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取決於那個想不到的人的出現。」
孩子聽得出神,忍不住開口:「那個人是誰?」
「是誰?你真的這麼早就想知道?」碧笑了,閉了閉眼睛,「我不能隨意洩露天機──但是,孩子,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我可以試著召喚那個人來讓你看上一眼。來吧。」
招了招手,示意孩子走過去到她身旁,
孩子側頭看了身邊的父親一眼,威嚴的海皇沒有反對。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提著衣襟,踏過白雪,靠近了那一個蓮花下的女祭司。
海國的女祭司抬起右手,輕輕點在了面前那一片冰川之壁上──那一瞬間,萬古不化的冰壁忽然化成了柔波盪漾的水面!冰壁上面映出了隱約的幻象,那是一個珠灰色的影子,剛開始很朦朧,就如浮在海面上的一抹倒影,後來才漸漸清晰起來。
仔細看去,那是一個女子的輪廓,彷佛被冰凍在冰雪深處。
「咦,我看不清楚!」孩子忍不住的好奇,將眼睛湊過去,鼻尖幾乎是貼著冰壁,忽地歡喜叫了起來,「哎呀!快看,她要走出來了!」
是的!那個被封凍在冰川深處的影子,居然在動!她從巨大的冰山裡走出來,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幾乎化成了一道流光。
「小心!」身後的女祭司忽然叫了起來,一把拉住了趴在冰壁上的孩子。
他猝不及防,被拉扯得猛然踉蹌,重重地仰面跌倒在雪地上。就在同一個瞬間,他看到那一道影子從冰的深處急速地逼近,呼嘯而來!
不……隱藏在冰川深處的,居然不是女子的剪影,而是一把利劍!
在孩子的驚呼聲裡,那把黑色的長劍破冰而出,化為蛟龍騰空而去。萬仞高冰川在一瞬間碎裂崩塌,流星一樣從天而降,籠罩了仰面跌倒的孩子。
冰破劍出,一切忽然間如同映象,碎裂成了千萬片。
碎裂的鏡子從天而降,映照著世間萬物,折射出一片令人目眩的光。冰海,雪原,蓮花,女子,父皇……忽然間所有都不存在了。一切又恢復到了白茫茫的一片。而他獨自站在那一片空茫裡,不知所措。
在那一片空白茫然之中,他忽然聽到有一個清冷細微的聲音在歌唱,清冷縹緲,歌聲彷佛絲線一樣纏繞了他的心,隱隱作痛──
「仲夏之雪,雲上之光。
「悉簌飄零,積於北窗。
「中夜思君,輾轉彷徨。
「涕泣如雨,溼我裙裳。
「如彼天闕,峨峨千年。
「如彼青水,繾綣纏綿。
「山窮水盡,地老天荒。
「唯君與我,永隔一方!
「蹇裳涉江,水深且廣。
「脈脈不語,露凝為霜。
「長路迢迢,滄浪滔滔。
「吾生吾愛,永葬雲荒!」[注1]
歌謠古樸,旋律簡單,三段都是一樣的音調,迴環往復,無窮無盡。如此的熟悉,彷彿已經在他的腦海裡迴響了無數年。多麼奇怪的歌謠啊……仲夏怎麼會有雪呢?夏季裡的雪,沒有落到地上就會融吧?暗夜消融的雪,不被任何人看見,短暫得就像是……愛。
他隱約間覺得這個歌聲非常熟悉,竟彷彿是在他的靈魂裡唱了千百年。
循著聲音看去,他看到了一個美麗的女子。
她用一條白練把自己高高地掛在了屋簷下,長髮如瀑垂落,在風裡微微散開,飛舞。再仔細看去,她後背上居然有一個窟窿,整個身體只剩下一個空殼。風從西海來,穿過她空空的身體,發出奇特的聲音,彷佛一個美麗無比的風鈴。她的一身白衣被吹得凌空飛舞,宛如肩後長出了一對翅膀。白練束著咽喉,她被吊在那裡,隨風搖擺,卻在輕聲地唱著歌,聲音空靈而美妙,彷佛雲中的妙音鳥。
他在簷下抬頭看著,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
這個女子的聲音是如此熟悉……到底是誰?不等他想起,一陣風吹來,被白練懸著的女子忽地凌空而起,飄飛向了空中──衣裾在她身後獵獵飛舞,忽然間,竟幻化成了一對雪白的翅膀!
她背生雙翼,被風吹向了天宇,漸漸越飛越高。
「紫煙!」那一瞬,他認出她來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別走!」
那個飛去的女子凌空轉過了身,回首望著他微笑。她有著紫色的眼眸和純淨的笑,眼角彎彎,嘴角彎彎,酒窩裡盛滿了笑意。然而那種笑容卻是詭異的:沒有喜悅,沒有憤怒,也沒有哀傷,宛如用畫筆描上去一樣僵硬而冰冷。
忽然間,一道光芒籠罩了天地,在令人目眩的光裡她忽然消失了,有一隻白鳥從光芒裡飛起,展翅撲簌簌地飛向天宇。
「別走!」他用盡全力伸手去抓,「等等我!」
他不顧一切地追逐著那隻白鳥,在它即將展翅飛向天空時,終於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它!
「紫煙!」他失聲喊,欣喜若狂。
──抓住了!他抓住她了!她再也不能離開了!他可以把她帶回家去,等回到了碧落海,她就再也無法飛走了,他們就可以一生一世的在一起了!
然而,剛奔出不遠,他忽然覺得手心裡的東西漸漸冷下來,彷佛捏著一塊冰。怎麼了?他全身一震,驚駭萬分──帶著極端的忐忑,小心地將手指鬆開了一線,往裡看了一眼。
那一瞬,彷佛一桶冷水從頂心潑下,讓他僵硬在了那裡。那隻白鳥的雙翼已經摺斷,零落的白羽掉了一地。它很輕,幾乎沒有重量,平躺在他冰冷的手心裡,頭頸折了下來,無聲地垂著,一動不動。
「紫煙?」他喃喃低聲,語音顫慄,「紫煙!」
他跪在地上,用顫抖的手去捧起那隻死去的鳥。是的,他握得太緊了……因為太想太想留住她,卻反而親手扼殺了她!
紫煙……紫煙!
他伏在地上崩潰般地痛哭,手心忽地傳來劇烈的刺痛──他低下頭,震驚地看到自己的右手上,居然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金色的命輪!
強烈不安令他拼命地去擦著掌心的皮膚,試圖將那個詭異的刻印抹去。然而,無論他如何用力,甚至揉破了皮膚沁出了鮮血,那個奇特的符號還是烙印一樣地留在他的掌心裡,依舊毫不受干擾地緩緩轉著。
「這、這是什麼?」他幾乎發狂,「這是什麼!」
「這是命輪啊……溯光。」耳邊忽然又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低迴委婉,「它已經開始轉動了。它一直都在轉動──你我都在其中呢。」
「誰?」他霍然一驚,抬起頭,「是誰?」
沒有人。唯有那隻死去的白鳥躺在他灼熱的掌心,冰冷而僵硬。
「醒來呀……溯光!」那個聲音對他說,「已經一百多年了,別繼續做夢了。」
「紫煙!」他一驚,站起身來茫然四顧:「你……你在哪裡?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別躲著我了……求求你!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曾離開!」
他重新開始奔跑,然而卻不知道那個聲音到底來自何方。他茫無目的地跑著,漸漸迷失在空白一片的天地間。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聽到了一聲遙遙的梵唱──
「咄!苦海無邊,迷航知返!」
那是孔雀當頭棒喝的聲音,如滾滾春雷炸響耳際。
他霍然驚醒過來,冷汗溼透了重甲,一把握住了身邊的劍:「紫煙!」
闢天劍不知何時已經彈出了劍鞘,劍柄上那一顆明珠閃著黯淡微弱的光芒,淡紫溫潤,彷佛一滴淚水。他只看了一眼,便燙傷般地移開了視線。
「紫煙,剛才是你麼?」他低聲,顫慄地用手指輕撫,「是你來夢裡和我相見麼?」
「他孃的,和劍說話的人都是瘋子!」斜刺裡忽地有人冷冷道。木魚停止,孔雀的聲音從石窟深處遠遠傳出,「龍,別傻了!都上百年了,你還是醒醒罷!」
「閉嘴!」他忽地站起來,心裡耐不住的憤怒與煩躁。
「呵。」孔雀冷笑了一聲,不再理會,「那你繼續發夢吧!」
旅人拄著劍踉蹌地站起來,來到石窟最深處,在那一眼泉水裡拼命擦洗著自己的左手,一直到皮膚出血。然而即使是冰冷而潔淨的水也始終無法洗去那個金色的烙印,更無法洗去夢裡那種如影隨形的罪惡感。他頹然跪倒在水邊,忽然間爆發似地低喊了一聲,忽地從水裡抬起了漆黑的長劍。
啪的一聲鈍響,是利器重重抽在血肉上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飛濺的水花濡溼了他蒼白的臉。跪在水裡的人緊咬著嘴唇,眼裡湧動著壓抑的光,狠狠用長劍抽打著自己的背。
他下手很重,背上衣衫轉瞬縱橫碎裂開來,血從淤青的傷痕下沁出。然而他卻一聲不吭地承受著,用闢天劍毫不留情地抽打著自己的背,緊緊咬著牙。一直到抽打了上百下,整個背部佈滿血,他眼裡那種可怕的光才熄滅下去,將頭埋入冰冷的水下,一動不動。
血濺滿了漆黑的劍鞘,也濺上了那一粒明珠。
等他將頭重新抬起的時候,卻正看到孔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水池的臺階上,默默地看著他。
「原來你背上的傷並不是乾裂的痕跡啊……如今好一點了麼?」僧侶的臉上卻沒有一絲驚詫,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不過,你不必掩飾。通過肉體的痛苦來令靈魂解脫,其實也是苦修的一種方式。」
旅人沒有說話,只是用泉水洗清闢天長劍,手指還在微微顫慄。
「做一個殺人者,很痛苦吧?」孔雀嘆了口氣,「特別是你這樣本性善良的人。」
旅人冰冷的手劃過漆黑冰冷的劍和溫潤的明珠──是的,怎麼能不痛苦呢?他本以為從殺掉紫煙開始,自己的心便已經徹底的化為齏粉,再也感覺不到痛苦了。然而他低估了靈魂掙扎的時間長度。這一百多年來,每次殺一個人,那些無辜者最後的眼神卻依舊能令他感覺到錐心刺骨的痛,深刻的罪惡感如附骨之蛆一般無法甩脫。
昨夜之所以會做這樣的夢,也是因為那個新死在自己手上的薩仁琪琪格公主吧?
那個大漠公主,原本應該是一個多麼嬌貴美麗的少女,受寵,幸福,深懷著對未來生活的憧憬──然而,一切都在他的手下化為冰冷的碎片。
「孔雀……」他跪在水裡,沉默許久,只低低說了兩個字,又頓住了。
「嗯?」僧人回答。
「……」旅人的手微微一震,沉默了很久,才問,「值得麼?」
他並沒有說別的,然而同伴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龍,我們是暗夜裡的行者,不被世間所見。但我們所做的一切,絕不會是白白的犧牲。」孔雀平日粗魯放肆的語調忽然變得分外莊嚴,低語,「正因為有‘命輪’的存在,這片大陸才至今平安──這是確實存在的結果,無須懷疑。」
「我覺得我快要支援不下去了,」旅人虛弱地喃喃,「每殺一個人,都讓我覺得彷彿回到了當年不得不殺死紫煙的時候!──太痛苦了,我不能把這樣一個噩夢反覆做上幾百年。」
「你錯了!」孔雀卻陡然一聲斷喝,打斷了他,「正因為你們當年做了那麼大的犧牲,所以如今才更不能半路放棄。否則紫煙的死就毫無意義!」
旅人握劍的手顫抖了一下,彷彿灼傷般的挪開了視線。
僧侶默默將合十的手攤開──在他的左手心上,那個金色的命輪還在緩緩的旋轉,他的聲音響起在空曠莊嚴的佛窟的:「龍,今年又是三百年一度的大劫到來之日。不要猶豫,去吧!」
「好吧……」旅人沉默許久,長長嘆息了一聲,將劍握在手裡,「那你多為我念幾遍經吧。」
「你沒有罪過,」孔雀低聲,「即便你的手上沾滿了血。」
「那就為那些冤死的亡靈多念幾遍經。」
此刻天已經大亮了,朝陽斜斜地照射入佛窟深處,每個神佛的眼眸都發出微微的光芒來,似乎都在垂下眼睛,望著這兩個人微笑。旅人握劍在朝陽裡站起,對那個徹夜苦修的僧人低聲:「孔雀,我得走了──趁著天還沒亮下山,免得讓附近的牧民看到我來過這裡。」
僧侶沒有挽留,只是扔過來一件外袍讓他換上,低聲囑咐,「如果有空,你還是去看看明鶴那邊吧……我有不好的預感。」
旅人點了點頭,握劍轉身,穿過無數的佛像向外走出去。
外面晨風凜冽,半是暗夜半是明霞。
天還沒有亮。外面的天是一片靛青色,濃如黑墨,隱約透出一點點藍意。風很冷,在山下呼嘯來去,猶如鬼哭,彷佛冥冥中有一根看不見的鞭子趕著幽靈們遷徙。在空寂之山上俯瞰下去,西荒蒼茫雄渾,黃沙千里,綠洲猶如一塊塊寶石鑲嵌在沙海里,成群的牛羊和牧人逐水草而居。
所有這一切都是活著的、在動著生長著的,和從極冰淵的蒼白冷寂全然不同。
只是,失去的人永遠不會再回來。
霞光裡,他握著劍,默默望著山下的大地,長髮迎風獵獵飛舞,唇角忽然露出一絲微笑,對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人低語,「紫煙,你看,太陽從慕士塔格那邊升起來了。」
長劍沉默無聲,唯有上面那顆明珠在日光裡折射出一道瑩光。
「很美麗啊……你看到了麼?」旅人凝望著天際,輕輕嘆息了一聲,平靜低緩的聲音卻有了一些起伏。他在霞光裡微微側過頭去,彷佛被躍出大地的朝陽刺得無法睜開眼睛。有一滴淚水從他眼角滑落,錚然落入腳下的塵土。
已經多少年過去了……一切都面目全非,只有日月如舊升起。
年少輕狂的時候,鮮衣怒馬的鮫人少年懷著對雲荒大陸的憧憬,從遙遠的碧落海迢迢而來,在雲荒度過了奢靡放縱的青春。在某一段時間,十年、或者二十年裡,他曾經四處遊歷,過著揮金如土醉生夢死的生活,認識了許多所謂的朋友,參加過無數宴會歌舞,恣情放縱,熱鬧一時,風光無限。
──少年的他迷戀陸上人類的生活,有一度甚至遺忘了自己其實並不屬於這裡。
可惜人世光景匆匆,人的生命太過於短暫,無法和鮫人的漫長歲月相匹配,卻給心魂帶來太多的損耗──許多鮫人畢生才能經歷的,他在短短二三十年裡全部都經歷過了一遍。那時候他也不過剛剛一百七十歲,心卻蒼老得彷彿過了一生。
當仲夏雪逝、紫玉成煙,他才發現原來族裡自古相傳的訓導是對的:「鮫人最好不要離開自己的國度,更不要輕易愛上陸上的人類──因為人類可以用短短的一瞬,擊潰你漫長的一生。」
──可惜,輕狂無知的少年往往要歷經挫折艱辛,才會明白老人們諄諄教誨的良苦用心。
而那時候,往往又已經太遲。
從空寂之山下來時,他看到了古墓前的人群──那是一群西荒的牧民,拖兒帶女地自發前來祭掃這座荒涼的墓,個個風塵僕僕。朝覲的人們將陳列好供品,沒有美酒羔羊,竟是一籃籃的鮮美桃子。大人們牽著孩子,手把手地細心教導他們應該如何舉杯,如何跪拜,如何向墓裡的女仙祝頌祈願。
孩子們學得非常認真,一絲不苟地跪拜,小小的臉龐上有光澤閃現。
傳說中,數百年前,空桑的女劍聖慕湮曾隱居大漠的這座古墓裡。當時她雖重病在身,卻依舊斬殺邪魔保護了一方安寧,被牧民們視為神靈──如今百年過去,當持續興盛的空桑人都幾乎忘記這位挽救過國家命運的女劍聖時,大漠上誠樸的牧民們卻始終將這個異族女子銘記在心,世代不忘。
旅人看著那些孩子們澄淨的眼神,心裡微微震動。
──童年的信仰,本來就是這個世上最珍貴堅定的力量。正是因為世間有這樣的心靈力量在召喚,命輪才會在數百年裡一直轉動下去吧?那一瞬,他眼裡流露出了極其複雜苦痛的光,默默握緊了左手:這隻手上所做的一切,墓裡的那個人若是在天有靈,到底是會讚許,抑或阻止?
「奇怪,你們看!」一個牧民陳列好了貢品,用柔軟的皮革擦著古墓上的石頭,忽然嘀咕了一聲,「這個高窗上怎麼會有個手印?──看樣子還是新近印上去的,難道有人進過女仙的墓?」
「誰敢驚擾女仙?說不準是有人已經先我們來祭拜過了。」另一個牧人回答,小心地從石頭縫隙裡拈出三根不到一寸的小梗子,「你看,還有人來點過香!」
大人們面面相覷:古墓荒涼,居然還有別的人惦記著墓裡的女仙?
「拜完了女仙,該去拜明王了吧?」孩子們興高采烈,彷佛這一場漫長的朝覲只是一次快樂的旅行,「明王會給我們摩頂吧?他可厲害了,還剛殺了一隻薩特爾!」
「胡說!你怎麼知道就是明王殺的?」
「當然了!齊木格附近除了明王,哪裡還有這麼厲害的人呀?一定是他!」
「哼……我聽說最近有個藍頭髮的妖人也來了齊木格,他打敗了拉曼,還殺了薩仁琪琪格公主!──說不定這隻薩特爾也是他殺的呢!」
「胡說,那個妖人是壞蛋,壞蛋和薩特爾都是一路的!怎麼可能是他殺的?」
他隱身於一旁,默默地聽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自從那一場曠世大戰結束,神的時代已經過去。九百年了,破壞神被封印、龍神歸於龍冢,真嵐白瓔去往彼岸歸墟,海皇蘇摩也化為藍天碧海上的長風。那些擁有神一樣力量的人終究歸於虛無,如今的空桑恢復了人治,在凡俗的生活裡漸漸重新繁榮。風砂埋沒了那些過往──那些頑劣的孩童不知道,那些虔誠的大人也不知道,那座墳墓裡究竟埋葬了怎樣的傳奇,幾個輪迴以來,這座古墓又是怎樣牽引著宿命的線,讓無數人在百年後還被深深地羈絆。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耀在墓碑上,溫暖而冰冷。
那種溫暖,那些死去的靈魂、和活著的死靈魂,能夠感受到麼?
「紫煙……」他仰起臉,在大漠的清晨裡凝望湛藍色的天空,右手溫柔地撫摩著劍柄,用一種奇特的聲音喃喃,「我們又要去狷之原了……一百二十五年前,我們就是在那裡相遇遇的──你還記得麼?」
劍柄上的那顆明珠閃爍著晶瑩的光華,沉默而溫潤。
[注1]:這首《仲夏之雪》是我在沈瓔瓔那個版本上重寫而來的。原版本可參見《滄浪紀》
[注2]:《搜神記》:「吳王夫差小女紫玉悅童子韓重,欲嫁之,不得,氣結而死。重遊學歸知之,往吊於墓側,玉形見,贈重明珠,因延頸而作歌。重欲擁之,如煙而散。」後來比喻少女辭世為「紫玉成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