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卡洛蒙家族那場驚動天下的醜聞,他雖遠在海外卻也有所耳聞:
傳說當年前任廣漠王圖魯?卡洛蒙曾經有兩個英逼人武的兒子:卡塔和雅格,都是大漠上的矯健白鷹,卻為了一個遠方而來的異族女子而反目成仇,上演了一幕兄弟鬩牆的慘劇。廣漠王聽聞兩個兒子為了一個女人而手足相殘,不由為之大怒,雷霆鐵腕立時出擊,分頭帶人羈押了兩個兒子──然後為了消弭禍患,剛烈絕決的老人,竟然下令將那個引起動亂的女子抓起來,以女巫的名義焚燒祭天。
誰都沒料到,更大的慘劇隨之發生──
在火刑的當日,兩位王子竟然掙脫了羈押,雙雙奔赴刑場來搶救那個女子。曾經不共戴天的兩位情敵,在死亡面前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分歧,不約而同地來到火場營救心愛的女人。
帕孟高原上無數的族人目睹了那驚人的一刻:火已經在浸透了脂水的木柴上熊熊燃燒,烈焰吞天,轉瞬將那個捆綁著的女子吞沒。然而就在那一刻,兩個傷痕累累的王子掙脫囚籠縱馬而至,毫不猶豫地投入火海,向著那個女子狂奔而去!
廣漠王震驚之下下令急速滅火,卻已經來不及。他只能眼睜睜地看到自己的兒子踉蹌在大火裡前行,很快成了一個火球。那兩兄弟彷佛瘋了一樣的衝入火海,皮膚被灼烤成焦炭,卻還是艱難地一步步掙扎著爬行,來到了居中的石柱下,合力解開了捆綁那個女子的繩索,隨後力竭倒地,被烈火瘋狂地吞沒。
觀刑的廣漠王發出撕心裂肺的大喊,不顧一切地往前衝去,被長老們死死拉住。
烈火就這樣吞沒了那三個年輕人。
那一剎,所有人看到了奇異之極的景象:那個女子掙脫了束縛,竟然一手抱著一個王子,凌空騰起在了火海之上!那一瞬的景象太過於詭異和瑰麗,以至於所有目睹的人說法都莫衷一是:有人說,是那女子背後陡然展開了雙翼,如鳳凰沐火重生一般從火裡飛起;有人說那只是幻覺,那個女子只是被風和火捲起,然後重重地摔落在刑臺下。
總之,那一場悲劇的結果是可怕的:廣漠王失去了一個兒子,另一個兒子也重傷殘廢,卡洛蒙家族的嫡系一脈遭到了重創──唯獨那個女子安然無恙,只是在火裡被毀了容貌,再不復傾國傾城的顏色。
廣漠王在悲憤之下想要再度殺死那個引來禍患的女子,卻被倖存的兒子掙扎著阻止,垂死的雅格王子甚至在病榻上發了重誓,如果父親不肯放過這個女子,那麼他死後的靈魂也會在火海里永世煎熬,不得解脫。威嚴的老人熱淚奪眶而出,恨恨用匕首刺穿了那個女人的裙裾,用大漠裡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這個禍水和災星,卻又無可奈何。
然而出乎意料地,那個女人卻跪在了廣漠王面前,說她有辦法治好重傷的雅格王子,也願意將功贖罪。但前提條件是她要帶倖存的王子回到她的故鄉:澤之國的南迦密林之中。她將去往那裡尋求族裡巫師的幫助,將垂死的人從黃泉路上帶回來。
在那之前,沒有人知道這個女人來自哪個地方。
一年前她出現在大漠裡的時候正是流光川一年一度的汛期,帕孟高原上的雪水融化,潺潺注入了冰川,將下游產玉的河床浸沒。而這個異鄉女子就在那個時候踏著浮冰而來,在雪水裡赤足撈取玉石,美麗得如同一道驟然出現的彩虹,令兩個王子同時目眩神迷。
南迦密林位於澤之國多雨溼熱的東南部,面積廣大,橫跨了神木、博雅和桃源三個郡,起於檀谷,止於天闕山脈。其中多奇珍異獸,每一棵樹木幾乎都有數百上千年的歷史,遮天蔽日,茂密的林中沒有路,也罕見村落,只在青水沿岸偶爾看到有很小的山民聚居點,然而第二次去,往往整個村莊卻已不再原處。
傳說那在密林裡存在著一個非常神秘的部落,他們既非空桑人也非中州人,保留著屬於自己的奇特風俗,順水遷徙,行蹤不定,素不與外界往來,被空桑人稱之為「隱族」。
誰也不曾料到,這個女子,居然也是一個隱族人。
雖然這個女子提出的請求頗為奇特,然而考慮到唯一的兒子已經垂死,廣漠王悲痛之下卻依舊做了清醒的決定,讓那個女子把兒子帶走,去往她的那一族裡尋求治療。那個女子用面紗矇住了臉,向著悲痛的老人深深行禮,牽起赤駝帶走了重傷的雅格王子──那也是卡洛蒙家族的人最後一次看到她。
後來的事情,就開始語焉不詳。
世人所知道的只是雅格王子果然活下來了,漸漸痊癒,並且在一年後被送回到了銅宮。然而奇怪的是那個女人卻沒有和他一起回來。大家猜測或許她是覺得無顏再見卡洛蒙一族,然而傷愈的雅格王子卻始終放不下那個女子,對她的尋覓延續了十幾年──甚至在他成為新任廣漠王后,依舊不曾娶妻。
他幾次三番回到那片密林裡去尋訪她的蹤跡,沿著青水流域上下求索了數次,始終一無所獲。那個女子,彷彿是從那片青翠茂密的森林裡徹底消失,宛如夢幻。
然而,在他第九次返回銅宮時,卻出人意料帶回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
年輕的廣漠王並沒有解釋那個叫「琉璃」的女孩的身份,然而所有人都從他那極度寵愛的態度裡,明白她一定是「那個女人」所生的孩子,然而──這個在密林里長大的孩子,她的生身父親又是誰?到底是死去的卡塔王子,還是雅格王子?或者,是叢林裡不知道是誰的雜種?
然而,沒有人敢問這樣的問題,誰也不敢再去觸碰王者心裡這個巨大傷疤。族人們預設了這個孩子的存在,並按照王族裡同輩的排行,稱呼她為九公主。
因為有著那樣的母親,這個女孩始終顯得特殊無比,在整個家族裡令人側目。
應該是得到了來自母親那一邊的警告,她從來不對任何人說起自己在南迦密林裡的童年,如果有好奇或者不懷好意的人們堅持要問,她就開始編造各種各樣的謊言。
最初,一說假話這個孩子就會臉紅,然而到了後來她編造得越來越熟練,如果不是每次答案都不同,甚至讓所有大人們都信以為真。謊言成了這個孤單孩子在複雜環境裡保護自己的唯一方式,在奢華而冰冷的銅宮裡,那個女孩子學會了自己和自己玩耍,對父親以外的一切人都豎起了警惕的羽毛。
在卡洛蒙這樣一個龐大的家族裡,她的地位非常微妙:她的父親、三十八歲的廣漠王極度寵愛她,溺愛得近乎當年對她母親的百依百順。然而族人們厭惡她,沒有一個同齡的孩子願意和她在一起玩,然而因為她是廣漠王唯一的孩子,表面上不得不對她討好有加。
於是,在這樣錯綜複雜的環境裡,三年過去了。那個叫做琉璃的少女不曾長大,外貌和身材都停留在三年前來到銅宮的模樣,變成了一個越來越令人頭疼的角色,頑劣而桀驁。
大膽到,居然闖入了這個狷之原的禁地裡。
溯光看著這個少女,嘆了口氣,開口問:「卡洛蒙家族的人為什麼會來到狷之原?莫非你們也想插手這次破軍轉生的事情?」
「什麼破軍啊轉生的?」琉璃看到他面色不善,不覺又往後退了一步,「我才不管你們什麼‘命輪’不‘命輪’的──我是自個兒偷偷出來的,連我爹都不知道呢!」
「那你來這裡做什麼?」溯光蹙眉,「狷之原可不是好玩的地方。」
「還能做什麼?」琉璃眼睛一轉,大大方方地一攤手,「盜寶者麼,來這裡當然是因為找寶貝了!」
這個回答顯然出乎意料之外,溯光一時間怔住,許久苦笑了一下:「尋寶?我以為卡洛蒙家族自從裂土封王后,早已金盆洗手多年了呢。」
「嘿,和你老實說了吧!」琉璃拋了拋手裡的魂引,金色的羅盤急速旋轉著落下,被她一把握在手心,「九百年前那個‘神之時代’裡,女劍聖慕湮封印了破壞神附身的破軍,從而幫助空海之盟取得了最後的勝利。是也不是?」
溯光頷首:「不錯。」
「那就是了!」琉璃雙手一拍,笑了起來,「我這些年千辛萬苦的查到了:原來慕湮劍聖最後封印破軍的地方,就是在狷之原的這座神山裡!」
對普通人來說這不啻是一個驚天的秘密,然而溯光只是冷冷反問:「那又怎樣?」
「咦,難道你早就知道了?」琉璃很機靈,立刻反應過來,「你到底是誰啊?怎麼好象什麼都知道?」
「別管我是誰。」溯光有些不耐,「只要告訴我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來這裡,當然是因為這裡有很多傳說中的寶物!」琉璃的眼睛灼灼發光,「傳說中空桑女劍聖用光劍封印了破軍,並將含有‘護’之力量的‘后土’神戒套上他的左手,鎮住了破軍體內的魔之力量──劍聖用過的光劍,以及和‘皇天’對等的神戒‘后土’!」
「你……」溯光一時無語,「就是為了盜寶才來的?」
「那當然。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頭才來到這裡──」琉璃嘆氣,指著自己身上多處淤血傷痕,「先是從寶庫裡偷出魂引,然後藉著它的指引一路尋來:先進了空寂山下的女劍聖古墓,結果在那兒什麼都沒發現。然後冒險來到狷之原。為了能翻過迷牆,我還扒了件衣服混充空桑士兵。結果──」她頓了頓腳,罵了一聲:「該死的!我千辛萬苦來到這裡,卻只看到一地的屍體。真倒霉啊。」
「什麼?」溯光眼神忽地凝聚,「你居然闖進了那座空寂古墓?」
琉璃覺察到了他不快,嚇得往後又是一跳,連連擺手:「我、我可什麼都沒動!只是好奇,空手進去,空手出來──出來時我還恭恭敬敬的給慕湮劍聖上了三柱香呢!」
「……」溯光本來有怒意,被她這麼搶先一說倒反而不能發作,沉默了一下,只道:「你在裡頭看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琉璃撇了撇嘴,非常失望,「空蕩蕩的,只在最深處的水池裡有一座玉雕的塑像。」
溯光驟然警惕:「玉雕塑像?」
「是啊,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估計就是慕湮劍聖生前的模樣吧?」琉璃歪著頭想了想,「說不上非常美,但是讓人覺得心裡很舒服很安靜,只是遠遠望著,好象所有雜念就都消失了一樣。」
「嗯。」溯光輕輕應了一聲,沒有說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還覺得那座雕像對我溫柔地笑了笑呢!」琉璃繼續道,「不過除了這個,墓室裡什麼都沒有,我把裡外都翻遍了,也只找到一些書籍啊文卷之類的……」
「什麼書卷?」溯光霍然警惕,「是劍譜?」
「怎麼可能是劍譜?如果是我還不開心死了!」琉璃嘟囔著,從懷裡拿出一卷東西,「喏,我抄下來了一些,都是些亂七八糟的。給你看也無妨。」
那是極薄的蟬翼紙,用蒼梧郡裡出產的隱墨竹製成,專門用來拓摹或者抄描之用,只要一展一壓,便能將紙上墨跡吸入,自動生成一份一模一樣的新品來。這種東西名貴非常,據說在葉城一張便可賣到十個金銖,只有鉅富人家才能用得起。
溯光看了這個少女一眼,接過來看了看,臉上微微一變。
「喏,跟你說了不是劍譜,亂七八糟的,」琉璃指著上面的字跡。
「嗯。」溯光漫不經心地回答,眼神卻一直凝視著那一張拓下來的紙上。紙上密密麻麻都是字,縱著,橫著,斜著,層層疊疊寫滿──看字跡應該是男子手筆,似乎是寫的人也神遊物外,不知道在想什麼,反反覆覆只是同一句話: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他看著上面的字,默不作聲地吸了一口氣。
「怎麼?你看出什麼名堂?」琉璃見得他長久出神,忍不住好奇,「你知道是誰寫的麼?」
溯光沒有回答,只是把紙還給了她,轉開了話題:「為什麼非要來這裡?狷之原太危險,去盜前代空桑王陵豈不是更划算?」
「嘿嘿,帝王谷我兩年前就去過啦!」琉璃將那張紙拿回來,小心地收好,「卡洛蒙家族和光華皇帝立過約,不能再去動皇家陵墓,我也是隻下去看了看就空手回來了。」
「哦。」溯光看了她一眼,「只是去看看?」
琉璃哼了一聲:「別以為盜寶者就只認得錢!人各有志嘛──我從南迦密林裡出來時就有一個夢想:要走遍雲荒大地的每一個角落,看遍所有的奇景!」
說到這裡,她忽地醒悟過來,看了一眼溯光:「你來這裡又是幹嗎的?鮫人?」
溯光卻沒有回答,也不打算回答。既然已經問完了想要問的事情,他便將這個貿然闖入的少女扔到了一邊,繼續俯身清理著室內的屍體,一具一具的拉出去堆到洞外。不到片刻,他已經將那些冰族戰士的屍體挪出了洞外,站在外面回看了一眼琉璃。
琉璃不等他說話便立刻自覺走了出來,生怕落後一步,就會被這個奇怪的人生生關在了山腹深處和亡靈為伍。一路走,她一路回顧著洞穴深處那一道奇特的光魂,帶著敬畏和不解,戀戀不捨地退了出去。
在洞穴裡折騰了半天,外面已經是下半夜,血紅色的上弦月懸在頭頂,黑色的沙漠綿延無盡,無數的薩特爾呼嘯著在山周圍盤旋,彷佛蒼黃的叢林。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雲集的魔物卻始終和這座山保持著一定距離,不敢過分靠近。
等她退出山外,溯光便俯下身雙手撐住地面,低聲唸了一句。只聽轟然一聲響,厚厚的金屬重新延展、閉合,那些被破壞的門轉瞬重新完好如初。
「你好厲害。」已經是第二次看到他施展術法,她還是忍不住驚歎。
溯光沒有理她,閉上眼睛休息了一下,將手按在心口上。等消耗的靈力慢慢恢復,她便將那些屍體堆到了洞穴外的那片開闊平地上,一具一具放好。
他俯下身整理一下那些戰士的遺容,將每個人的劍都放在他們的胸口。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神態肅穆,彷彿是在為同伴送行。同樣都是戰士,雖然為了不同的國家和族人而戰,他們的死亡依然值得尊敬。
「這些都是什麼人啊?」琉璃在一邊看著,嘀咕,「一路上的機關都是他們開啟的。我跟著進來,白撿了一個便宜──看樣子好象不是空桑人,難道是海上的那些冰夷?」
溯光沒有開口,只是點了點頭。
「太奇怪了!他們來這裡幹什麼?」琉璃更是驚訝,「莫非他們也想來盜寶?還是……還是派來雲荒刺探情報的先遣隊?啊,這可得把這事傳給帝都知道才行!」
溯光看著那一排死去的冰族戰士,低聲:「他們是想來喚醒他們的神。」
「他們的神?」琉璃有些莫名其妙,「冰族不是不信神的麼?聽說他們只愛鼓搗那些金鐵和木塊,製造巨大的機械和精巧的武器──他們怎麼會信仰神呢?什麼神?」
溯光沒有回答,忽地問:「你來到迷牆附近的時候,牆已經裂開了麼?」
「嗯?」琉璃怔了一怔,回憶了一下,「牆是昨天半夜裂開的吧……我本來混在士兵裡面,想借機在巡邏時偷偷翻牆過去,結果沒想到天沒亮,外面就都說迷牆要倒了──我雜在那一群士兵裡,想趁亂過去,結果運氣不好居然撞上了你。」
「哦。」溯光默默點了點頭,似想著什麼,眼神凝重。
看來,那一行冰族人昨天半夜就已經潛入了,他們到底在這裡做了什麼?
「有什麼問題麼?」琉璃卻是好奇,「你是怕那之前有冰夷密探已經翻牆混入了雲荒?不可能的啦……我是第一時間趕到那兒的,一路上沒見有半個冰夷闖入。」
「沒什麼。」溯光沒有多說,只是喃喃,「我是擔心那些冰夷的儀式已經生效了。」
「嗯?」琉璃沒有聽懂,「什麼儀式?」
溯光回過身來看著她,「你進來這裡時,可曾看到一個冰族的女人?」
「女人?什麼女人?」琉璃有些吃驚,搖了搖頭,「我進來時只看到一地死了的軍人──還有那個跪在光柱裡的白袍老傢伙,其他什麼都沒有。」
「奇怪。」溯光低聲,「那麼星槎聖女到底去了哪裡?」
「什麼星槎聖女?」琉璃更加好奇。
溯光照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停了一下,不知道思維又飄到了哪裡,只是撫摩著身側的佩劍,輕聲喃喃:「紫煙,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啊……她到底去了哪裡?」
闢天沉默無語,上面那一粒明珠溫潤如露。
什麼紫煙?這把劍不是闢天麼?琉璃驚訝地看著他自言自語。她倒是一直想問這個鮫人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片大漠裡的,海國的人身上居然有空桑皇室的佩劍,又不遠千里來到狷之原這種地方,實在是太費人猜疑了。
然而溯光沉吟片刻,抬頭蹙眉看著她:「你為什麼會有比翼鳥?這是九天上雲浮城裡三女神的坐騎,不應該屬於盜寶者,甚至不應該屬於這個雲荒大陸。」
「嘿嘿,」琉璃笑的有些得意,「是我小時候從天闕山裡揀來的。」
「揀來?」溯光驚訝。
「是啊!」琉璃笑嘻嘻地回答:「揀來的時候還是一個大蛋,孵出來就一下子變成了孿生的兩隻鳥──我娘說我天生好命,比翼鳥五百年才下一次蛋,而且築巢都在一百多丈高的通天木上,很少有人能見到,偏偏被我揀到了。」
溯光問:「那你是怎麼拿到的?」
「一場大風後,它自己從樹上掉下來的!」琉璃聳肩,「差點砸到我的頭。」
「……」溯光看著她,眼裡疑問並沒有消失。這個少女就這樣隨口說著,還是一臉笑嘻嘻的表情,神態輕鬆,眼神明亮狡黠,完全看不出是在說謊還是在說實話。
「可惜朱兒和小黑現在還太小了,飛不了太高。」琉璃有些遺憾,「否則我倒是真想知道,九天之上是不是真的有那座雲浮城?」
溯光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你又嘆什麼氣?」顯然看出了他的諷刺,琉璃不快。
「比翼鳥要長大到如今的體型,至少需要一百年,」溯光冷冷道,「你不過十幾歲,小時候居然還能‘揀到了’這隻蛋?──真是稀奇,莫非時光倒轉了麼?」
「你……」他問得犀利,琉璃說謊被抓了現行,一下子啞口無言。
「不信就算啦。」發現自己圓不了那個謊,她乾脆開始耍無賴,轉開了話題,「自從神之時代結束後,曦妃、慧珈、魅婀三位女神已經很久沒有在人間露面了──人們都說她們已經死了。這到底是不是真的啊,無所不知的尊駕?」
溯光沒有回答,雖然他心裡也知道答案。
三女神不是真的神,只是雲浮城裡的翼族。翼族擁有遠超其他種族的高度文明,早已離開了土地,飛昇上九天,再不被星辰和命運所控制。再加上她們壽命漫長,與龍神一樣長達萬年──所以在那些芸芸眾生看來,都不啻於是九天上高高在上的「神」。
傳說中,在九百年前那個神之時代裡,龍和三女神都曾經卷入了大地上這一場人和鮫人的戰爭,然而自從那一場空前的浩劫結束後,隨著那些傳奇般英雄們的紛紛隱退,所有的神蹟也都消失了。龍神歸於大海,三女神隱於九霄──如今海國的龍都已經進入了瀕死的狀態,那麼三女神已經到了大限也不足為奇。
畢竟,神的生命也有盡頭。
「傳說裡天闕山是三女神之一魅婀的住所,你小時候在密林裡如果沒看到女神騎著白虎出現,那多半她們就是已經仙逝了。」溯光淡淡道,「三女神也不是永生不死。」
「可是,她們能活一萬年!和你們海國的龍神一樣長!怎麼會真的死呢?」
琉璃還在問東問西,然而溯光問完了想要問的問題,便不再理會她後面的話。他走過去,俯身將那些屍體整整齊齊地堆好,在沙地上劃了一個極大的圓,將那些戰士遺體都包了進去,然後雙手猛地一合,低聲唸了一句什麼,沙上居然憑空燃起了火!
那火極其詭異,無根無本,卻在一瞬間猛烈吞噬了所有人。
琉璃怔怔看了半天,眼神極其羨慕,躍躍欲試。她靠在石壁上,百無聊賴地四顧,忽地撇嘴一笑,喃喃:「這麼辛苦才來一次,不能空手而歸,得留個紀念才好。」
她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匕首,在山壁上喀嚓地划著,刻了一行字:
「到此一遊。白帝十八年十月初九。琉璃。」
這把匕首是她從卡洛蒙家族的寶庫裡拿出來的,是吹毛斷髮的寶物,然而在石壁上雕刻時卻非常吃力,她反覆劃了好幾遍,才淺淺地留下一道印子──
「奇怪,這座山到底是什麼石頭做的?怎麼可能這麼硬!」她嘀咕著,忽地反手敲擊了一下壁上,側耳聽了聽,眼睛登時睜大了。
「對了!」她再也忍不住,轉過頭問忙著火葬儀式的溯光:「你有沒有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真的很奇怪誒!」她頓了一頓,賣了個關子,發現溯光沒有理會,只好靦顏繼續說下去:「你有沒有發現:這座山似乎是空的?」
溯光沒有理睬,只是繼續舉行火葬的儀式。
琉璃持續地敲著牆壁,越發奇怪:「而且,這些石頭敲上去的聲音根本不像是石頭!聽聲音,這山裡面可能還是空的!你看這裡──咦……」
彷佛發現了什麼,她看了溯光一眼,看到對方還在忙著收殮屍體,便默不作聲地悄悄走開,繞著山往後面走去,手指摸著山壁,彷佛在循著什麼前行,手腳並用,彷佛一隻狸貓一樣消失在了山的背後。
火葬完了那些戰士,溯光轉過身,卻忽地又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尖叫聲──他下意識地蹙起了眉頭:那丫頭又怎麼了?這一路上她總是在一驚一乍的大呼小叫,簡直弄得他近乎麻木。
他有些不耐煩。然而當他回過身的時候,琉璃卻已然憑空消失!
他霍然變色,抬頭往上一看,循著足跡掠上了山脊。
那一瞬,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忽然覺得這座山動了一動。
那種悸動非常奇怪,彷彿是從內部產生,就像是有什麼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剛開始有人會以為那是錯覺,然而很快,整座山上的沙礫就簌簌滾落,彷佛坍塌般地傾瀉下來!一陣陣的顫慄從深處發出,伴隨著深沉的嘆息聲,似乎裡面有什麼東西正要醒來,令人恐懼。
溯光站在山脊上凝視著腳下:那一方玉石臺子已經被人動過了,金色的命輪被轉開。
他不自禁地吃了一驚:怎麼可能?這個丫頭,居然能開啟命輪封印?還是在她來到之前,這個封印已經被冰族人鬆動過了?
他略微有些猶豫──到底,還要不要下去把那個只會闖禍的丫頭救出來?
不過下一個瞬間,他摸了一下腰側,臉色一變,所有的猶豫都告終結──那個該死的丫頭果然賊性不改:腰畔那把闢天劍,居然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