友,你連這個道理也不懂嗎?」
樂之揚知道席應真說話喜歡欲揚先抑,便笑道:「朱元璋那時還不是天子,若不廣交朋友,恐怕也得不了天下。」
席應真一怔,嘆道:「鬼靈精,小小年紀,倒也頗通情理。不錯,我和他一見如故,兩人性子一起,當場拜了把子。」
樂之揚恍然道:「原來你們不是朋友,而是兄弟。」
「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席應真幽幽一嘆,「他如今孤家寡人,什麼兄弟功臣,早已不在他眼裡了。」
樂之揚身在京城,自然一清二楚。這些年來,朱元璋誅戮功臣,動輒抄家滅族。樂之揚親眼見過,監斬官令牌一擲,無論男女老少,人頭滾做一地。他看過一次,就不想再瞧,倒是江小流興致頗高,每逢此等盛舉,總要興沖沖地去湊熱鬧。
「朱元璋邀我與他共圖大舉,我對打仗攻城興致缺失,但怕東島高手來犯,答應留在濠州為之警衛。前三天安然無事,到了第四日夜裡,東島高手果然來犯,一次來了六個,均被我仗劍殺退。過了兩日,又來了四個,這四人更加厲害,我一個收劍不住,刺死了其中一人。儘管兩次退敵,但來人一次比一次厲害,我心裡十分憂慮,朝夕警戒,不敢鬆懈。
「到了第八天晚上,來了兩個老者,武功高得出奇,雖不是四尊之流,但也是元老一輩的人物。我與他們在校場上交手,以一敵二,苦苦支撐。眼看要輸,忽聽有男子在高處發笑,我抬頭一看,旗杆頂上筆直站立一人。那旗杆有四丈來高,這人何時到了杆頂,我們三個均無所覺。這份能耐神出鬼沒也不足形容,東島二老害怕是我伏下的幫手,其中一人右掌突出,出其不意地將旗杆打斷。這一招十分狠毒,旗杆周圍空曠無依,那人無處立足,必定活活摔死。」
「哎呀。」樂之揚輕叫一聲,「那麼他摔死了嗎?」
「說也奇怪,旗杆轟然倒下,那人卻沒隨之墜落。我定眼一看,不勝駭異,該人高懸半空,晃悠悠飄然下落,落勢十分緩慢,不像是血肉之軀,倒像是一隻空具人形的風箏。等到那人飄落在地,我仔細再瞧,他十分年輕,頂多不過二十出頭。」
「你說他是人?」樂之揚大為訝異,「不是鬼魂兒嗎?」
席應真哈哈大笑,說道:「他當然是人,只是所練的武功十分奇絕,上天化鳥,入水化龍,有巧奪造化之力,妙參天地之功。」
「有這麼厲害的人?」樂之揚只覺在聽神話,心中難以置信。
「不但我驚訝,東島二老見他如此能為,也都驚疑不定。那年輕人笑著說:‘你們二位這麼大年紀,不在東島納福,卻跑來中土搗亂。我跟蹤了你們三天,一路上作威作福,沒幹一件好事。那個島主雲燦,馭下不嚴,貽羞祖先,你們如果還有一些廉恥,乖乖離開此間,逃回東島反省。’兩個老的聽說他跟蹤了三天,心中均是不信,一人說:‘你這小子,大言不慚,那你說說,我們這三天又幹了什麼?’「年輕人笑著說:‘第一天晚上,二位人老心紅,在集慶(今南京)嫖娼,不付嫖資不說,還把人家鴇兒打成了重傷;第二天早上,這位老兄馬失前蹄,轉身搶了一匹駿馬,馬主人稍有反抗,被你一腳踢斷了左腿;就在今天中午,一群饑民向你們乞討,結果你們兩掌掃過去,重傷三人,輕傷四人,其中一人若非我救治,恐怕連性命也保不住。另外還有一件事,你們此來不是兩人,而是三人,二位負責誘開這位小道士,另一位則去暗殺濠州城的大將。’「我一聽這話,震驚莫名。東島二老的臉色卻很難看,其中一人叫道:‘我那兄弟,你將他怎麼樣了?’年輕人笑道:‘也沒怎麼樣,剛才我將他掛在旗幟下面吹風,接著旗杆莫名其妙地倒了,再後來麼,我也不知道了。’那兩人臉色慘變,慌忙搶上前去,旗幟下果然蓋了一人,想是被年輕人擒住,點了穴道,掛在旗杆上面,方才隨之倒下,頭開腦裂,活活摔死了。我見這情形,大大鬆了一口氣,東島二老誤殺同門,悲憤莫名,跳起來向年輕人狠下毒手。我怕年輕人吃虧,正想提劍相助。誰知雙方一個照面,東島二老就已雙雙倒下,至於年輕人如何出手,我也沒有看清楚。」
樂之揚衝口問道:「這人是誰,這麼厲害?」
席應真肅然道:「這人姓梁,大號思禽!」
「他還活著麼?」樂之揚又問。
「當然活著!」席應真聲音一揚,「只因他活著,三十年來,雲虛沒敢踏出東島半步。」
「好厲害!」樂之揚脫口驚呼。
席應真呵呵一笑,接著說道:「梁思禽制服二老,並未狠下殺手,又將他們放了,臨別時說:‘你們替我向雲燦帶話,而今天下大亂,理應除暴安良、匡救時弊。他若良知未泯,最好約束島眾,如不然,老天爺也不饒他。’二老對視一眼,問道:‘你姓甚名誰?功夫打哪兒學的?’梁思禽說:‘我姓梁,從海外來。’那兩人臉色大變,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就連同門的屍體也丟下不管了。我心中感激,上前與梁思禽結識,交談之下,才知此人不但武功奇高,而且學究天人、才智卓絕,更有匡扶宇內之志,於是將他引入朱元璋麾下,但他天性淡泊,不願為官為將,從始至終只願做個幕僚。後來掃滅群雄,梁思禽出奇計、造神機,出力甚大。東島群雄連戰皆北,心裡都很明白,梁思禽一日不除,勝過朱元璋都是妄想,於是雲燦下了戰書,邀他來東島決一死戰。」
「他一個人麼?」樂之揚不勝驚訝。
「我本想陪他前往,但他說對方言而無信,未必不會調虎離山,讓我留在朱元璋身邊,以防東島暗算,所以後面的事情我也未曾親見。只是事後聽說,他孤身赴約,橫渡滄海,敗盡東島高手,並在鰲頭磯之上裂石成紋,寫下了‘有不諧者吾擊之’七個巨字。」
樂之揚連連咋舌:「島前那一行字是他寫的,難怪,難怪。」
席應真道:「從那一戰以後,東島一蹶不振,雲燦連傷帶氣,不久一命嗚呼,臨死前叮囑兒子云虛,讓他為自己報仇。後來雲虛劍法有成,十年之中,向梁思禽挑戰了三次,結果全都大敗。第三次他返回東島,一氣之下,發下毒誓,若不練成打敗梁思禽的武功,終此一生,決不踏出東島半步。」
樂之揚拍手笑道:「無怪雲虛一臉苦相,原來是個大大的輸家。」
「梁思禽天下無敵,輸給他也不丟人。」席應真淡淡說道,「雲虛生平對敵,也只輸過這三次。放眼天下,能和他比肩的人物,決不超過五位。」
「哪五位?」樂之揚倍感好奇。
席應真淡淡說道:「你若在江湖上,來日自然知道。」
「梁思禽還在朝廷麼?」樂之揚忍不住問,「我怎麼沒聽說過他的名號?」
席應真沉默一下,說道:「因為政見不合,他與朱元璋決裂,遠走西域,避世不出,現如今,‘梁思禽’三個字是當朝禁語,誰若提到,就是死罪。」
樂之揚吃驚道:「為什麼會這樣?」席應真唔了一聲,說道:「奇怪,樂韶鳳沒跟你提過這件事嗎?據我所知,令尊失去官爵,就是受了梁思禽一案的牽連。」
樂之揚大吃一驚,忍不住問道:「席道長,我義父和梁思禽很要好麼?」
「要好也說不上,梁思禽精通音律,當年擬定大明雅樂,樂先生跟他打過交道。後來梁思禽犯事,令尊也受了牽連,但這還算好的,他丟了官,卻保了命,其他的人可沒有那麼幸運。」席應真說到這兒,幽幽地嘆了口氣。
樂之揚的心子突突直跳,說道:「席道長,我老爹有什麼大仇人麼?」席應真道:「這個卻沒聽說,令尊以音樂入仕,從未上陣殺敵,也沒有參與政事,理應沒有什麼仇家。」說到這兒,奇怪問道,「小傢伙,你問這個幹嗎?」
樂之揚強忍悲慟,將樂韶鳳的死因說了一遍。席應真聽完,沉吟道:「下手如此之狠,必是血海深仇,我和令尊的交情也不算深,許多事情也不甚瞭然。」
「會不會是……」樂之揚深吸一口氣,方才說道,「是朱元璋?」
「不會。」席應真沉吟道,「若是朱元璋,早就將令尊殺了,又何必等到現在?」
樂之揚心中大石落地,如果朱元璋不是兇手,他和朱微就不必仇讎相見了。但若不是朱元璋,又會是誰呢?
他百思不透,只好放在一邊,問道:「席道長,你是當今皇帝的摯友,為何又會關在這個地方?」
「說來話長。」席應真輕輕嘆了口氣,「當年天下平定,我不願為官,雲遊四方。但朱元璋感念之前的交情,想方設法地召我進京,一面把幾個兒女交給我傳授武功,一面賜了我許多封號,讓我留在京中,掌管天下道教。
「我本是玄門中人,天不拘、地不管,入世參與紛爭,不過一時偶然,榮華富貴非我所愛,閒雲野鶴才是我的歸宿。至於那些皇子皇孫,長於深宮之中,養於婦人之手,要麼庸碌怯懦,要麼暴虐無仁,調教起來難如登天,算來算去,也只有三個人得了我的真傳,其中一個小姑娘我尤其喜歡。唉,這樣的好女兒,生在帝王之家太可惜了。」
樂之揚聽到這兒,心頭一動:「她叫什麼名字?」
「她單名一個微字。」席應真漫不經意地說,「封號寶輝公主。」
樂之揚只覺一股熱血湧到頭頂,心子突突狂跳。他終於想起,戲園子裡張天意曾經說過,朱微是席應真的弟子,無怪這名字十分耳熟。真沒想到,在這荒島絕域,居然遇上了小公主的師父。
席應真透過鐵窗,看出他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你聽說過她?」樂之揚不願連累朱微,搖頭說道:「道長請往下說。」
「我不愛住在京城,藉口巡視天下道觀,時常在外雲遊。大約兩年之前,微兒寫信給我,說是許久不見,心中思念云云,我接信一瞧,也有一些想念這個小徒弟,於是動身入京。這幾年,朱元璋殺戮太過,功臣舊友凋零大半,他嘴上不說,心裡卻很孤單,見了我這個方外舊友,執意將我留在宮裡喝酒下棋。這一天,下了兩局棋,他忽地說起皇太孫允炆,心中十分擔憂。太孫德行有餘但雄才不足,他雖百計防範,仍恐有所遺漏,眼下朝廷裡的障礙大多掃蕩一空,驍悍難制之臣均為誅滅,但朝廷之外仍有隱憂。尤其東島餘孽,過了這麼多年,死灰復燃,這幾年竟有闖宮之舉,雖然未能得逞,但也叫人警惕。他問我可知東島方位,打算造船征討,搗其巢穴。
「我雖知東島所在,但太昊谷與東島同氣連枝,我又怎能洩露方位,致其覆滅?於是敷衍說,東島遠離中土,煙波浩渺,除了東島弟子,無人知道其方位。當年大元也曾派兵征討,但如無頭蒼蠅,屢屢無功而返。朱元璋大失所望,只好說,下一次再有東島弟子闖入皇宮,定讓‘陰魔’冷玄逮個活的,無論用上何種手段,也要逼問出東島的下落。」
「那可糟了。」樂之揚說道,「東島這些人十分狂妄,必定還會闖宮。」
「我也是這麼想的。」席應真嘆了口氣,「我與東島大有淵源,當年互為仇敵,也是形勢使然,而今我年事已高,了無牽掛,不如捨身前往,不論死活,了卻這一段恩怨。存了這個念頭,我藉口雲遊,離開京城,乘船出海,輾轉來到東島。雲虛見了我很是驚訝,但他一派宗主,沒有立刻與我為難,反而客客氣氣地詢問我的來意。
「我將來意說了,又說:‘如今天下太平,百姓樂業。你我均是經歷戰亂,種種慘酷之事不忍回首,如果重啟戰端,又不知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還望雲島王以蒼生為重,安於海外稱雄,放棄前仇舊恨。’「雲虛聽了這話,不動聲色,只是說道:‘太昊谷與我東島淵源甚深,令祖師了情道長與本門公羊羽祖師交情匪淺,當年道長身在敵營,也曾多次手下留情,為我東島儲存了一口元氣。感念如彼,我敬你三分。然而道長所言,大可斟酌一二。自從大宋亡於崖山,我東島一心反抗暴元,百年之內,不知亡故了多少英雄好漢。後來大元亂政,也是我東島弟子振臂一呼,挑起紅巾百萬。高郵之戰,大元丞相脫脫以百萬大軍圍城,小小一座城池,幾度垂危欲破,又是誰拼死苦戰,大破元軍,使其無力南下?如不然,脫脫破了高郵,趁勢席捲江南,朱元璋縱有通天之能,也會成為元人刀下之鬼。結果我東島弟子在前面流血,他卻在後方大肆擴張。更可恨的還是梁思禽,他祖上本是元朝大將,亡我大漢衣冠,道長幫助朱元璋,還可說是為了天下蒼生,他幫朱元璋,只是不願見我東島得志,故而百計壞我大事。此恨可比天高,雲某若不報仇雪恨,真是枉為七尺男子。’「我聽了這話,只好說:‘驅逐元虜,東島確有大功。常言道:「盡人事,安天命」,反抗暴元,貴島盡力而為,對得起天下百姓,至於統一天下,多少得有一些運氣。當年幾次大戰,東島並非沒有取勝之機,朱元璋也未必沒有覆亡之患,大家各盡其力,勝負光明磊落。人生在世,願賭服輸,這樣婆婆媽媽地糾纏不清,也未必就是好男子的所為。’」
樂之揚笑道:「道長說這話,只怕得罪人了。」
席應真笑了兩聲,接著說道,「雲虛一聽,氣得要命。但他傲岸自高,不便當場發作,悶了一會兒才說:‘原來道長是朱元璋的說客。’我見他冥頑不靈,心裡有氣,說道:‘我說服你幹什麼?你就算投了朱元璋,以他的手段,也未必容你活命。我只是顧念前代的交情,不忍見到東島覆滅,所以冒死前來提醒你一句,萬勿再去中土擾亂,惹惱了朱元璋,造船征討,那可就糟了。’雲虛聽了,說道:‘朱元璋誅戮功臣,不遺餘力,道長一再為他賣命,又有什麼好處?當年梁思禽為他立下了多少功勞,結果一念不合,立馬刀兵相向。這樣的暴虐之主,道長不覺得齒冷嗎?’「我沒能勸動雲虛,他倒來策反我,我心中好笑,說道:‘做皇帝的,但看他對百姓如何,能讓天下太平、百姓樂業的就是好的。至於別的,貧道一概不管。’雲虛說:‘看樣子,道長說不動我,我也說不動道長,不如這樣,咱們同出一源,都以劍法鳴世,你我比一比劍法。道長贏了,我自當節制弟子,不再與朱元璋為難;道長輸了,須得潛入朱元璋身邊,取那臭乞丐的狗頭。’「我心中一驚,忙說:‘比劍就比劍,刺殺之舉,貧道決不答應。’雲虛笑著說:‘這可由不得道長,道長如不答應,怕是出不了本島。’我說:‘我勝了就能離開嗎?’雲虛說:‘不錯!’我就說:‘刀劍無眼,東島是你的地盤,你殺了我也不打緊,我若不慎傷了你,貴島弟子必不答應,那時我還是出不了東島。不如換一個法子,既可分勝負,又不傷和氣。’雲虛問是什麼法子,我就說:‘貧道乘船來時,望見一處石洞,海燕成群出入,不如我們劍刺飛燕,燕子落地不傷為勝,如果傷了一隻,不算數不說,還要從落地的燕子里扣除一隻,以一炷香為限,落燕多者為勝。’」
樂之揚驚訝道:「用劍刺飛燕,怎麼能不傷燕子,又讓它落地呢?」
「說來匪夷所思,劍法練到一定地步,倒也不是什麼難事。只要出劍輕快巧妙,勁力拿捏精準,劍尖不入但勁力透入燕子體內,使其氣血凝滯,失去飛翔之能。」
樂之揚倒吸一口冷氣,衝口說:「那可難得很。」
「如不難,也顯不出本事。我本想雲虛未必首肯,誰知他並不遲疑,一口答應下來,又問我,若是輸了,是否答應刺殺朱元璋。我沒明著答應,只說我若輸了,任他處置。他笑了笑,不再多說。於是我們來到燕子洞前,先在洞口張開漁網,以免燕子傾巢而出,而後擊起鼓來。洞中海燕受驚,紛紛展翅衝出,但為漁網所阻,在洞口驚慌亂竄。我倆守在網前,各持長劍刺燕,‘飛影神劍’以迅疾見長,一旦使出,真如魚龍戲波、驚鴻照影,那支劍結成的網羅比起外面的漁網還要綿密,劍光所向,沒有一隻燕子可以脫身。片刻工夫,刷刷刷刺落了十餘隻海燕,可惜落地的燕子裡面,死了三分之一,傷了一半有餘,只有寥寥幾隻勉強算數,但扣去死傷之數,他一隻燕子也沒賺著,反而賠了不少。」
老道士說到這兒,呵呵發笑。樂之揚也拍手說道:「雲虛自大成狂,這一下可中計了。道長以前練過刺燕麼?」
「也沒練過,但我提議刺燕,胸中已有成算。大俠雲殊創出‘飛影神劍’以來,這一路劍法向來用於戰爭。戰場上有你無我,務求一擊必殺,所以出劍講究快準狠辣。對手往往還沒看清,就被他一劍刺死,縱使看清了,也擋不住他雷奔電掣的一擊。所以這一路劍法是搏命的劍法,有一股所向無前的氣勢。海燕小巧纖弱,以‘飛影神劍’的凌厲,稍一不慎,就會刺穿鳥身。但我太昊谷四代都是道士,玄門要旨在於‘沖虛’二字,聖人云:‘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唯有處處留有餘地,方能生生不息。所以‘奕星劍’練到一定境界,反虛入衝,每刺出一劍,總要留下若干勁力,一來以免傷人太甚,有違道門寬恕之心,二來大盈若衝,後招無窮,無論對手如何變化,我總有應變的餘地。」
「我明白了。」樂之揚拍手笑道,「雲虛的劍是殺人之劍,道長卻是寬恕之劍,要想燕子不傷不死,寬恕之劍當然更容易辦到。」
「這個比喻精到!」席應真拍手大笑,頗有知己之感,「我的劍法雖不如‘飛影神劍’凌厲,可是勁力收發由心,劍尖觸及鳥身,便依燕子飛行之勢收回了一大半的勁力。所餘的力道既可刺落飛燕,又不使其受損。當然了,這也不是說‘奕星劍’勝過‘飛影神劍’,只是二者風格不同,上陣殺敵,‘飛影神劍’自然厲害,但要刺落活燕,‘奕星劍’更加管用。」
樂之揚暗暗佩服,心想這老道士當真了得,虧他短短工夫,就想出了這一種揚長避短的法子。想到這兒,又生疑惑:「這麼說,道長理應贏了才對,為何還會滯留在島上呢?」
「我只想到劍法,卻忘了人心。」席應真長長嘆了一口氣,「一開始,雲虛將刺燕想得太過簡單,以為仗著輕功快劍,必能一舉勝出,等他明白其中的難處,已經大大落了下風。眼看線香燃盡,敗局已定,他忽地一揮手,射出了許多‘夜雨神針’,我身前的活燕一隻不落,全被釘死在地上。」
樂之揚驚道:「這樣不違規嗎?」
「對啊,我也斥責他違規,雲虛卻說:‘我們只說了不刺死自家的燕子,又沒說不能殺對手的燕子。道長若有能耐,也來刺死我的燕子好了。’這道理十分無賴,可又難以反駁,很快線香燃盡,我只好棄劍認輸。」
「這明明是作弊。」樂之揚憤然說道,「道長怎能認輸。」
「這件事不明不白,既可說是作弊,也可說是鑽了規則的空子。若是市井無賴,大可狡辯一番,但老道我一生坦蕩,又豈能做這婆婆媽媽的臭事?雲虛見我棄劍認輸,又逼我刺殺朱元璋。我說:‘願賭服輸,要殺要剮我都認了,但刺殺之舉,萬萬不能。貧道出身玄門,也知道「仁義」二字,我與朱元璋八拜之交,豈能受你所逼,殺害結義兄弟。更何況我眼下答應了,回到中土立馬反悔,你又能對我如何?’雲虛說:‘說得是,以防萬一,我得留個後手。’說完伸出右手食指,在我身上點了五下,酸癢痛麻,各不相同,我忍不住問:‘你幹什麼?’他說:‘你聽說過「逆陽指」麼?’「我一聽大為吃驚,這一路指勁是當年‘西崑崙’梁蕭破解奇毒‘五行散’時悟出的奇功。但凡人體氣血執行,均是合於五行之道,‘逆陽指’的指勁卻與五行相逆,處處剋制人體氣血,指勁長久潛伏體內,中指之人平素與常人無異,可是每過七日,都會發作一次,發作之時,生不如死。」
樂之揚駭然道:「這樣說來,道長每過七日,就要發作一次?」
「是啊。」席應真嘆了口氣,「這種指勁只有島王通曉,本是東島懲戒叛徒所用的法子,雲虛用到我身上,意思十分明白,如果我忍受不了指勁發作的痛苦,就會屈服於他,替他刺殺朱元璋。」
「道長屈服了麼?」樂之揚一面問,一面心想,如果屈服,朱元璋早就死了,席應真也不會困在這個鬼地方了。
只聽席應真說道:「我來島上兩年,‘逆陽指’的滋味兒也嚐了一百多次,每一次雲虛都逼我就範,但我就是不理不睬。他要殺我也容易,只要袖手旁觀,等我氣血逆行,終歸必死無疑。但他性子強橫,我越不屈服,他越不容我輕易死掉,到了最後關頭,總會出手相救,還說:‘我看你撐到幾時,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我總要叫你乖乖服氣,替我去殺那個狗皇帝。’我也反唇相譏,說道:‘兩三年算什麼,頂好再過二三十年,那時朱元璋龍馭上賓,不用我殺他,你也報了仇了。’嘴上這麼說,但那痛苦七日一來,的確很不好過。」
席應真說得輕描淡寫,樂之揚卻覺背脊發麻。試想一想,這七日一次的痛苦,換了自己,縱不屈服,也要發瘋發狂。相比起來,那一頓刑杖,簡直就是隔靴搔癢。想到這兒,對於席應真大生敬意,無論朱元璋是好是壞,老道士的義氣實在了得。
正想著,忽聽席應真又說:「小傢伙,東島弟子巡夜,二更到三更巡查一次,五更至天明覆查一次,五更一過,你要走就可難了。」
樂之揚心想無怪他要自己三更來會,當下拱手告辭,又問:「席道長,明晚我還能來麼?」
席應真笑道:「腿長在你身上,你一定要來,誰又攔得住麼?」
樂之揚大喜,攀扯藤蘿,爬上地面,眼看明月西沉,慌忙趕回邀月峰,小睡片刻,又起身幹活。
次日農閒時分,樂之揚將鋤頭砸斷了一截,用火燒紅燒軟,敲打成一根細細長長的鐵釺。睡到三更天上,他趕到星隱谷,到了石門前,抽出鐵釺,撥弄鐵鎖的鎖眼。席應真聽見響動,問道:「你做什麼?」
樂之揚默不作聲,撥弄數下,「吧嗒」,鐵鎖應聲而開,席應真「咦」了一聲,說道:「好小子,你會開鎖?」
樂之揚在秦淮河邊廝混,下九流的本事無一不通,這開鎖的本事是他從一個老鎖匠那兒學來的。學成以後還是第一次用到,一想到席應真便能脫困,心中大為歡喜,但見石門裡黑咕隆咚,不由叫了聲:「席道長。」
老道士嘆一口氣,點亮一盞油燈。樂之揚凝目望去,囚室居中坐著一個鬚髮斑白的老者,灰袍道冠,形容清癯,雙目湛然若神,細長的壽眉微微下垂。
樂之揚笑道:「席道長,還不出來麼?」席應真挺身站起,笑而不語。樂之揚怪道:「你不想離開東島?」
「小傢伙。」席應真微微搖頭,「我中了‘逆陽指’,離了東島也只有七日好活,留在這兒,好歹還有一線生機。」
樂之揚說道:「此去中土,不過兩三日路程,到了岸上,就能找大夫醫治。」
「大夫?」席應真苦笑一下,「天下哪一個大夫能破解‘逆陽指’?」
「這指力真的無法可治?」樂之揚心生絕望。
「也不盡然。」席應真豎起兩個指頭,「天下除了雲虛,還有一個人能夠解開。」
「誰?」樂之揚忙問。
「說了也沒用。」席應真神色黯然,「那人遠在西域崑崙山,此去萬里,往來月餘,遠水救不了近火。」
「西域。」樂之揚念頭一轉,衝口而出,「你說梁思禽?」
席應真默不作聲,樂之揚只覺熱血上湧,忍不住大聲說道:「道長放心,如果我能離開東島,必定前往崑崙山,找到那位梁前輩,請他前來解救你。」
「小兄弟真是熱心快腸。」席應真微笑搖頭,「但以你的本事,怕是出不了這座東島。」
樂之揚大為洩氣,又見囚室之中,日常用具一件不少,甚至於還有幾本破書。席應真看出他的心意,笑道:「雲虛將我困在此間,起居飲食,倒也沒有剋扣什麼,唯獨少了一副圍棋。我這人一日不摸棋子,便有一些手癢,兩年沒有下棋,只將人憋出病來了。」
樂之揚笑道:「道長何不早說?明兒我造一副帶來。」
席應真擺手道:「我一人自對自弈,又有什麼意思?」他想了想,說道,「小子,你過來。」
樂之揚應聲上前,席應真一揚手,一股勁風直逼他的面門。少年呼吸一緊,老道士的手掌已經碰到了他的鼻尖。
樂之揚不知所為,心子砰砰亂跳。席應真忽又縮回手去,沉吟道:「奇怪,我看你下來時身手不凡,分明懷有武功,怎麼我隨手一掌,你都抵擋不了?」
樂之揚支吾道:「不瞞道長,我之前學過一點兒內功,至於別的功夫,那是一樣也不會的。」
席應真伸手把他脈門,但覺洪勁有力,內功已有相當根基,不由搖頭說:「可惜,可惜。」
「可惜什麼?」樂之揚問道。
「當年百啞祖師收過一個帶藝投師的弟子,那人藝成以後,犯下滔天罪孽,故而祖師寂滅之時,留有一條遺訓:太昊谷所收的弟子,必須不會武功。我看你根骨不錯,人也機靈,可惜身有內功,做不了我的弟子。」說到這兒,席應真不勝惋惜,又道兩聲「可惜」。
樂之揚聽了這話,心中一陣失落,他想了想,笑道:「做師徒固然好,做朋友也不錯。」
席應真一愣,也笑道:「不錯,貧道著相了,做朋友無拘無束,可比做師徒痛快多了。」說到這兒,他想了想,又說,「樂之揚,你想不想學武功?」
樂之揚奇道:「你不能教我,我又學什麼?」
席應真道:「天下的武功多的是,也不止我太昊谷一家,百啞祖師只說不能學本派的武功,別派的武功,我未嘗不能教你。」
樂之揚心花怒放,連連說「好」。席應真武學淵博,各門各派的功夫均有涉獵,先從馬步站樁教起,根基牢固以後,又挑選出若干拳術,循序漸進,傳授給樂之揚。
自此以後,樂之揚每到三更,均來星隱谷習武。他身懷「靈曲真氣」,又練過「靈舞」,這兩樣均是古今第一流的武功,以此作為根基,修煉其他武功,好比高屋建瓴、水到渠成,席應真演示兩遍,他就能學個像模像樣。
席應真見他精進神速,嘴上不說,心裡卻是大大的驚奇,但覺世間縱有天才,精進之速也不當如此之快。傳授的拳術中,有些地方樂之揚並未學會,可是出招之時,他總能隨意變化,輕輕補上其中的破綻,拳腳圓轉自如,比起原來的招式還要高明。
老道士見識過人,心知樂之揚別有奇遇,但他性子沖淡、不愛刨根問底,樂之揚不說,他也懶得多問。
「逆陽指」的指力每七天發作一次,時間大約子時前後。當天晚上,雲虛必要到場,席應真怕他與樂之揚撞上,所以每到發作之日,不許樂之揚前來谷底。樂之揚心中難過,但恨武功低微,不能幫助這位老友脫困,想到這兒,越發用心習武。
苦練數月,樂之揚的拳腳功夫漸漸嫻熟,蓄積在體內的「靈曲真氣」也被引發出來,舉手投足自帶勁風。席應真越發驚訝,看他拳風之烈,少說也有三五年的苦功,自己傳他的拳腳多是外家功夫,不能修煉內力,但看樂之揚,精華內蘊,銳勁外發,分明已是內家高手的風範。
這一晚,樂之揚來到谷底,開啟石門,笑著招呼:「席道長,你瞧這是什麼?」
席應真接過他手中包袱,開啟一看,竟是一副圍棋,黑子是精心揀選的黑石,白子卻是貝殼打磨而成,一顆顆圓潤光滑,足見花費了不少心力。
席應真心生感動,半晌不語。樂之揚不由問道:「席道長,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不對。」老道士醒悟過來,捋須大笑。他困在島上,本想此生無望,誰知天賜一位小友,使他老懷大慰,當下笑著說,「這棋子妙得很,小傢伙,你會下棋麼?」
「陪老爹下過幾次。」樂之揚抖開包袱,上面用碳墨畫了一幅棋盤,又變戲法兒似的拿出一壺燒酒。席應真大喜過望,但覺有棋有酒,夫復何求,於是兩人對坐,在油燈下對弈起來。
席應真棋道高妙,堪稱國手,當真比拼棋藝,樂之揚抵不上他一個零頭,但他心思靈巧,時有奇思怪想,幾次三番,竟將必死之棋生生救活。
席應真連連稱奇,說道:「小子,你下棋的天分很高,若不入我門牆,實在有些可惜。本派‘奕星劍’的底子出於先天易理,後來了情祖師受了‘西崑崙’梁蕭的啟發,將周天星象融入劍法之中。家師天奕真人與我性好圍棋,又將棋道融入劍道,‘奕星’之義,就是以蒼天為棋盤,以群星為棋子,以星斗為定式,移星換斗,縱橫參商。因為與棋道和星象有關,天文越精,棋力越強,這一路劍法也使得越高明。
「我生平收了四個弟子,大弟子道衍,棋道術數俱精,得了我的真傳。二弟子朱棣,棋力高強,但天文術數略遜,所幸器宇恢弘,劍氣沖天,劍術不如道衍,但也頗有可觀之處。三弟子朱權,天性聰穎,不拘學什麼,一學就會,一學便精,四人中數他天分最高,但如我那小徒弟朱微一樣,他天性愛好音樂,不喜歡打打殺殺,學武不大用心,所以境界也就止於中下。」
聽到「朱微」二字,樂之揚心生愁悶,不覺多喝了幾杯,一局終了,微有醉意。他抬眼看去,明月在天,清輝灑地,照得谷底冰雪通明,一時酒氣衝腦,縱身跳起,就在月光下打起拳來。
他先打了一路「太祖長拳」,又使一路「遊身八卦掌」,掌中夾腿,帶出「九宮步」的招式。他越打越快,口中低聲長嘯,心中響起《周天靈飛曲》,不覺神逸思飛,「靈舞」融入拳腳,如柳隨風,雲飄電閃,打到忘我之處,猛可一回頭,忽見身邊躥出一道黑影,左腿微蹲,右拳內收,若走若奔,暗藏殺機。
樂之揚想也不想,左腳踢向對手,只聽咚的一聲,黑影向後便倒,樂之揚的腳趾骨卻傳來一陣劇痛。
「小子昏頭了麼?」席應真拍手大笑,「好端端的,你踢石頭幹什麼?」
樂之揚酒醒了大半,凝目看去,雙頰一陣發燙,原來自己踢倒的是一尊石像,若不將其扶正,明天送飯的弟子發現,勢必露出馬腳。想著走上前去,扶起石像,卻無意中摸到石像底座,手指所及,但覺凹凹凸凸,似乎刻有許多文字。他忙叫席應真,老道士點燃油燈,湊近一看,石座下方刻了許多小人,飛縱騰挪,矯捷異常,四周還有若干文字。
席應真凝目細看,沉默不語,樂之揚忍不住問道:「道長,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忘憂拳’的拳譜。」席應真沉吟道,「第五代島主釋邁倫所創的拳法。」
樂之揚細看銘文,果如席應真所說,驚訝道:「拳經為何刻在這兒?不怕有人偷學嗎?」
席應真起身笑道:「星隱谷本是歷代島主靜悟潛修之所,尋常弟子難得入內,這些石像又是歷代島主所立,島上弟子視為神物,誰也不敢隨意搬動,更不用說將其推倒、察看座底下方了。」
石像共有八座,兩人一一看去,石像之下,大多刻有拳經,唯有一尊石像,盤膝靜坐,一無姿態,二無拳經,而是刻了許多線條。
樂之揚看得奇怪,忍不住問道:「席道長,這是什麼武功?」席應真瞧了一會兒,搖頭說:「這不是武功。」
「不是武功?」樂之揚大為驚奇,仔細再看,別的石像都刻了島主名號,唯獨這一尊石像光光溜溜的不著一字。樂之揚望著無名石像,心裡大惑不解,忽聽席應真又說:「這是一幅航海地圖。」
樂之揚笑道:「道長還會航海?」席應真道:「我來東島之前,學了幾天航海之術,這幅海圖指明一座小島,地處西北,離靈鰲島有四百多里。」
「島上有些什麼?」樂之揚好奇又問。
席應真皺起眉頭,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才徐徐說道:「好像是一處墳墓。」
「墳墓?」樂之揚一愣,「誰的墳墓?」
「上面沒說。」席應真搖頭說道,「這裡是釋家的禁地,墓地的主人也應該是釋家的前輩。」
「把圖刻在這兒,就不怕有人盜墓嗎?」
席應真笑道:「這幅圖應該是留給釋家後代的,你我能夠看到,不過湊巧罷了,若是釋家後代,誰又會去挖自家的祖墓?」
樂之揚看著地圖,想了又想,猜測不透,只好搖頭作罷,說道:「為何這裡的島主都姓釋,如今的島王卻姓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