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七章 打賭

湛藍的天空下,絲縷雲絮慵懶地舒展遊蕩著,偶然遊過太陽底下,陽光透過淡薄的雲翳,為雲層鍍上一層淺金色的輝光。,!

剛剛結束的榴月之月,帶走了春之女神的最後那抹流連忘返裙裾的色彩。

剛入六月時分的季節,在落基山以北正是焦灼的盛夏,但在距離岡特城不遠的梅林北部邊境,此時氣候正是怡人的時候,如果恰逢晴日,必定是再好不過的出遊季節。

一望無際的草原剛剛褪去春日中的柔嫩新芽,換上一片鬱鬱蔥蔥的深綠,晴朗的夏風如同梳子,將沒過小腿的大地的皮毛整齊地梳理向一個方向,草原的盡頭傳來駿馬賓士的踢踏聲。

——一匹純白,一匹棗紅。

兩匹矯健的駿馬如同疾飛的箭,足不沾土地在蔥榮的長草上掠過,草原被他們拋在身後延伸到地平線盡頭,隱約可以看到盡頭在地平線上飛揚的點點色彩,那是無數飛揚的旗幟。

「籲——」

駿馬一前一後,在掠過一棵長在丘陵上的矮樹後漸漸減速,棗紅駿馬上的騎士略差了兩個半個馬身,被白馬上的騎士先取得勝籌,白馬奔行減速一段之後,爽朗的笑聲傳來。

「詹姆,在冰原騎多了雪狼之後,你的騎術果然退步得厲害!想想你十年前在春獵圍場上的英姿,那些翹首盼望你歸來的少女們該大感失望啦!」

「十年前的少女們?早該嫁人生子了吧!有我們的弗裡茨少爺,那些閨怨少婦們想必得到了不少慰藉。」

胯下這匹棗紅馬並不是詹姆士騎慣的,跑了這段路後就開始有些力竭,遠遠無法和老友那匹氣力強健的純血馬相比,這本就是一場不對等的較量——

但詹姆士心情不錯,也不理會老友的打趣,慢慢減速小跑。悠然享受這久違的騎馬追風的美妙一刻,對老友的調侃隨口反嘲。

「那可不一定?尤里家的那個總是追著你跑的紅髮妹妹海倫還記得嗎?她出嫁六年便守了寡,沒有生下子嗣,兩年前帶著嫁妝回家後再不肯嫁人,帝都的人都說,她是在等你回來呢!」

輕提韁繩,難得勝了一籌的弗裡茨笑著轉頭,眼角笑紋隱隱。

他大約三十出頭,唇上抹著兩撇深褐色的小鬍子,為他平添斯文穩重的氣質。打理整潔精緻的髮型經過一場騎術比拼後略微凌亂,明亮的深藍色眼眸在陽光下閃著笑意,嘴角習慣性微勾。看上去親切又活潑,一見就知道是極為擅長場面交際手腕靈活之人。

詹姆士一皺眉。

他當年和家裡鬧翻的事情在帝都沸沸揚揚,但世代沒有離開過帝都核心權利圈子的蒼藍雄獅從來就是站在風頭浪尖,被眾人矚目的,即使他已經離開帝都十年之久。即使當年的離開伴隨著那麼大的一個醜聞,帝都的那些那些話題和中心,依舊不會繞開他——

可畏的權勢,可笑的人們。

「尤里?那個總是死乞白賴往我們圈子裡湊的那個小男爵家的小子?

什麼時候,連這樣的低等貴族也敢祈望成為蒼藍雄獅的姻親了,還是我不在的十年裡。老頭子終於把祖宗家業敗光了?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可真是個不錯的訊息!」

詹姆士微露嘲諷,在一襲火紅長袍的襯托下越發張揚熾烈。

「見鬼。十年不見,你的口舌越發尖酸了,你家老爺子聽到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語,一定會氣瘋的!」

弗裡茨男爵口上這樣說,但從他笑眯眯的表情看。他早已對此習以為常,口風一轉道:

「還有。你說的小男爵現在已經不是男爵了,他們得到大人物的提攜,已經在醞釀爵位晉升,不出今年,應該就會成為三等伯爵,正式踏入高等貴族的圈子了!」

梅林以軍功立國,封爵極其嚴格,爵位分級嚴苛並且和世俗的一切待遇地位貢金領地乃至官階軍銜掛鉤。

譬如想長尾青雕軍團長這種類似家族世襲的位置,每一個繼承者的爵位或未來將要繼承的爵位,都不可能低於三等伯爵,也就是高等貴族和低等貴族的分水嶺——

這從開國以來就從沒有例外,因為其他的軍團長不可能接受一個和他們並非相同等級的低等貴族進入他們的圈子,那會讓他們成為上層圈子中的笑料,也會阻隔他們與其他同等級貴族之間的交往聯姻之路。

「那麼我只能告訴他們一個非常糟糕的訊息了。

據說因為這場戰爭,那些政務閣的老狐狸們,正在醞釀推行戰時準爵制,我想這個制度的推行背後恐怕有那位陛下的暗中支援……

呵呵,如果得到通過的話,不出所料,那位海倫小姐的家族或許還要在準爵的位置上蹲上五到十年,直到他們的家族子弟在戰場上積攢下足夠的、確切可詢的軍功——到那時,這位新寡的海倫小姐,恐怕已經徐娘半老了吧!」

詹姆士哈哈大笑起來,只有在老友面前,他才會顯露少年時的意氣飛揚。

「老天,戰時準爵制!

雖然從開戰之前就一直有風聞,不過沒有聽說已經醞釀到正式露面了啊,我在因斯坦庭宮任職那麼久,可從沒有聽說過這個風聲!那些老狐狸們口風閉得真緊。」

弗裡茨沒空打趣詹姆士和那位男爵家的海倫小姐的事了,目瞪口呆地驚叫。

「他們也是被逼急了,這次戰爭,恐怕會有一大批新晉貴族出現,甚至直接一步登天成為高等貴族的奇蹟也不是沒有。

這麼一大圈生面孔的暴發戶出現在權利圈子裡,那些老頑固們再怎麼矜持高傲,也不可能無視他們的存在,現在不一力推行準爵制,等那些暴發戶登上大雅之堂發出自己的聲音,想封住這個漏洞所費的代價就大了!」

所謂準爵制度,即是現行三級分爵制的第四級。以伯爵舉例,即是在一等伯爵、二等伯爵、三等伯爵之下,增加一個第四級的準爵爵位,意即預備伯爵——

這是一個臨時的爵位制度,一般只在大型戰爭期間出現,存續時間一般是五到十年,期間則是考察核實其功勳來歷是否屬實的核定期,這個核定期時間不定,往往在戰爭結束後一兩年內終結,因為這段時間已經足夠核定軍功。確定此家族是否真正有資格進入正式爵級,還是被黜落。

又因為這個「準爵」稱號,和一般時候貴族子弟或繼承人所獲得的暫時稱號相同——如詹姆士翹家之前。就被稱為「小布林沃爾準爵」——為了區分,這種制度就被稱為「戰時準爵制」。

戰時準爵制在梅林歷史上出現過不到三次,從國家角度而言,這確實是一個在戰爭特殊時期能有效幫助統治者管理國家的臨時制度,梅林軍功立國至今卻沒有像神聖帝國那樣爵位氾濫。有相當部分是得利於類似戰時準爵制這種嚴格的戰時制度。

但從需要獲得晉升和個人和家族而言,戰時準爵制無疑是束在脖子上的一道鎖鏈,限制他們進入權利圈核心的枷鎖。

「可這樣分明是明晃晃的打壓,只會逼得那些暴發戶們團結在一起。」弗裡茨皺眉。

「沒打壓他們就不會集合在一起了嗎?上層圈子根深蒂固的觀念是無法改變的,沒有經過時間考驗,確定他們不是那些彗星一現的家族。誰也不會真正和他們深交,他們註定被上層圈子孤立,又不願意回到下層圈子。那麼也只能團結同類,」

詹姆士懶懶道,「他們可以把這當成是打壓,也可以把它當成是適應上層圈子的過渡期,在進入這個圈子前瞭解一下上層圈子的遊戲規則。這並不是壞事——除了開國世襲至今的大貴族,上層圈子的家族誰不是這麼走過來。才在圈子裡找到自己的位置的?」

「也是,站不穩腳跟的家族,現在也都衰落下去了!」

弗裡茨哂然道,「到底是蒼藍雄獅的底蘊足深厚,對這些起起落落都已經見慣,不像我們約特家族,雖然已經是二等侯爵,但進入權利圈核心才不到三百年,沒有見過這種大場面,每一次聽到前線的訊息和帝都政局變動,都感覺心驚膽戰。」

詹姆士遠離帝都那麼久,一朝歸來,訊息渠道就明顯高過他這個常在宮廷出入的宮廷男爵,這就是開國世襲至今的千年大貴族和後來晉升的豪門的不可逾越的差距。

「我看你小子在宮廷任職,當帝王近臣倒是當得挺開心的,沒事領旨出來周遊大陸,比我的日子快活多了!」

詹姆士不以為然,「我在冰原蹲了十年,老頭子要不是已經不能再生,子女沒一個就是少一個,恐怕早就當沒有我這個兒子了!」

身為詹姆士少年時期的友伴,弗裡茨很清楚詹姆士和他家老爺子之間的隔閡,或許當年只是一時激怒的負氣出走,但任何事經過十年的發酵和空間的隔閡,早已不是當年負氣翹家那麼簡單,何況這十年間,他的這位老友也改變了不少,令他都有些陌生起來了。

不過貴族往往是格外重視少年時期的友情的,當初弗裡茨和詹姆士結交,雖說並非沒有功利因素,但貴族之間的交往往往如此,天長日久下來總會生出一些真正的情誼,畢竟人心總是肉長的,而少年又常常是心思易感卻難以得到真正溝通言述、需要向外發展尋找志同道合的同伴的時候。

弗裡茨這次到來,某種程度上也是他主動爭取而來的。

詹姆士身為蒼藍雄獅當代家主的長子,又離家多年,這次回來,位置有些敏感。

而弗裡茨無論從主觀還是私心上,都只能站在詹姆士身邊,因為身為詹姆士少年友伴的他,早已被打上同一個圈子的標籤。

雖然早年那個友伴圈子的同伴早已各自紛飛,但平時還是多有通訊,弗裡茨就是得到了萊茵塔爾的訊息,特地來迎接詹姆士,順便將帝都目前的情況通風透氣一下。

所謂通風透氣,也就是類似今天這樣的私下脫隊的遊獵閒聊。

貴族圈子有貴族圈子的遊戲規則。

除了少部分必須在朝堂上爭議的家國大事。貴族的大部分日常事務都是通過這樣非正式的場合,比如出遊、狩獵、舞會、下午茶和私人沙龍等的閒談中交流和敲定的。

這樣的閒談和資訊交流,融入在貴族生活的各方各面,是他們生活習以為常的一部分。

那些下層貴族和平民想象中的,高等貴族喜歡在一個金碧輝煌的大廳正襟危坐,端著價值千金的酒水肅面正容地談論大事和達成某項同盟約定,其實是非常可笑的事情,只有沒經歷過真正上流社會生活的人才會這麼想。

詹姆士雖然脫離那個圈子已經很久,平時一貫以正統法師自居,但自小的教養生活依舊在他身上留下深刻烙印。有些東西融合在他的骨血裡,哪怕他主觀意識拒絕,仍不能否認他依舊是其中的一員。

緩下坐騎小跑散步的他們。在曠原上隨意奔行,之前被甩脫的隨扈和士兵沒有跟上來,隔著一段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

「咦,這裡有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