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八井坊

青空之藍 滄月 第1頁,共2頁

秘訪結束後,軟轎在雨裡無聲地疾行,離開了鎮國公府。

秋蟬在轎外隨行,嘀咕了一句:"呀,那個楓夫人,怎麼像個鬼魂一樣?不知道為什麼,我看到它就覺得害怕……一張寡婦臉。」

殷夜來在轎子裡咳嗽了一聲:「不許胡說,快些走吧!」

轎伕應了一聲,一路小跑起來。

離開鎮國公府後,沿著牆根兒一路走,轉出兩個街區後,便來到了一條喧鬧的小巷。這裡是中州人聚居的貧民區,遠離城市的中心,卻依舊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有叫賣炸糕的,有串朱果的,巷子兩邊是各種各樣的雜物攤,滿滿排了一條街,油煙味,蒸煮味,汗味和吆喝聲充斥了每一寸空氣。

─那是粗野而健康的,只屬於貧民窟的氣息。

「停一下!」殷夜來忽地低聲道,「這裡是……」

「哎呀!這裡是八井坊?」秋蟬捏著鼻子悶聲罵了那兩個轎伕一句,「該死,為了抄近路,居然挑了一個這麼骯髒的地方-不知道樓裡是從哪兒新僱來的笨蛋……」

然而,殷夜來似乎沒聽到她的話,只是將轎簾捲起一角,怔怔地看著街角的某個地方,眼神忽地變得非常奇怪。

「素面一個銅子一碗!打滷麵龍鬚麵陽春麵都有!各位客官,裡面請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吆喝-─那是一個五六十歲的女人,白髮蒼蒼,面容枯槁,一邊拿著爪籬在滾熱的水裡撈麵,一邊對著臨街的視窗大聲吆喝。她喊得很用力,生怕外面走過的人聽不見。或許是因為長年累月這麼吆喝,她的嗓子已經非常嘶啞,聽不出半點兒女人的味道。

那個小店上掛著一個蒙塵的牌匾,依稀可以分辨出是「魁元館」三個字,筆力灑脫。這家小麵館已經開了有些年頭了,因為量多廉價,味道也鮮美,在葉城中州人聚居的貧民區裡頗為有名─那塊牌匾,聽說還是當初空桑元帥白墨宸親手題寫的。

傳說十年前,還只是副將的白帥遠征歸來,為了抄近路策馬經過八井坊,飢腸轆轆之下聞到了深巷裡飄出的熟悉香味,不由為之駐足。不知道是餓極了還是面的味道真的不錯,白帥一連吃了三碗陽春麵,大為讚歎,還為這家小鋪子親手題寫了「魁元館」三個字,意為此店雖小,卻做的一手堪稱魁元水準的好面。

按理說,被白帥讚揚過,這個小麵館必會聲名大盛,高朋滿座。然而奇怪的是,這家店卻沒有從這個中州人的貧民區裡遷出,在外面另尋鋪面,依舊還是老老實實地在這陋巷裡經營著這個只有一間店面的小鋪。八井坊的髒亂嘈雜也限制了客源,光顧這裡的依舊還是一些挑夫,少有衣冠楚楚的座上客,生意遍也做不大。

賣麵條的老婦人稱安大娘,是一個盲人,一雙眼睛深深陷了下去,身體瘦弱,然而做面的動作卻極其熟練:取料,切菜,下鍋,撈麵一起呵成。

她的身側有兩個十一二歲的孩子,一男一女,忙碌而熟練地往灶裡添柴打扇,滿面黑灰如兩隻小花貓。每次瞎眼老婦撈完一碗麵,小女孩兒就連忙送到客人面前,然後一邊吹著燙疼了的手一邊跳著腳跑回母親身邊,把收來的銅子放入瞎眼女人圍裙上縫著的口袋裡。她似乎極黏母親,每次一送完面,立刻就跑回母親的身畔。而那個男孩子略微大一點兒,臉上有著和年齡不相符合的剛毅表情。

殷夜來怔怔地看著那一家子忙裡忙外,似是看呆了。

她忽然想起了昨夜的夢魘,漫天的血色裡,那兩個拼命抱住自己的死孩子的模樣重新在腦海裡浮現出來,和麵前的這一對兄妹重合起來,令她打了個寒戰。

已經十年了。這一對貧苦家庭裡的孩子平安地長大,而那一對帝王家的孩子卻是如此不幸,如今怕是化成了地底下累累白骨了吧?貴賤生死如雲泥,命運的安排是如此高深莫測,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小姐?」秋蟬順著殷夜來的視線看去,「想吃麵?」

殷夜來彷彿驚醒一樣將眼睛從那一家破破爛爛的麵館裡收回,下意識地點頭,然而很快又轉過頭看了看麵館的深處─那裡隱約傳出了劈柴的聲音,依稀可以看到一個男人坐在柴房裡,手起刀落,正在劈柴。

她搖了搖頭,放下了簾子,嘆道「走吧。」

「是,」秋蟬鬆了口氣,對兩個轎伕斥道,「還不快走!這裡髒死了!」

轎伕重新起步,然而還不等離開,忽地聽到店裡有人大喊:「店家!再來一碗!」

小女孩兒連忙跑過去,細聲細語地說:「叔叔,你前面吃的還沒有結賬呢,三碗打滷麵是十五個銅子,五個大餅是……」

「他孃的!」那大漢顯然是心情不好,猛地一拍桌子,咆哮起來,「不知道老子是誰麼?老子是替慕容公子辦事的。這個葉城,誰敢向鎮國公府的人收錢?」

「停一下。」眼見風波驟起,殷夜來低聲喝止。

轎子重新落地。然而那個小女孩卻沒有退卻,反而伶牙俐齒地回擊:叔叔這麼說就不對了,鎮國公難道就不吃飯了麼?吃了飯,難道就不付錢了麼?」

「心兒,給我住嘴!」聽到炸雷般的聲音,瞎眼老婦嚇得猛然一哆嗦,撈麵的爪籬都掉到了鍋裡,她摸索著扶著灶臺轉過身,向著聲音來處笑道,「這位客官別生氣。小丫頭不懂事,面錢就不用結了……客官還想吃什麼儘管說。」

「娘,別聽他的,他想訛我們!」老婦人想息事寧人,然而那個小女孩兒卻不依不饒,指著大漢,「他想吃白食!他都吃了三碗麵五個餅了!」

「小丫頭片子!吃了豹子膽了,敢和本大爺這樣說話?」被公開指責,那個肌肉結實的漢子爆怒起來。他身高體壯,站起來如同鐵塔似的,「他孃的,你要收錢是吧?」先問問老子手裡的這個東西答不答應!」

話音未落,他「刷」地拔出一把劍,重重插在了桌子上,將那一寸厚的木板刺穿了!

殷夜來坐在轎子裡看著,臉色蒼白起來,手指用力地握著轎簾,那把插在桌子上的劍,劍脊上赫然刻著劍聖門下的標記!

那個該死的傢伙,收的都是什麼樣的垃圾門徒?

眼看動了真傢伙,店裡的幾位食客嚇了一跳,紛紛扔下碗筷起身離開。一劍砍下去,和壯漢同桌的那個埋頭吃麵的人也驚叫了一聲,直跳起來。

那個食客居然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頭髮威卷,一身西荒牧民的裝束,只是臉上濺上了麵湯,好不狼狽,她氣急敗壞地嚷道:「喂!你搞什麼?討打啊?」

心兒記得這個姑娘是清晨獨自來到這個小店的,點著要吃魁元館出名的油爆蝦和陽春麵,因為客滿了,不得不和這個陌生的肌肉大漢搭桌。她個子嬌小,食量卻驚人,埋頭吃的滿頭大汗,面色泛紅。

方才她叫了第三碗,只管將頭埋在海碗裡,「咕嘟咕嘟」吃得好不盡興,卻不料同桌大漢抽出劍來猛然一砍,木桌一震,碗裡的面當登時潑了她一臉。

「給我滾出去!」大漢見是個丫頭片子,怒道,「沒你的事!」

他話音未落,只見眼前一閃,一碗麵迎頭扣了下來。滾熱的湯水流了下來,登時痛得他哇哇大叫起來:「他孃的……誰?是誰!」

小女孩看到那個鐵塔壯漢的腦門上倒扣著一口碗,滿臉湯水,麵條垂掛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他孃的,誰多管閒事!」大漢胡亂抹著滿臉的麵條,等視線稍微清晰後,便暴跳如雷地掀翻了桌子,跳過去揪住了那個少女的衣襟,「揍死你這個臭娘們兒!」

那個少女身形嬌小,對著這個鐵塔般的大漢卻是毫不膽怯,也不躲閃,只是一揚手,自信滿滿地低叱:「金鱗,去,咬他!」

看得她如此有把握,那個大漢倒是一愣,下意識地閃了一下,看向她身後。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該死!耍老子!」大漢大怒,一巴掌帶著風聲打了過來。

「哎呀!」少女一愣,摸了摸袖口,「我忘了小金還在養傷……」

她這才有了退讓開溜的意思,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那個蒲扇大的巴掌「呼」地搧了過來,眼看就要落在她嬌嫩的臉上。即便是秋蟬這樣掩著鼻子旁觀的人,也不禁低低驚呼了一聲,殷夜來不自禁地從轎子裡微微欠身站起。

那一巴掌還沒落下去,大漢的身子忽地晃了一下,失聲大叫。

店裡的人吃驚的看去,原來是那個一直沉默的小男孩兒不知何時衝了過來,也不多說話,一把抱住了大漢的腿,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小男孩兒不過十多歲,眼睛是黝黑的,裡面隱約透出一股狠勁兒來,那一口咬穿了衣褲,直沒人肉。

「他孃的!小兔崽子……小兔崽子!」大漢痛的亂跳,惡狠狠一腳想把那個小男孩兒踹飛出去。然而不知為何,那一腳剛踢出,跳環穴上忽地一痛,整條腿便酥麻了半邊。

「啪」的一聲響,一塊木柴掉落在地上。

那一腳的力道雖然減弱了大半,那個小男孩兒卻還是被甩了出去,直直向著殷夜來的轎子這邊飛了過去,眼看便要落在堅硬的青石板上。周圍的人們發出了驚呼,幾個人紛紛搶過去想去接住那個孩子,卻哪裡還來得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一隻手伸了過來,在離地一尺的地方將那個孩子抄住。

驚訝的人們這時才看到路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青年,那個人一副西荒流浪者的打扮,在初冬的冷雨裡披著一襲薄薄的黑色斗篷,頭髮裹在風帽裡,看不清眉目。他幾乎是憑空出現在那裡的,卻正好俯身接住了那個跌落的男孩兒。

那個西荒流浪者及時出手,不出一聲地抱著那個孩子走回店裡放下。他忽然看到那個捲髮少女,眼裡掠過一絲極奇怪的表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呀!」西荒少女脫口讚歎,「你好厲害!」

「誰?敢管你爺爺烈雄的閒事?」那個大漢惡狠狠地罵著,從桌子上拔出劍來。

「劍聖門下?」那個人看了一眼那把劍,蹙眉,「這劍你不配用。」

然而,對方已經是一劍砍下,勁風呼嘯。在周圍的一片驚呼聲裡,那人只是輕輕把手腕一伸一擰,拖住了那個大漢的手肘。只聽「咔」的一聲,大漢手裡的劍頓時折斷了。接著,他龐大的身體輕鬆地掄了起來,風車一樣甩了出去,重重砸在了殷夜來的轎子前,頓時,他殺豬似的慘叫起來。

「哎呀!」秋蟬嚇了一大跳,連忙後退了一步。

「打得好!」聚攏來的都是八井坊一帶的貧苦百姓,同仇敵愾,對闖入這裡橫施暴行的權貴走狗本來就恨得咬牙,此刻不由得鬨然叫起好來。殷夜來注意到柴房裡的那個人已經放下了柴刀,看到這一幕又重新坐了下去,不動聲色。

「好了,走吧。」眼看風波平息,殷夜來放下了轎簾。

「是,該死,還不快走?」秋蟬飽受驚嚇,忙不迭地怒斥,「為了抄近路,害得小姐來了這種地方,回去還不打斷你們兩個的腿!」

轎伕噤若寒蟬,轎子在丫環的斥罵聲裡快速地通過了那條小巷。

當那頂轎子悄無聲息地離去後,那個進入店裡的男子目光隨著轎子走了一段,微微沉吟,不知道在想什麼,居然有些出神。

「喂!你是誰?身手很不錯啊!」

西荒少女已經是問第二遍了,然而對方還是沒有回答。

「我問你呢!」西荒少女憤憤,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然而只覺指尖觸及之處冰冷徹骨,忍不住「哎呀」了一聲,連忙退開幾步,別遊魂似的。我叫琉璃,問你名字,你好歹也答應一聲啊!」

那個青年似乎這才回過神,臉色微微一變:「你認識我麼?」

「不認識啊!」琉璃有點兒生氣,「所以才問你叫什麼名字嘛!」

「那就好。」那個青年笑了笑,似是鬆了一口氣。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也不準備坐下來吃東西,轉身就朝著門外走去,似乎準備去跟上那一頂走得飛快的轎子。在他轉身的那一瞬,琉璃看到他斗篷底下露出的一截東西。

那是一截黑色的劍柄,上面鑲嵌著一顆龍眼大的明珠,籠罩著淡淡的紫光。

那個叫琉璃的少女看到那一顆珠子,怔了怔,似是想起了什麼。

「喂……等一下!」她大叫道,跺跺腳跟了上去,「哎,我怎麼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你,見過這把劍?喂,喂……等一下啊!」

她跑了幾步,彷彿想起什麼又轉身飛奔回去:「哎呀!飯錢!」她在身上摸索了一下,臉色一變,喃喃罵了一聲,"該死!荷包被偷了麼?」她不甘心地將身上的內袋都扯了出來,摸了個遍,卻還是一無所獲。

「多謝姑娘幫忙,」安大娘連忙顫巍巍地走過去,「這點兒小錢就不……」

「那怎麼行!吃白食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琉璃斷然拒絕,繼續搜尋著衣服的每一個角落,忽地臉色一喜,似在衣服裡摸到了一物,「太好了!這裡還有……」說到這裡,她愣住了。

掏出來的是一顆珍珠,淚滴形,在她的指間散發出溫潤的光澤。

"鮫人淚?」周遭發出了一片低低的讚歎,「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小姐!」

然而,那個少女卻捏著那顆珍珠發呆,眼睛直直的,不對……這顆珍珠,怎麼會落在衣袋夾縫裡呢?它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自己一點兒印象也沒有?這件衣服,自從西荒回來後就沒有再穿出去過了吧?這顆鮫人淚又是誰放進去的?

那一刻,她忽然間覺得頭又痛了起來,恍惚中眼前似乎有幻影閃過。

那是一個人的側影,映在黎明的窗前,宛如夢境一般。

朦朧中她似乎聽到那個人在說話,聲音低沉寧靜,彷彿在追溯著往昔。她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看到一滴晶瑩的淚從他蒼白的臉頰上滑落,緩慢地移動,在晨曦裡折射出奇特的光。

那一幕是如此的清晰和震撼,似乎烙印在她的記憶深處。

鮫人淚……鮫人淚。為什麼自己從來不記得這個東西是什麼時候得來的呢?

她恍惚地想著,一種強烈的衝動使她再也顧不得飯錢的事,拔腿轉身衝出門去,對著那個快要消失在街角的人大聲呼喊:「喂!等等!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等一等!」

然而她越是叫,那個西荒流浪者便越不停步。

一個走一個追,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沿著八井坊疾走,轉眼便不見了身形。

眼看一場風波平息,左鄰右舍都紛紛進來安慰,安大娘摸索著把一對兒女攬在懷裡,哆嗦著撫摸他們,叮囑:「今天可嚇死娘了……心兒,以後你遇到這種大爺切不可再莽撞了!還有,阿康!你不要命了麼?居然去咬人家?」

「其實我剛才一點兒也不怕!」安心卻抬起頭,對著後面努了努嘴,「如果那傢伙真的對我們怎麼樣,陽春麵也會幫我們打發掉的。是不是?」

一家人一起轉頭,看向後堂。

柴火間裡坐著一個男子,正頭也不臺地劈著柴,手起刀落,動作熟練。

安康看到地上躺著一塊柴,嘀咕道:「剛才那個傢伙踹了我一腳時,是他救了我吧?」

砍柴的人沒有抬頭,只是埋頭劈柴,每塊柴都劈得無比平滑,如果仔細留意,會發現他劈的每一塊柴都正好半寸厚,直如用尺子量出來一般。對於方才的那場風波,他始終在默然旁觀,然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顯然是蓄勢待發。如果不是方才那一男一女橫裡插手,估計他手裡的菜刀已然落在那個大漢背上了吧?

「娘,這位叔叔到底是誰?」小女孩心兒歪著頭,「好多年前就跑來了,在我們家裡劈柴燒火,還租了樓上的房子賴著不走,我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他的,難道他真的只為了每天三碗不收錢的陽春麵?」

「心兒!」安大娘拉了伶牙俐齒的女兒一下,「別多嘴。」

無論如何,這一家裡沒有個男人撐腰,總是免不了被人欺負,而這個人幾年明裡暗裡給她們一家解決了不少難題,而且從不拖欠一分房錢,可謂是有功無過。雖然心有疑慮,又何必追根究底呢?

那個人始終沒有說話,柴刀落下,又利落地劈開了一塊老木。

轉出了八井坊,只見前方的官道已經被清空,上百名官差維持著秩序,百姓擁擠地站在路邊,紛紛伸長脖子往南邊看去。

「海國使臣駕到,所有人退避!肅靜,肅靜!」

身穿朱衣的緹騎分兩列疾馳而來,簇擁著一架華麗的銀色馬車,馬車上垂落著珠簾,影影綽綽映出一個端坐的人影。馬車奔近,風捲來,珠簾盪開了一瞬,露出了裡面使者的真容:竟然是一個白髮如雪的老人,手持著象徵海國使者的純金蟠龍節杖。

「快看!是海國皇太子!」

「沒見識的!別亂喊。聽說這次來的使臣不是海國的皇太子,而是搖光島主。」

「島主?」

「是啊。不過話說回來,其實這位島主才是海皇炎汐的後裔,而現在的伏波海皇並不是炎汐海皇的血脈,只不過是當初海皇遴選出的繼位者而已。」

「啊?那豈不是和西恭帝有點兒像?」

「是呀!都一樣是禪讓了嘛。」

「真蠢啊……皇帝不給自家人做,居然便宜了外人?怎麼搖光島主是個老頭兒?」

「笨!搖光島主既然不是純血的鮫人,自然要比普通鮫人老得快很多,他如今已經快兩百歲了,按照人的壽命來算,差不多是七十歲的年紀了。」

「原來是這樣……那難怪炎汐沒把王位傳給自己的後裔了!那麼短壽,怎麼能當皇帝?」

在雲荒百姓的議論聲中,車隊疾馳而來,聲勢逼人。

忽然間,一道人影迅疾掠過,竟是有人在這個時候橫穿大道!

殷夜來看的清楚:來人正是方才魁元館裡的那個西荒流浪者!只見他沿路疾走,毫不停頓,似乎是為了擺脫身後某個人的追趕,當他一步踏入官道時,一眼看到前方滾滾而來的車駕。忽地愣了一下。

怎麼那麼巧?來的難道是溯源?

只是這麼一停,他便被後面追來的人給趕上了。

「喂!等一下!」有個少女喊了一聲,聲音清脆,「等我一下!」

殷夜來循聲看過去,只見一個捲髮少女急匆匆地跑來,撥開人群,往道路中間衝去,一把抓住了那個人,嚷道:「可讓我給追上了!喂,我說,怎麼我忽然覺得你有點兒眼熟?我們是不是哪裡見過啊?」

那個西荒流浪者回頭看到她,忍不住皺了皺眉,轉身便走。

「喂!喂!你怎麼這樣啊?」琉璃氣得要死,叫嚷著追了上去,「人家問你呢!幹嗎跑的那麼快?我難道會吃了你麼?」

街上的人忍不住都笑了,搖頭道:「現在的女孩兒啊……哎,真是大膽得不顧臉面。在街上一看到可心的俊俏男人,居然追了幾條街也不放。」

然而笑聲未落,前頭的人群又齊齊發出了一聲驚呼:「小心!」

原來,在西荒流浪者閃電般穿過街道後,琉璃緊跟著也追了上去,毫不猶豫地橫穿了官道。就在這一剎那,賓士的車隊已經飛速而來!車伕發現前方官道上有一個女子時已經來不及勒馬,他拼命拉著韁繩,然而八匹怒馬還是拉著車子呼嘯而過。

「哎呀!」琉璃一時間也愣住了,發出了一聲驚呼。在她的視線裡,充斥著巨大的馬蹄,毫不留情地迎頭踩下!

「天啊!」人群爆發出了驚呼,眼睜睜地看著馬隊從她的頭上踩踏而過。

「出人命了!」眾人一擁而上,想去看看那個可憐的花痴是否成了肉泥。然而奇怪的是,馬車輾過之後,官道上居然空無一人,更不曾留下什麼屍體。

方才那個少女,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瞬間消失了。

「天……難道是白日見鬼了麼?」百姓們倒抽一口冷氣,議論紛紛。

殷夜來坐在轎子裡,掀起了一角簾子,方才只有她看得真切:在馬蹄踏下的那一瞬,那個西荒流浪者忽然間又重新折返,一手拉起嚇呆的少女,另一隻手在空氣中迅速畫了一個符,消失了。

是瞬移之術麼?

她默默地想著,忽地注意到前面疾馳而去的金車上,那個海國的使者回過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彷彿看到了什麼,搖光島主的眼神及其迅速地變了一下。

風過簾落,馬車又迅速遠去。

殷夜來在轎子裡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幕,她下意識地往他視線落處看了一眼。

只見外面人流匆匆,多半是販夫走卒,不見半點兒奇特之處,就在那一瞬,彷彿是直覺指引,她忽地側頭朝後看去,遠遠地只見一個背影擠開了人群。

馬蹄剛從耳邊踏下,只是一轉眼,那個西荒流浪者已經攜著少女掠到了深巷裡。然而剛放下對方,卻聽到了一聲清脆的笑:「嘻,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琉璃揉著被冰得青紫的手腕,臉上卻毫無劫後餘生的恐懼表情,一雙烏溜溜的的大眼睛反而滿含著詭計得逞的笑意,只管盯著他上下地看:「喂,我說,為什麼我覺得像是在哪裡見過你?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那個人一時無語,微微蹙眉。

是的,怎麼忘了她好歹是有點兒本事的,又怎會被區區奔馬踩死?這個丫頭還真是詭計多端,明知追不上,為了引自己現身居然不惜以身犯險。

看來,自己一直都太小看她了。

「別這樣胡鬧了,」他忍不住低聲道,「好奇會殺死九條貓。」

「殺死貓?」琉璃莫名其妙。

他嘆了口氣,不再理會她,毫不猶豫地一點足,身形瞬間如電般掠走。琉璃儘管早預料到他會說走就走,然而還是一樣追不上。她只能不依不饒地跟在他身後,一路追著,一路連聲呼喚:「等等!別走那麼快啊……哎!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面?等等我……」

殷夜來遙遙看著那一對年輕男女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大野藏龍蛇,江湖多奇人。如今是海皇祭,天下精英都會聚集在葉城,即便是一個貧民聚居地的小店裡,出現方才那樣的高手也不足為奇。

然而,最令人吃驚的卻是那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她雖然穿著素淨,然而衣服一看就知道製作精良,手工細密,不是市面上可以買到的貨色。特別是她頸中帶著那塊奇特的雙翅形古玉,一望便知絕非凡品。更令人吃驚的是,那個少女的衣角處繡著一隻白色的薩朗鷹,分明是銅宮卡洛蒙家族的徽章。

難道,她就是傳說中的九公主琉璃?

她果然是有著未曾被這個世俗汙染的清澈眼眸,而那個人,實在是配不上她。她應該不會答應他的提親吧?

她默默地想著,轎簾的一角在手裡緊緊揉捏。

使臣的隊伍疾馳而過,官道上的(敏感字省略)旋即解除,只留下百姓們簇擁在街頭議論紛紛:「今年可真是熱鬧啊……海國使臣到了,六王到了,聽說連帕孟高原上的廣漠王都來了呢!真是大聚會啊。」

雨還在下,綿密如織,從暗淡的青色天空裡灑落,密密麻麻地籠罩著葉城。不知道為什麼,在抬起頭的剎那,她似乎看到了高空的流雲在迅速地聚集,彷彿一個漩渦,在這座最繁華的城市上空旋轉著,複雜莫辨,深不見底。

殷夜來定定地看著,忽然打了個寒戰,劇烈咳嗽起來。

回到星海雲庭時已經接近午時了,雨還在綿綿地下。

春苑已經從玲瓏閣回來,連忙迎了上去:「小姐從鎮國公府回來了?午膳已經準備好了,是百合蓮子羹和紅豆糕,小姐餓了麼?」

「還不餓,」殷夜來淡淡應了一聲,「舞衣取回來了麼?」

「取回來了,」春苑恭敬地道,「放在樓上,小姐是要先去試試麼?」

「嗯。試完了再吃飯,如果不合適,還來得及改。」殷夜來點了點頭,扶欄上樓。

不一會兒,卻聽樓上忽地傳來了一聲驚叫:」非禮啊!」

「小姐?」春苑吃了一驚,連忙衝上去檢視。然而還沒進門,卻聽得小姐在門內開口:「沒事,春苑,你下樓去吧。」

「哦。」春苑怔怔地應了一聲,滿腹狐疑地往下走去。

殷夜來掩上了門,看著室內不知何時多出的一個男子。昨日沒開的酒罈已經開了封,那個胖子正大搖大擺地躺在榻上一邊喝酒一邊翻著賬本,偶爾還騰出手去拔架子上白鸚鵡的尾羽,嚇得那隻鸚鵡到處蹦跳。

「你回來了?」殷夜來看到他,不由得喜出望外,「我還以為你被緹騎抓去……」

「沒事。」清歡搖了搖頭,「去喝了杯茶,敘了敘舊,然後就出來了。」

「緹騎得茶可不好喝。」殷夜來喃喃道,「把我嚇了一跳,深更半夜的,緹騎找上門來,我還以為你又犯了什麼大事被抓進去了呢!究竟所為何事?」

「這個……」清歡沉吟了一下,只是道,「有個連環殺人案,想要我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