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傘

青空之藍 滄月 第2頁,共2頁

正當殷夜來準備走向轎子時,卻突地聽到鎮國公府的大總管在身後低聲道:「城主準備向廣漠王的女兒求婚。」

「是麼?」殷夜來不由自主的停住腳步,怔了怔,復又微笑,「是九公主琉璃吧?實在是一樁門當戶對的好姻緣──恭喜了。」

楓夫人定定的看著她:「老實說,我很為公子擔心。」

「哦?」殷夜來的嘴角浮出了一絲笑,「楓姨多慮了吧?」

楓夫人嘆了口氣,目光裡滿是憂慮:「你別看公子現在看起來冷靜沉重,做事也果斷,但是,我覺得在他內心裡……唉,其實還是個孩子阿。在關鍵時候,總是做不了決斷。」

「是麼?」殷夜來淡淡應一句

「這樣子的他,如今卻坐到了鎮國公的位子上,日夜和一群豺狼為伍,實在是讓人擔心。」楓夫人搖著頭,壓低了聲音,「不瞞你說,老爺去世的時候,慕容家被空桑六王巧取豪奪,早已只剩下一個空殼子。這幾年全靠著公子才苦苦支撐下來,總算沒有鬧得家破人亡,毀了鎮國公的名聲。」

「是麼?」殷夜來的眼神變了變。

──原來風光無限的慕容家,也有那麼多不為外人道的苦衷。也難怪,在空桑人的天下,一個外族生存至今已然不容易。更何況慕容家掌握著雲荒最繁華富裕的城市,怎能不讓那些藩王帝君垂涎欲滴,都想分一杯羹呢?

「我不知道公子這幾年是怎麼撐下來的。如今他漸漸連我都疏遠了,有事業只和那一幫心腹家臣商量。」楓夫人輕聲嘆息,「很多的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但是我卻總覺得他目前在做的事情必然非常危險。」

「危險?」殷夜來微微一怔。

「是的,」楓夫人的語氣非常奇怪,「我總覺得慕容家就要大難臨頭了。」

這樣的預言,從這個面色蒼白、沉默寡言的蒼老女人口中說出,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味道。殷夜來怔了一下,卻只是笑了笑:「夫人多慮了吧?連兩百多年前那一場中州人的大災難都奈何不了慕容家,如今又怎麼會有過不去的難關?」

「一家有一家的難處,不足為外人道。」楓夫人嘆道,「所以無論如何,都請姑娘不要怪他。公子身上揹負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他身不由己阿!」

那邊的秋蟬早已整理好了轎子,喚了一聲「小姐」。殷夜來不便多呆,便撐開雨傘走了過去,回頭微微一笑,低聲道:「誰都身不由己的,夫人。」

初冬,外面細雨霏霏,長短的敲擊著琉璃瓦和青石臺,彷彿有人在時光的深處低吟著一首歌,如此的遙遠而模糊。

然而悲歌未徹,人事已全非。快十年了,世間之事如洪流疾奔,沖刷了這一切。這一曲雖未終了,無論如何,卻終究還是要唱下去的。

不是所有的夢都來得及實現

不是所有的話都來得及告訴你

內疚和悔恨

總要深深地種植在離別後的心中

儘管他們說世間種種

最後終必成空

我並不是立意要錯過

可是我一直都在這樣做

錯過那花滿枝椏的昨日

又要錯過今朝

今朝仍要重複那相同的別離

餘生將成陌路

一去千里

在暮靄裡

向你深深地俯首

請為我珍重

儘管他們說世間種種

最後終必終必成空

(注:引自席慕容《送別》)

慕容雋站在廊下,看著那個撐傘的背影遠去,忍不住又往前踏出了一步,半個身子已經站到了雨裡,卻渾然不覺。

多年後再次相見,往事如煙。

尤自記得,初逢時是個細雨連綿的暮春。那時候,他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豪門子弟,整天無所事事。雖然不像大哥那樣耽於享樂,也繼承了慕容氏的聰慧機敏。

那一天聽說從南方碧落海的璇璣列島上來了一隊商船,船上載有海國的諸多珍寶,他一時興起,便瞞著父親偷偷跑去看。然而剛踏上跳板,還沒走到船上,耳邊便聽到「撲通」一聲,有什麼東西從船上落了下去,重重的砸到了水裡。

他嚇了一跳,抬起頭,卻看到頭上一丈高的地方就是船舷,船上站著一個人,手裡緊握著一根扁擔,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怒罵道:「臭流氓!」

「什麼?」生平第一次被人這樣辱罵,少年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

「哎,我可不是說你!」那個人這才看見跳板上站著的人,指了指船下猶自盪漾的水面,聲音清脆,「我是說那個被我一扁擔給打下去的肥佬!」

「哦……」他恍然大悟,這才明白剛才掉進水裡的居然是一個人。他低頭看去,只見一個商人模樣的傢伙正在水裡撲騰著,臉上明顯有一道道紅紅的捱打痕跡。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打著傘,站在跳板上抬頭往船舷上看去。逆著光,只見那個少女和自己同齡,額頭上沾滿了細密晶瑩的汗珠和雨水,臉頰白裡透出微微的紅,一頭烏黑的長髮編成粗粗的辮子,彎過右肩,長長的拖到了腰間用紅繩子簡單的束了起來。

少年心理「咯噔」了一聲,竟然僵在那裡。

直到看到一群壯漢圍上去,要對那個少女拳腳相加的時候,他才如夢初醒般地跳上船去喝止。他不是個莽撞的孩子,雖然不便說明自己的身份,卻偷偷的塞了一個價值不菲的翡翠玉扳指到管事的監工手裡──跑碼頭的人見多識廣,看他談吐不凡,勢力眼兒的監工不敢造次,只能由著他拉著她下了船。

初於感謝,她請他在附近碼頭的攤子上吃了一碗陽春麵。錦衣玉食的他本吃不慣那樣粗糙的食物,然而那天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鬼使神差的跟了去。可是他卻驚訝的發現她只給他點了吃的,自己卻在一邊小口的喝著免費的醬湯。

面對他驚訝的目光,她有些臉紅,低聲解釋說自己一天的飯錢只有五個銅子,早飯兩個,午飯三個,晚飯回家吃──既然請了他吃麵,便沒有錢買其他東西了。

他長大嘴巴,不敢相信有人居然一天只花五個銅子。要知道在鎮國公府,他每日的膳食費用是她的數百倍,吃飯時,卻仍覺得無處下箸。看到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少年登時覺得羞愧不已,硬著頭皮將粗糙的瓷碗彭起來,將麵湯全部喝了下去。

她心思單純,毫無戒備,閒談間,便被他用幾句話將家世全套了出來。

原來,這個少女是個貧苦的中州人家的孩子,從四年前起就在落珠港的這個碼頭上幹活兒。然而,這些年來她漸漸長大,出落得越來越美麗,在魚龍混雜的碼頭上拋頭露面的幹活兒,難免惹出事非。這一次,便是被一個來船上提貨的商人調戲,這個烈性的少女一怒之下居然操起扁擔,毫不客氣的將對方打落到了水裡。若不是他偶然經過,這個丫頭便要被一群奴僕和碼頭監工狠狠地教訓一頓。

「哎呀,看來以後每天來上工之前,要用灶灰把臉抹花了才行!」她一邊喝著麵湯,一邊皺著眉,「這些臭男人!」

他聽著,不知道怎麼接她的話,只是覺得她的聲音如此悅耳動人,一顰一笑都如清水出芙蓉一般,比他看到過的任何女孩子都美麗。

她喝完了湯,便準備回家。他毫不猶豫的把隨身攜帶的傘送給了她,雖然這把傘價值上千銖,是父親用皇帝御賜的流雲紗裁了衣服後的餘料做的。她顯然不知道這把傘色貴重之處,只是看著上面如青空般變幻不定的流雲紋讚歎:「真好看阿!謝謝你拉!」

他看著她撐著傘走入那條雨巷怔了片刻,忽的回過神來,再也顧不得什麼,追上了幾步,大聲喊道:「等……等一下!」

「還有什麼是?」她有些驚訝地站住身。

「我……我……」他站在街上淋著雨,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心跳得很快,臉上熱的厲害。他知道自己的臉肯定變了色,然而越想要鎮定下來,卻越是慌亂,完全不像是十歲就被嚴厲的父親稱為「吾家千里駒也」的天才少年。

「啞巴了麼?」她等了片刻,驚訝地看著這個張口結舌的少年,笑了一下,轉過身去,「不管你了,我可要回家去給爹孃弟妹們做飯了!」

眼看她又要離開,他終於結結巴巴的說出了一句話:「那……那我明天請你吃麵,好不好?」

她笑了笑,「嗯」了一聲。

那一瞬,他心裡彷彿有一隻小鹿跳了一下,狂喜轟然而啦,幾乎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

看到他失態的模樣,她笑了笑,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回頭一笑:「我叫安堇然。你呢?」

安堇然,安堇然。一個多麼寧靜美好的名字,從此彷彿烙印般刻在了他心上,成為他心裡永遠難忘的一道傷痕,腐爛了,見骨了,痊癒了,卻永難抹去。

那時候,她十七歲,他十八歲。

那時,我忍住了衝到嘴邊的話,猶豫了一下,卻回答道:「我叫慕……慕少遊。」

十年後,他依舊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那樣回答,用謊言遮蓋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或許,從小被父親以權謀之道訓導長大的他,即使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面對轟然而至的真愛,內心裡還是無法放下戒備吧?

畢竟,在這座城市裡,他的身份太特殊。

那一天後,他便認識了她。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很短暫,從相識到分別也不過六七月,從白帝八年的晚春四月到深秋十月。

然而,這樣短短的一段時光,卻成了他之後十年裡最難忘的記憶,其中摻雜著太多複雜的情緒:青澀、朦朧、甜蜜、擔憂、忐忑和憧憬。

對於他來說,少年時的成長和蛻變,都完成於那短短的半年時光。

從那一天起,每天他都在落珠港的碼頭等她放工,看著斜陽下,那個纖細的身影卸下沉重的擔子,從長而軟的跳板上輕盈的走下來,快步奔向他高高興興地一起離開。

她的身世和他天差地別。她年紀雖小,家累卻重,每天在碼頭做完工後只能休息一會兒,便要匆匆趕回家去給父母弟妹燒水做飯,打理家務,等一直忙到了晚上,侍候父親休息,弟妹安睡,還要出門去做另一份工,忙到凌晨才能回家。

所以每一日,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一個時辰。

那一個時辰裡,他們所做的和一般的戀人無異,不過是一起吃吃東西,逛逛大街,不著邊際的說一些話,要麼就是牽手走在葉城的海灘上,靜靜的看著大海發呆。然而,即便是在這樣無關風月和慾望的靜默相處裡,即便只是坐在她的身邊什麼也不做,他的心裡依舊能感覺到罕有的平靜和溫暖。

他們雖然日漸親密,卻並非無話不說。她很少對他說起自己家裡的事,正如他也很少對她提起自己的情況一樣,偶爾,在點數一天挑擔賺來的銅子的時,她會嘆氣,說父親的病逐日加重,已經臥床不起。而母親帶著一堆弟妹,每天都等著她賺錢回去買米下鍋,如果不快點兒找一個能賺更多的錢的營生,估計就供不上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了。說話的時候她秀麗的雙眉緊蹙著,每個銅子都數的分外小心。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手在口袋裡動了動,卻是不敢將懷裡滿把的金珠掏出來。如果……如果堇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會怎麼樣?

與當時的她相比,他的心思顯然更加複雜。少年老成的他始終顧慮重重,怯於對意中人說明自己的心意和身份。他不僅是擔心幕布一旦揭開,兩人之間的巨大落差便會令她遠離自己,更是擔心──除了門當戶對的巨族外,其他女子愛上的往往不是他的人,而是慕容家的權勢和富貴。

他不敢揭開謎底,生怕真相是自己無法承受的。

他一直舉棋不定,為他們之間的未來而憂心忡忡。而她是那樣聰明的人,應該是看出了他有所隱瞞,卻始終不曾開口詢問。

秋天來時,他做了一件最大膽的事:他沒有參加鎮國公府舉辦的海皇祭宴會,從一群王室貴族中間逃了出來,帶著她翻過了檢查的關卡,划船去黑石礁上看大潮。

潮來的時候,天地一片蒼茫,充滿了造化洪荒的力量,令所有人都覺出了自身的渺小和生命的未可知。她和她縮在黑石礁上,相互依偎著,風捲起的浪濺溼了他們的衣衫,腳下的岩石在巨浪裡顫抖,潮頭上龍舟競馳,船頭有人在歌舞。

「少遊!快看,彩虹!」她驚喜萬分地喊著,指給他看大潮背後那一輪淡淡的落日──蒼茫的霧氣下面,閃動著江海的光芒。潮水如一堵牆一樣升起來,高達數十丈,日光透過蒙蒙的水汽,居然幻化出了一道晶瑩璀璨的彩虹來,就懸在他們的頭頂不遠處。

「看啊!」她歡喜的像個孩子,伸出手去觸控那盡在咫尺的彩虹。

他卻沒有看彩虹,只是出神地看著身邊的少女。她那美麗絕倫的容顏,即便在彩虹在依然不曾遜色半分美得令人忘記了一切──那一瞬他忽然下了人生最大的一次決心:無論面前橫亙著怎樣的困難,他都要永遠的抓住這個女子,要和他永遠在一起。

就在她伸出手去抓住那道彩虹的時候,他忍不住俯身輕輕吻了一下她的側臉。她身子一僵,臉色瞬間飛紅,卻有迅速蒼白了。

「堇然,我們要永遠在一起。」他低聲道,許下了人生的第一個諾言。

然而,她沒有回答。她伸出去觸控彩虹的手僵在空氣裡,臉色很是奇怪。下一個瞬間,大浪呼嘯而來,拍擊在礁石上巨大的浪潮在他們頭頂散開,籠罩下來,彷彿是一場盛大無比的流星雨。

「永遠?」水霧瀰漫了視線,他看不見她的臉,只隱約聽到她輕輕嘆息了一聲,「永遠到底有多遠呢……少遊?」

「多遠?」他凝望著海天之間。「就如海皇蘇摩對白瓔的心意,生死無阻。」

水霧漫天而來,視線一片模糊。白茫茫一片的礁石上,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自己面頰上輕輕一碰──少女的嘴唇柔軟而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

那是他的第一個吻,也是她的第一個。那一瞬間,他彷彿被雷電擊中了。「堇然?」他滿懷喜悅地伸出手去,然而卻落空了。

當視線重新清晰起來的時候,他發現身邊的礁石上空無一人,只有滔天大浪從南方天際一波波地襲來,彷彿巨大的白色蓮花盛開在周身。而片刻前還在自己身側的少女,就這樣憑空消失了,彷彿幻化在了彩虹裡。

「堇然!」他驚駭萬分,對著蒼茫大海呼喊,「堇然!」

她去了哪裡?是掉進大海了麼?被潮水捲走了麼?

他發了瘋一樣地呼喊著她的名字,在礁石上四處尋找,甚至跳下大海在風浪裡尋覓。然而,她卻彷彿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絲毫痕跡。貴族少年在大海里遊著,呼喊著,直到筋疲力盡無法動彈。最後一刻,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任憑幽藍色的海水在他頭頂閉合……

幾乎溺斃的他僥倖被一艘路過的龍船救起,送回了岸上。然而,也就是從那天起,她卻永遠從他的生命裡訊息了,宛如那一道乍現又轉瞬訊息的彩虹。

變故陡生,一切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那段時間,他將葉城翻了底朝天,甚至出動了鎮國公府的所有力量,卻始終沒有任何她的訊息。

那個名叫安堇然的貧苦少女,彷彿忽然間從雲荒上消失了。

少年時的他經不起這樣突如其來的打擊,一度消沉頹廢,甚至幾次有輕生和出家的念頭,如果不是父母拼死阻攔,說不定如今的他早已跟隨那個名叫孔雀明王的遊方和尚皈依了中州人的佛祖。

然而兩年後,在他心口的傷痕漸漸結痂的時候,她卻突然又回來了。

從新出現在葉城的她,卻擁有了一個他無法相信的身份:青樓的花魁。烏黑的粗辮子解散了,梳成了精緻華美的蟬影髻,粗布衣裳變成了精美的鮫陗。甚至,她連名字都換了殷夜來,多麼旖旎風情的名字阿,一如她那嫵媚的眼波……

她已經完全不像她了,然而,他卻還是在第一眼的時候就把他認了出來。他裝作漫不經心的探問她的來歷,有人說她是個當紅的優伶,因為帝都禁止在唱中州戲了,所以不得不轉頭青樓。

然而他卻是知道那不是真的──在他認識她的時候,她不是青樓女子,也不是當紅優伶,只是一個在落珠港碼頭上挑擔子養家的貧苦少女。

然而那樣的往昔,除了他,無人知曉。

他也去過她所在的星海雲庭很多次,她有時候會出來見客,有時候會託病不出,對他的態度和別的恩客沒什麼兩樣。她的態度如此自若,以至於他有時候會有一種恍惚感,覺得昔年那一段青澀、模糊的初戀並不曾發生過,只不過似乎南柯一夢。

十年後,他在碼頭上遞給她的那把傘還握在同一隻手裡,然而卻已是物是人非。

那兩年,她到底去做了什麼?為什麼會不告而別?為什麼又會變成如今這樣?是為了錢麼?是因為他沒有更早地表明自己的身份,掏出滿把的金珠來麼?

他始終未曾找到機會問他一句為什麼。直到今天她忽然來訪,身為城主的他終於摘下了面具,失控的問了出那些話。然而問了又如何呢?只換來一句更令人不堪的回答──「是啊……如果當時你告訴我擬真正的身份,大概,一切會不同了吧?」

她居然就這樣坦然承認了,嘴角帶著微微的笑。

果然母親的教導是對的:世上的女人,愛的無不是他的身份和金錢,或許還有他的皮囊。至於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有一顆什麼樣的心,又有誰會在意呢?

也就是她再度出現的那一瞬開始,他的心才終於死了吧?

慕容雋踱回了梅軒,桌上的茶盞猶溫。

他坐在方才她坐過的位置上,抬起手,拿起了她片刻前用過的茶盞,上面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紅色印記──是她啜飲時留下的唇上的胭脂吧?他用指尖一圈圈地劃過茶盞,神色複雜。

十年前的那個吻,在海皇祭的漫天大潮裡輕輕的落在他的頰上,如此溫柔又如此冰冷,純潔如初雪,卻冰冷如永夜,宛如最後無聲的告別。

十年後,在度坐回到了這個案几前的他們,卻已是咫尺天涯。

永遠到底有多遠?不過是一個浪潮消散的瞬間把?

沉吟中,眼角忽的看到了一物,他微微一驚,俯身撿起,認出是他方才折起放入衣袖的錦帕。然而錦帕雖然折著,燻了馥郁的香氣,卻也掩不住一絲透出的奇怪的味道。

他開啟一看,忽的變了臉色──帕中是一片鮮血,宛如殷紅的落梅,觸目驚心。

窗外雨聲蕭蕭,庭院裡落葉飄零,打在紗窗上,顯得蕭瑟而寂寞。

慕容雋怔怔地看著那一方染血的錦帕,想著片刻前她的清顰淺笑──他原以為十年風雨經歷,如今的她是已經是青樓的花魁,長袖善舞、滴水不漏、刀槍不入。原來,在她看似平靜的外邊下,竟也是藏著這般的嘔心瀝血,將所有的悲歡都燃為了灰燼。

那一瞬,所有的恨意和不甘都淡了。她……是病了麼?

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語裡藏著多少鋒芒和心機,本來是他早就準備好了贈給她的,作為多年前她離棄自己,轉投權貴懷抱的報復。然而此刻看著這一方嘔血的錦帕,那一字一句卻彷彿是一把把利刃,反彈了回來,刺穿了他的心。

慕容雋默默地看著那一方錦帕,將案上的文書握在手裡,長久的沉默著。

「東方。」他忽然低喚了一聲。

「在。」一個青衣侍從應聲出現──那是家臣東方清,數百年前便開始追隨慕容家先祖,和南宮揚、西門放和北闕塵並稱為四大心腹家臣。

慕容雋將手裡的一疊文書遞給了他:「這裡有一件要緊的事,去辦吧。」

精幹的家臣看了一眼文書,微微一怔:「那位藍扈公子並不是我們的敵人,為什麼要動他?」

「和我們的大計無關,」慕容雋淡淡地道,用扇子敲著手心,「只是順手除去一個垃圾而已──不必多問。」

「是。」東方清領命,頓了一頓,又道,「公子,那邊又來催了,白帥的事……」

「關節尚未打通。」慕容雋嘆了口氣,「她還是不肯替我引見。」

「該死!公子,要不要給她點顏色看看?」

「算了,在想其他的辦法就是。白墨宸這個人太難討好了,別的路子我們都沒走通。除了她,還真想不到別的更好的人選。我們繼續下功夫便是。」慕容雋揮了揮手,忽的轉了語氣,「你去告訴‘那邊’別隻顧著催我們辦事──等什麼時候錢送到了,我自然會幫他們辦的穩穩當當。」

「稟公子,」東方清壓低了聲音,「那邊讓步了,說可以如我們所願,將黃金增加到兩百石。並在三天後運抵葉城,不過他們想要公子的一個承諾。」

「承諾?」慕容雋蹙眉,有些不快,「若不是我設法用軍糧供應的問題把西海的大軍拖住,他們早就亡國了!我說過的事情,什麼時候不算數過?」

「是,」東方清有些為難,「可對方說,今年的籌款項一下子翻了一倍,而戰事也非常吃緊,所以他們覺得分外艱難。如果公子不能給出一個明確的承諾,說出什麼時候能讓白墨宸的大軍從西海上徹底撤回,回去就很難和元老院交代。」

「我不是正在想法麼?」慕容雋一怔,嘆了口氣,「先拖著大軍,等年底白帥歸來,我自由分寸。你先讓南宮、西門他們去籌備一下接收那兩百石的黃金,府裡急著用──這段日子是海皇祭,緹騎定然防備得緊。千萬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