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蓮花

青空之藍 滄月 第2頁,共2頁

鐵甲戰士一齊俯身行禮,黑暗裡有數條船掉轉了頭,乘風破浪而去。

那些船共有七條,形狀非常怪異,彷佛一個個巨大的銀白色海螺。更奇特的是那些船竟然不是木質,發著幽然的金屬光澤,在波濤裡悄無聲息地沉浮──只是一個瞬間,便漂出了十幾丈,然後潛入了海面以下,只餘水面漩渦無聲盪漾。

七艘船沉入水底消失後,空蕩蕩的海面上只有一物發出晶瑩的柔光來,彷佛是一輪明月從海底浮出。

──那是一艘純銀做的舟,浮在在沒有星月的大海之上,散發出一種奇特的光芒。

船很小,小到只容一人乘坐,彷佛一片銀色的葉子──沒有舵,沒有槳,沒有帆,從船頭到船尾都雕刻著繁複精美的花紋和符咒,細細看去,竟然是以「璇璣」為中心繪製的九野星斗分佈圖:天幕上七星璀璨,其中第七顆星正盛放出強烈的光芒,照耀天宇,遮蔽了日月。

在那條小小的銀舟裡,居然沉睡著一個少女。

那艘銀舟彷彿是特意為她量身而打造,船舷的弧度貼著她的肩和手,安穩地託著她。那個少女靜靜地仰躺在那裡,面朝蒼穹,闔著眼睛,雙手交疊在胸口,擺了一個奇特的手勢,彷佛握著什麼按在心口上。

她的臉上罩著一層白紗,宛如一層淡淡的霧,遮住了容顏。

那條小船被七條銀索牽引著,緩緩從群島中漂向遙遠的彼岸,轉瞬不見。

元老院的長老們坐在大海中間的高臺上,凝望著船隻秘密出發的方向,低聲祈禱。

「星槎載著聖女去了。」許久,居首長老低聲嘆息。

「這次真的能成功麼?」高臺上的一個長老滿懷疑慮,「快九百年了,‘命輪’的人一直在暗中守衛著雲荒。我們的人一批又一批地前去,卻始終……」

「此次聖女能誕生在我族之中,乃是上天眷顧。九百年的等待已經到了盡頭,」首座長老望著手心裡一枚晶瑩剔透的水晶球,嘆息,「我們為這一日已經整整準備了一個輪迴──何況現在空桑大軍壓境,初陽島危在旦夕,我們沒有別的退路。」

「初陽已失?」其餘幾位爆發出了驚呼,顯然那是極其不利的訊息。

「此刻尚未。」首座長老低聲嘆息,水晶球在他掌心折射出奇異的光澤,那裡面,竟然隱約折射出各種各樣的幻影,一會兒是茫茫大海上遠去的船隊,一會兒又是隆隆炮火聲裡的戰場──而首座長老巫咸凝視著水晶,竟似能在裡面看到他想要看的一切。

他嘆了口氣,語氣沉重:「但此次空桑動了真格,竟再度派出了白墨宸!──目下徵天軍團處於荒廢的邊緣,兵力太懸殊,只能退守。我令戰士們守到明年末便可撤回津渡海峽,將初陽島陸沉。否則,代價太大。」

「明年……」長老們喃喃嘆息,若有所思。

「是啊,到了那時,星斗的位置便可以確定。」首座長老低聲,語意深遠,眼眸裡隱約有殺戮之意,「破軍保佑。只要撐過明年,局面便能翻轉過來!」

九位長老一起抬首望著漆黑的蒼穹──北極星高懸在天宇深處,其下北斗七星凜冽錯落地排布,亙古不變。然而,第七顆星的位置卻依舊空缺。

北斗第七星,破軍。素來有洶湧澎湃、善戰披靡之意,卻也是殺破狼星系中變數最大的一顆星,意味著殺戮和毀滅。傳說每三百年它便有一次猛烈的爆發,亮度甚至會超過皓月──而被這顆星辰照耀的人,在擁有毀滅性的驚人力量同時,也註定一生漂泊動盪,孤立無援。

九百年前,冰族那個具有魔一樣力量的統帥,也有著同樣的名字。

然而,在九百年前那場戰爭裡,破軍也被敵人封印,冰族也被空桑和海國聯盟擊潰,被迫離開雲荒大陸流亡西海──數百年來,那顆象徵著洶湧澎湃之殺戮力量的星辰一直暗淡無光,彷佛沉睡一樣,任憑世間萬物盛開凋零,光陰流轉消逝。

它在等待什麼?他們又在等待什麼?

如今,已經是第三個三百年了。

漂流在西海上的子民們,何時能踏上陸地、重歸故園?

軍隊出發,狂歡過後的高臺上只有海風呼嘯。

風裡飄轉著衣袂。那些少年人還在閉著雙眼狂舞,身子懸浮在空氣裡,面上充滿喜悅,竟陷入了無知無覺的狀態。除了寥寥幾個浮空的少年,另外人在鼓聲歇止後倒了一地,顯然已經從美酒的魔力中甦醒過來,有些正在發出痛苦的呻吟,而有些已經死去。

高臺下圍觀的平民裡有人暗自在哭泣,卻沒有人上來將自己的孩子抬下去。

「一、二……」首座長老抬起手點數了一遍,彷佛是一個清點羔羊的牧羊人,有些遺憾地嘆息,「可惜,今年竟只得了十九個。」

「是啊。」另一個長老回答:「最近的幾年裡,‘覺醒者’似乎一年比一年少了。」

被稱為「巫咸」的首座長老搖了搖頭:「也難怪,我們都已經連續遴選了幾十年,有靈力的孩子就如赤金砂礦藏,也會越來越稀少。」

另一個長老提議:「是否應該加大‘醍醐’的藥量?」

「不可以。」巫咸斷然否決,「你也看到了,如今的藥量已經是極限──若是再加大藥量,只怕十個裡有九個孩子會在狂歡裡因腦部溢血而死。」

「無法被選中的孩子,即便活下去意義也不大。」巫朗聲音冷酷,「冰族只需要戰士。」

「就算無法成為覺醒者,也同樣是一名優秀的戰士啊!」巫咸回答,俯下身去抱起了一個已經失去知覺的少年,默默闔上他的雙眼,「每個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意義──就像每個種族都有生存下去的權力一樣。飛廉將軍的遺訓,你們難道忘記了?」

聽到首座長老提及開國元勳,其他長老不敢再說什麼,紛紛沉默下去。

「我們冰族人的血管裡流的不是血,而是鐵啊!」巫咸望著高臺上死去的少年們,語氣沉重,提高了聲音,「這也是我們被趕到西海這個荒僻之地後,尚能堅持到今天的緣故!這些孩子,無論是否被選中,他們和真正的戰士一樣都是無比光榮的!」

他驀然轉過頭,看著另外八名長老:「不能輕賤生命──數百年前我們是怎樣失去雲荒大陸而亡國的、你們難道忘了麼?」

另外八位長老臉色一肅,齊齊頷首,將手按在心口,「不敢忘!」

「記住,在九百年前破軍血洗帝都、破除一切規矩的時候,冰族的門閥時代便已經結束了。」巫咸沉聲提醒,「亡國之下,豈有貴族?」

「是。」其餘長老低下頭去。

「巫真,把今年的十九位覺醒者帶回去吧。」巫咸嘆了口氣,對身後一位白袍女子道,「如果聖女的星槎能順利抵達,那麼,隨之而來的‘神之手’計劃便要接著啟動了。」

封號為巫真的白袍女子名叫織鶯,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容顏清麗,蒼白的臉上似乎總是帶著疲倦的模樣,說話聲音很輕。看到被長老點了名,她俯身回答:「稟大人,如果加上這十九位新人,估計半年內應該有大成。」

「如此甚好。」巫咸欣慰地喃喃,「你趕緊帶這些孩子們去吧。」

「是。」巫真回身面對著高臺的中心,手指動了一動,輕輕唸了一句什麼。那些凌空舞蹈的少年們忽然間都停住了動作──他們懸浮在空氣裡,依舊是闔著眼睛,面容喜悅,然而雙手雙腳卻無力地垂落下來,在海風裡微微搖晃。

就像是十九具被掛在空中的木偶人。

巫真看著他們,眼裡有哀傷的表情,輕輕拍了拍雙手。「啪」的一聲輕響,那些少年彷佛被看不見的繩索拉著,齊刷刷地轉身面朝著她,依舊閉著眼睛。巫真看了看他們,拉起長袍遮住了半張臉,招呼了一聲:「走吧,孩子們。」

她腳步輕盈地走下了高臺──仔細看去,她的雙足根本沒有踏在臺階上,一直懸浮在地面以上一寸的地方,竟是御風而行!

在她身後,十九個少年凌空懸浮著,一個接一個地跟隨飄去,彷佛是一串白色的風箏。

「讓這些孩子的家人上來,把他們都領回去罷。」等覺醒者們離開後,巫咸長聲嘆息,看著臺上那些剩下的少年,「好好的安排他們的後事,巫抵。」

「是。」另外一個長老出列,領命而去。

「望舒,」巫咸忽然轉頭,叫住了另一個白袍長老,「你的蓍草呢?」

那個叫做望舒的長老其實極其年輕,膚色白皙如瓷,隱約有一種怪異的透明感覺,容貌秀美如女子,是一個有些病弱的翩翩美少年。只可惜有一些不良於行,走起路來左腳略微有些跛。他一直心不在焉,好容易撐到了儀式結束,正準備隨著巫真偷偷地溜下高臺,冷不防被首座長老給揪了回來,不由愣了一下:「啊?這個……」

他的手在袍袖底下緊張地握著,身體開始微微左右搖擺。就在那一刻他手上捏著的東西掉了出來,滾落到了首座長老巫咸面前──巫咸瞥了一眼,微微變了臉色:那根元老們用來占卜天意用的蓍草,居然已經被這個百無聊賴的年輕人編成了一枚草戒指!

旁邊幾位長老都啼笑皆非,年輕長老露出了極尷尬的神色,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巫咸顯然也是知道這個年輕人又開了小差,蹙了蹙眉,居然壓住了火氣沒說什麼,只是道:‘疾風弩’的設計進行得如何了?三個月後能投入戰場了麼?」

「大概、大概可以吧。」望舒喃喃,緊張地抓抓頭髮。

「不要說什麼‘大概’!」巫咸厲聲,毫不留情地指責,「十萬戰士在死守津渡海峽,疾風弩早一日投入戰鬥便早一日減少傷亡!你身為十巫中的巫即,怎可繼續貪圖玩樂?」

「是。」少年低下頭去,卻不以為然。

「兩個月內,把疾風弩的分解圖交給我。」巫咸冷冷道,「軍令如山,拖延者斬!」

「是!」望舒的頭埋得更低。

「那好。」巫咸卻沒有打算就此罷休,繼續道:「疾風弩完成後,儘快把‘冰錐’的最終圖紙也交出來──我們的戰士已經做好了遠赴北海的準備,只等你的圖了。」

「冰錐……」望舒遲疑了一下,「破冰問題有點難解決,尚未有良策。」

「望舒,這個計劃已經進行了五年。如今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不能再拖。」首座長老面色肅穆,「這件事比疾風弩更重要──望舒,你要記住,你誕生的唯一目的,便是繼承你父親的遺志,為帝國而戰鬥!」

「是。」望舒垂首回答,眉梢卻難掩一絲不以為然。

他又不是奴隸,憑什麼生下來就必須做牛做馬?憑什麼就要把一生用在製作這些冰冷枯燥的殺人武器上?如果有時間,他寧可多做一些木牛流馬、風車轉輪,也不喜歡去製造那些刀槍箭簇,或者風隼比翼鳥。

「如果不能完成‘冰錐’,元老院裡也不會有你的位置了。」巫咸嘆息,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竭盡你的才能去做吧!巫謝他會輔助你。」

少年的眉梢不易覺察地動了動,再度流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如果不是為了方便見到織鶯,誰稀罕呆在元老院?

「盡力而為。」望舒想了想,還是低聲回答了一句,「不過就不必麻煩巫謝大人了,他在軍工坊那邊監管的事情也很多──不如讓織鶯來幫我吧。」

「哦?巫真對機械製造可是一竅不通。」不知想到了什麼,嚴肅的老者竟是忍不住笑了一笑,「況且她在負責訓練新一批覺醒者,也未必見得有閒暇。」

「可是……」望舒有些失望,抓了抓頭,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好了好了,」巫咸笑了起來,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我知道你在動什麼心思,望舒。那就讓織鶯每天下午來幫你吧──這樣說不定你還多一些靈感,是不是?」

「……」望舒開始拘謹,搓了搓手,卻滿眼歡喜。

那邊,臺下的人們紛紛湧上高臺,蜂擁著去認領自己的孩子──那些平民裝束的人們顯然是剛才那些狂歡少年的父母,雖眼含淚水,卻沒有一個人失態哭泣或者號叫。屍體一具具地被認領。那些父母們剋制著自己的情緒,默默抱起自己的孩子,向著十長老恭謹地行了一禮,便無聲地走了開去。

巫咸帶領著元老院諸位長老一起向著那些平民鞠躬回禮,臉色嚴肅,回頭凝望著少年的眼睛:「看到了麼?這就是我們鐵血的族人──為了國家和民族,這些父母在獻出自己的兒女時沒有任何猶豫!」

望舒默默點頭,彷佛這才有點觸動,修長的手指握在一起。

「即便他們的孩子沒有成為覺醒者,白白送了性命,他們也不曾後悔和埋怨。」巫咸低聲,語氣低沉,「望舒,你的先祖曾在危難之際拯救了整個冰族──作為他的嫡系後裔,你也應該不辜負他的光芒才對啊。」

「大人放心,」聽到對方又抬出先祖來,少年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表了個態,「我定在一年之內將‘冰錐’造出來,不會耽誤了這次的大計!」

「好,」巫咸重重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望舒,記住,你可是飛廉少將的後裔啊!」

飛廉將軍。聽到這個名字,少年卻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自己要是那個人的後裔呢?雖然榮耀,卻也是一種束縛。

快要九百年了,當年那個衝破空海兩國圍剿,帶領全族離開雲荒、在西海上重新建國的先祖,如今已經被視為成為帝國的開創者,和「破軍」並稱雙璧,成了所有流亡海外冰族人神一樣的信仰。

然而,九百年了,一直無法奪回那片土地的族人到底又在期待著什麼?

難道,真的是在等待「破軍」的再度降臨麼?

儀式終於徹底結束。

等到那些存活下來的少年被一個個地帶走,高臺上便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幾個留下來值夜的人開始打掃這一片狂歡過後的場地,將酒杯和鮮血清理乾淨──

等高臺上的血跡和酒漬清掃完畢後,黑夜裡便沒有任何聲音。

十巫之一的巫禮親自帶著戰士們駕舟離去,在西海的風浪裡隱沒──海的那一邊就是雲荒大陸,他們冰族人數百年前失去的故土。蒼穹下依稀有巍峨巨峰聳立,和空寂山脈的南麓相接,橫亙在沙漠和大海之間,宛如一道沉睡的屏障,將雲荒大陸和西海隔開。

那便是他們冰族人的神山。那座山裡燃燒著不滅的火,巨大的力量還在山的深處沉睡。

「輪迴永在,魂兮歸來!」

首座長老巫咸老凝望著東方盡頭隱約可見的高山,闔起手掌,默默祈禱:但願上天保佑,星槎順利抵達彼岸,讓諸天星斗歸位。否則滄流危矣!冰族危矣!

在他掌心,那枚水晶球折射著幽幽的冰冷光芒,裡面彷佛有一縷煙霧凝聚了又散開。

七海之外的雲荒大陸上,萬籟俱寂。

風從海上來,吹向一座高聳入雲的白塔。那座塔位於大陸中心的鏡湖之上,從帝都伽藍城拔地而起,高達六萬四千尺,彷佛一道白虹凌駕於九霄,萬古不變。

白塔的頂端設有神廟,廟裡黑沉沉的沒有絲毫燈火。

神廟下三丈處,設有天象臺,有天官日夜守望。

當海面上的七星璇璣之燈無聲沉沒時,天空裡有一顆星辰也不易覺察地移動了一個微妙的角度──從璣衡裡的窺管看去,那顆光芒柔和黯淡的星辰正好落在了西北方的分野,和那一顆缺失百年的星辰位置重疊。

那是一顆「幽寰」,諭示著亡者歸來的不祥之星,正落在北斗中「破軍」的位置上。那一瞬,那顆黯淡已久的破軍彷佛忽然間重新煥發出了光芒!

「什麼?」觀星者從璣衡旁失聲驚呼著站起,震驚地看了又看,「這、這是……」

是的,目下幽寰還沒有真正落在北斗第七星的位置上,然而它的光芒已經照射到了那顆破軍星上!按照這個軌跡推算,不出一年,這兩顆星辰便能完全的重合!

到時候,那就意味著……

「神啊!」鬚髮蒼白的值夜天官狂呼著奔去,幾度在高高的石階上跌倒──

「破軍!破軍再度出現了!」

「魔君出世,天下要大亂了……要大亂了!」

在值夜天官踉蹌著離開後,白塔頂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靜。神殿裡黑沉沉的一片,許久,只聽簌簌一聲響,一雙枯槁的手拂開了簾子。

一線皎潔的月光穿過重重簾幕,照射在簾後蒼老的容顏上。那是一個年老的女巫,頭髮已經雪白,眼眸深陷,彷佛兩點跳動的幽幽火光。她從一面水鏡前站起身來,穿過黑暗裡的帷幕,來到窗前,凝望著黑暗裡的天和地。

又是一個六十年。又是一個三百年。屈指流年,斗轉星移。

破軍奪日之相又現。宿命的輪盤,又要開始轉動了。

她在黑暗荒涼的神廟內微微苦笑:天官把這個噩耗告訴白帝后,空桑的皇帝又會有什麼反應呢?說不定,還是會如同以前那樣斥之為蠱惑人心的妄言吧?畢竟空桑光明王朝開創已經九百年了,這樣不祥的天象出現了不止一次,每次天官都會跑到帝君面前,叩首流血,用恐懼之極的語言描述著上天即將降臨的災禍:

「破軍復甦、天下大亂,血流漂杵,蒼生塗炭。」

當第一次出現這種不祥的天象時,正是光明王朝開創後五十九年,在位的是第二任皇帝西恭帝朔望。為了證明這個預言的真實性和嚴重性,當時的天官鑑深甚至不惜用人頭擔保,血諫帝君必須採取行動,否則,千年前冰族入侵的亡國之難便要重演。

聽到德高望重的神官發出那樣嚴厲的警告,空桑上下為之震撼,西恭帝立刻下令六部藩王立刻齊聚帝都伽藍城,陳兵百萬於狷之原的迷牆下,嚴防滄流冰族從西海上重返大陸,整個雲荒大陸也開始了新一輪備戰,無數能人異士奔赴狷之原,齊心協力防止災難的蔓延──

然而,在預言「大天災」到來的那一日,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幽寰在移到破軍位置之前忽然消失了,夜幕深沉,那一顆象徵著殺戮災難的破軍星依舊黯淡,毫無爆發的跡象。而云荒大地上一切如舊,毫無異常。

枕戈待旦的軍士們大譁,朝野輿論也颳起了一陣風暴,所有人都有了被愚弄的感覺。西恭帝雖然沒有責備天官,然而鑑深無法解釋自己的謬誤,狂亂和羞憤之中一頭撞向璣衡,血濺占星臺,在不解和震驚之中履行了自己的諾言。

這一場風波過後的第十一年,西恭帝駕崩。

然而,事情並未隨之結束。隨之而來的九百年裡,每隔六十年,這種奇特而不祥的天象都會出現在天宇──不過令人欣慰的是,無論天官和占星者說得多麼危言聳聽,每一次的「災難」最終都是安然度過,並未發生任何令人不安的事。

冰族還是被驅逐在西海上,破軍依舊暗淡無光,空桑人主宰的雲荒依舊繁榮興旺。

已經九百年了……到了如今,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有誰還會相信這種虛妄的預言呢?這次,就算值夜天官跑到皇帝面前去進言,只怕也得不到什麼重視吧?

蒼老的女子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然而,這片大地上的芸芸眾生並不知道,當這個聳人聽聞的故事被傳了九百年後,這一次,狼恐怕真的要來了。

她站在黑暗裡,默默地望了那顆缺失的破軍星很久,忽地伸出手,向著虛空抓了一抓。她的手指映照在簾幕縫隙裡投下的月光裡,顯得枯槁而蒼白。這隻手裡掌握著能左右天下的力量──然而,當手抓緊的時,指間依舊只有空氣。

黑夜裡更漏迢迢,隱約傳來一聲嘆息:

「歲逢破軍出,帝都血流紅……這一次,只怕預言會成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