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烈火大江(三)

但王天逸強笑著,有酒來並不推辭,幹了一杯又一杯。

喝了一會,順利逃脫的大家笑容顏開,一個個前仰後合,真不知道是船晃還是醉了。

就在這時,船艙門開啟了,大家一起扭頭看去,卻是一個掌門還有這船的船老大和秦盾三人並肩站在門口,人人都是渾身溼透,下襬不停的滴水,那掌門和船老大更是好像受了寒一般渾身哆嗦。

「嶽掌門,請移步,屬下有要事……」「司禮,請移步,屬下有……」

兩句話幾乎異口同聲的說出,配上三個人大禍臨頭般的惶恐表情,艙裡熱火朝天的氣氛好像兜頭被冰水澆了一個透心涼,掌門們有些驚訝的捏著杯子閉了嘴,轉瞬間就靜了下來,所謂此伏彼起,小小舷窗裡透進來的風雨濤聲立刻灌滿了這個艙室。

王天逸和嶽中巔無聲的起步來到過道,三個屬下立刻分成兩撥,慌不迭的各拉著一個彙報起來。

「你說什麼?!」嶽中巔難以置信的喊了起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手裡捏著的酒杯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原本還以為會馬上回去繼續喝酒。

「沒錯,嶽掌門,」船老大一樣的恐懼,但嗓子裡吐出的字眼卻像著了火一樣:「船底被開了三個大洞,水已經齊膝深了,所有的水手都下去排水堵漏洞了,但是……但是……我看要做棄船的……棄船的……」

「怎麼會這樣?!」嶽中巔一把掐著了這船老大的脖子,如果眼光帶刺的話,這船老大腦袋已經被擊穿了兩個透明的窟窿:「觸礁了嗎?!還是怎麼?不是好好的嗎?」

「沒觸礁,據說是有人破壞……」旁邊的掌門替憋得臉色通紅船老大說了。

「破壞?誰說的?看見了?武當的人?」嶽中巔馬上放脫了船老大,轉頭揪住了掌門的胸襟,掌門腦袋上立刻也開了洞。

「他!」那掌門轉頭一指,嶽中巔抬頭看去,王天逸正背靠著船壁,秦盾附耳說著什麼,他臉色卻不激動,只是陰沉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怎麼回事?!」收回視線的嶽中巔咆哮起來。

原來他們剿滅了船上的武當高手後,因為也不是很放心船老大和原來的水手,畢竟他們是武當僱傭的,就聽了王天逸的建議,讓王天逸手下指揮和監視這些水手行船。

畢竟,王天逸是長樂幫的人,作為長江邊的門派,手下都精通航船。

當就在剛才,負責監管航行的掌門突然被去艙底探查的秦盾的揪了出來,告訴了他一個驚天壞訊息:他剛才發現有武當餘孽破壞船體,但黑暗中對方跑了。

掌門和船老大下去一看,都傻眼了:不止一個洞,居然在橫貫這條大船的船底均勻的被開出三個洞來,水瘋狂的湧了進來,白浪翻滾的好像下面是趵突泉。

「武當餘孽?」嶽中巔愣了好一會,突然吼道:「有多少狗崽子跑了?」

「沒有啊!」那個掌門用手摸著額頭,那裡不知是江水還是汗水,結結巴巴地說道:「船上總共有二十四個武當高手……我們活捉了十八個……殺了五個……有一個……有一個好像是被打進大江了……您都知道啊,這我們怎麼敢胡說?」

武當高手任憑武功再高,也怕這洶湧的大江,在這狂風暴雨之中,誰敢往黑不隆冬的江裡跳,因此寧可抱著纜繩死戰,也沒有逃的,因為沒地方可逃!因此近乎被全殲。

船上譁變的這些高手人數眾多,搜遍這麼一艘船也是杯盞之間的功夫,加上事起倉促,武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誰能潛伏下來,自己怎麼可能被敵人下了陰手,在江心鑿船?

那麼也許只有這麼一種可能。

再次抬頭看了對面王天逸,對方依舊是一副陰沉不動聲色的面孔,嶽中巔倒抽了一口涼氣。

「都滾出去!」嶽中巔回到艙裡,第一件事就是狂暴的怒吼,掌門們驚疑的看了看彼此,然後魚貫出去了,裡面只剩下了他和王天逸兩人。

「天逸,你看我們該怎麼辦啊?」嶽中巔笑著慢慢靠近王天逸。

王天逸兩手抱臂站在那裡,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鼻子裡嗯了一聲,撇了撇嘴說道:「沒想到武當這批狗崽子這麼狠毒,現在我們在江心,這船是艙底受傷,只能支撐一頓飯的功夫,現在背後有追兵,左右前方都是大江,風浪又這麼大,往哪裡逃?怎麼逃?我看也許只有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嶽中巔笑得眼睛都被腮幫子遮起來了。

王天逸指了指船尾的方向,慢慢說道:「只有後面有船,我們只能奪船求……」

最後這個代表「生存」的「生」字並沒有能說出來。

「我操你媽!!!!!!」一聲憤怒瘋狂到近乎尖叫的狂吼從嶽中巔嗓子裡射了出來,幾乎刺透了屋頂的甲板。

伴著這聲嘶吼,嶽中巔一把掐住了王天逸的脖子,野獸般的瘋狂發力,猝不及防的王天逸好像一件孩童的布偶般被雙腳離地摜了出去,「咚!」的一聲大響,嶽中巔把王天逸死死的摁在了牆壁上,眨眼間,一把雪亮的匕首頂在王天逸的下巴上。

「你這個狗雜種!是不是你鑿船的?!」嶽中巔已經憤怒到不知道該張開嘴大吼還是要咬下王天逸一塊肉來,他滿臉猙獰、咬牙切齒、喉頭蠕動,所以這暴怒到著火般的聲線只能從他咬緊的牙關縫裡噴出來,宛如毒蛇的信子一般舔在王天逸臉上。

「不要胡說八道。」脖子被扼住,下巴還被頂了把匕首,鋒利的刃尖早頂進了肉裡,血順著雪亮的匕身往下流,但王天逸臉上卻連個波紋都沒有,甚至嘴角還抽了抽,很像冷笑。

嶽中巔可做不到王天逸這種冷靜,他憤怒的要燃燒,左手一直掙扎,掙扎著不要一下捏碎這個雜種的喉嚨,右手也在顫抖,害怕它自己會忍不住一下把匕首從下巴捅到天靈蓋,所以嶽中巔聲調都在這掙扎中顫抖了:「武當的人我都殺光了!除了你!除了你!除了你,誰要鑿船害我們?你這狗……你這千刀萬剮的狗雜碎!你……你想讓我們和武當去死拼對不對?你……你這個畜生!……我……我他媽的……我……我他媽的現在碎剮了你信不信?!」

靜靜的看著嶽中巔那血紅的眼睛,王天逸靜了一會,他開口了,第一句話就是直直的承認:「沒錯,是我的人乾的。」

「……。你!」嶽中巔愣了一下,但馬上一聲大吼,王天逸脖骨立刻響起了咯咯聲。

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王天逸慢慢的等著脖子上的壓力減輕到可以說話的地步,繼續說話。

只是聲音有些奇怪,好像風從笛子小小的氣眼裡穿過,發出啾啾的雜音。

「你可以宰了我。」王天逸冷笑:「那你怎麼辦呢?船底破了,武當的船隻是受傷,很快就會追上來,你們要完蛋;如果他們追不上來,你們很快就會沉進大江,你會游泳嗎?會也沒用!在這種大浪中,你往哪裡遊都為所謂,因為往左,你要游上十里才見岸,往右,一樣是十里;也許你能抱著塊木板往前飄,但希望你在隨著大江流進大海前不要被泡死,或者,餓死!至於想坐小船跑,你會划船嗎?你能劃多遠?最好希望在舢板被浪頭打翻之前,還看不到後面著急來報仇的武當大船……哦……」

嶽中巔手上青筋一暴,王天逸立刻閉嘴了,喘不上氣來自然說不出話。

「我要死,我!也!要!宰!了!你!狗!雜!種!」嶽中巔靠近王天逸的臉,才怒吼起來,看起來他簡直在咬著王天逸鼻子說話。

「宰了我?」等了好久,王天逸才有機會說話,不過語調還是讓嶽中巔暴跳如雷的冷靜如初,連個起伏都沒有:「沒用。宰了我,你們就能活嗎?」

「那你要我們去和後面的武當死戰嗎?!」嶽中巔覺的自己腦門都要被怒火炸裂了。

「這是唯一的機會。淹死或者在水裡被射死還是去死鬥求生?」王天逸看起來竟然笑嘻嘻的:「你別無選擇。」

嶽中巔渾身都在顫抖,不是被王天逸說服,也不是對將要發生的可怕景象恐懼,而是對這個把剛逃離虎口的他們又送進地獄的雜種的無比憤怒和刻骨仇恨。

但他沒有捏碎王天逸的脖子,也沒有把匕首捅進到王天逸的天靈蓋,至少沒有馬上。

再憤怒,他也要考慮自己的利益,能坐到現在這把交椅上的他並不全是運氣和偶然。

「你知道後面有多少武當高手?那是送死!」

王天逸冷笑起來:「你們都不習水戰,你們暈船狂吐,他們也一樣,此刻大家都是一樣的,也只有此刻此地,是宰了他們的唯一機會!不宰光他們,就沒有船!死於刀劍之下還有個痛快,總比活活淹死喂王八強吧!」

「雜種!」嶽中巔死死盯著王天逸,咬牙切齒的痛罵,但手上卻沒有加力。

敏感的感覺到了這點,王天逸得意的笑了笑,繼續說道:「只要我們能成功,不僅能活,而且我保證你們將在建康受到英雄般的待遇,此次戰鬥的所有獎賞和撫卹都由我們出,豐厚無比,做這一次,後半生不愁……」

「去你媽的!你這狗種還敢給我承諾?!鬼才信你!」嶽中巔嘴角哆嗦著:「能活得了嗎?必死無疑!」

「你不信也得信!因為除了信我,你沒別的選擇!不去死,就不得生!」王天逸用手指撥開了鮮血淋漓的匕首,接著狠狠一把推開了掐著脖子的手,惡狠狠的叫道:「這就是江湖!不用老子給你上課吧?」

※※※

風雨中,所有的戰士都在甲板上集合,微微弓著身子,艱難的在顛簸溼滑的立穩身體,風雨洗刷著他們因為茫然無知而驚恐的臉,所有人都盯著站在中間的嶽中巔。

嶽中巔渾身已經溼透,他慢慢的轉頭掃視著他們,他的眼神和他們充滿了一樣的驚恐和遊疑。

但是很快,嶽中巔一閉眼,等再次睜開的時候,眼裡已經全是狂熱的憤怒,他大吼起來,暴風雨也不能蓋過這烈火一般的聲音。

「兄弟們!武當的狗雜種鑿了我們船!現在馬上就要沉沒了!」

「都他媽的給我安靜!操你媽!不許哭!」嶽中巔狂吼。

「我們怎麼辦?」嶽中巔握拳大呼,眼淚滾滾而下:「難道我們這些好男兒就要去喂王八嗎?我他媽的堂堂七尺男兒不甘心啊!」

好像一杆標槍,嶽中巔手指死死的指著,那方向正是船尾黑霧中急急衝出的巨大帆影,嶽中巔大吼:「武當對我有滅門之仇!有殺師之恨!有奪家之辱!我和他們不共戴天!從我們七門派起事那個念頭起,我就下定決心,死也要死在華山畜生的屍體上!現在只有殺光他們,奪了他們的船!我們才能報仇!才能活下去!」

說罷,猛地撕裂前襟衣服,露出赤裸的上身,唰的一聲抽出了寶劍,大吼道:「孬種去餵狗日的王八吧!好漢子們,敢不敢跟哥哥我去喝仇人的鮮血?」

兩船迅速接近,蒼松眼珠轉也不轉的盯著來船,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巨大的興奮,那好比煮熟的鴨子又飛了回來。

在兩蓬巨大的帆牆交錯的剎那,蒼松寶劍直指舷外,大吼:「殺!」

但馬上,這巨大的興奮被疑惑代替了。

對方沒有逃走的意思,在武當高手飛出無數撓鉤鎖住敵船的同時,對方船上幾乎在同時也漫天飛出了撓鉤直掛己方船舷,一時間空中漫天都是黑影,兩條船好像成了兩條巨大的黑色蜈蚣,朝對方伸出了無數的腿,滿耳都是鐵撓鉤釘進木頭的咄咄聲。

「殺!」武當高手用為同袍復仇和報復背叛的憤怒發出震天的喊殺聲,奮不顧身的朝敵船躍去。

「殺!」而對方用絕望到狂熱無畏的吼叫回應過來,脫得赤條條的高手像野獸一般瘋狂的躍進武當的刀林劍海中。

黑色的大江沸騰起來。

※※※

死戰不退的不止在大江之上。

宋家碼頭佈滿了橫七豎八的屍體,連雨水落在地上都帶了血色攜了腥味。

崑崙損失慘重。

慕容世家損失一樣慘重。

但雙方全都死戰不退,從屋頂到小巷,再到寬闊的碼頭空地,處處都是喊殺聲,慘叫聲,暗器箭矢破空聲,兵刃砍入骨肉聲。

崑崙死戰,不停的投入兵力,最後連所有堂主等大人物的保鏢護院都投進了這絞肉一般的戰爭,因為千里鴻在後面二層樓上親自壓陣,他沒有想到會這麼難打。

這是一場大戰,可以說是一場近乎決戰的大戰,但僅僅是近乎而已,千里鴻沒想到在這個決戰,時機未到,他只想痛痛快快的狠揍一下慕容成。

擒賊擒王,當然是勝利了,但在這種幫派明戰中,殺掉慕容成這樣的大人物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他們都有最妥善的保護,就像人捱打時候會抱住腦袋一樣,一旦不妙,他就會安全遁去。

但此刻,千里鴻驚奇的發現,也許這一夜自己就能一舉拿下整個建康,也就是說砍掉慕容成的腦袋。然而這並非他想要的,起碼現在不想。

不過不幸的是,戰爭已經慘烈到難以置信的地步,自己同樣也許一夜就會丟掉整個建康,因為手裡的戰力被全部摧毀。

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慕容成並沒有像心臟一樣躲在堅硬的鎧甲後面,他卻是像粗糙的手永遠伸在外邊,親自給敵人重擊。

慕容成自己親自參戰了。

不是指揮,是徹底脫了昂貴的絲綢長衫,操起了刀,衝進了戰局,他保鏢都作為預備隊投了進去,除了他自己,他是最後一個高手了。

此刻的再也沒有江湖上人人稱道風度風度翩翩的佳公子,有的只是這個赤裸上身、渾身浴血、滿臉猙獰如野獸一般揮刀砍殺在最前線的慕容戰將。

他的出現當然激勵了慕容武士計程車氣,他就像一股巨大的洪流,衝殺到哪裡就衝碎哪裡的崑崙高山。

但崑崙的人受的打擊更厲害,除了面對對方猛然高漲計程車氣,還有頭上的金箍咒,他們竟然在戰前收到過不得傷害慕容成性命的命令。

那個時候,千里鴻不過是不想在追擊敵寇的時候,讓某個眼尖手快運氣好的傢伙擾亂了他的大計劃,但誰能想到這個貴為七雄之一的世家大公子親自衝進了殺場大砍大殺。

然而,人總是要顧眼前,如果以後死和現在死要選擇的話,只要心智正常的人全部會挑前者。

在面對一柄染血無數的鋼刀迎面直劈的時候,別說只是個世家公子,就算是皇帝,也要自保吧,高手對決快如閃電,眨眼間分生死,這時候怎麼自保?唯有殺掉他。

所以慕容成面對的敵人,往往是一愣,然後就是一縮,但很快就會又惡狠狠的撲回來。

很快,慕容成身上就有了三道鮮血淋漓的傷疤,這還是他身邊的護衛拼死力保的結果,如果是別人,也許他就要腸子流出來了。

但慕容成絲毫不顧這些,他紅著眼睛只是憤怒的劈砍,就算腸子流出來了,他也會塞回去繼續用刀鋒劈碎這些兔崽子的骨頭。

崑崙毫不示弱,作為單兵實力最強的門派,儘管他們剛丟失了原來的一個柱樑,人心不齊,但這並不會影響單人的武藝,而對方慕容成已經調派了一半的精銳支援揚州,人手不齊的他們也影響了自己陣戰的水平,此刻這原本應該是集團對集團、指揮對指揮、配合對配合的大幫派死戰,不得已的演變成了人對人的超級殺場。

因此崑崙還略佔上風,上風到讓對方主帥都提刀參戰了。

不知道殺了好久,慕容成只覺自己提刀的右臂已經酸到麻木了,那裡好像不再是血肉之軀,而變成了一根木頭接在肩膀上,他不得不換了左手掂著刀,他靜止不動茫然四顧,雨水打在刀身上流了下來,在刀尖上掛了一個又一個紅色水珠。

街道上、碼頭上的砍殺聲已經弱很多,連站著的影影綽綽的人影都少了很多,多的是泥土一樣俯在地上的身體,在雨水沖刷中,還隱隱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這時候,他看到西邊胸前勒著染血繃帶的桂鳳帶著一批包紮完畢的輕傷員又殺了回來,他們衝進了藥房的二層樓裡裡面,屠光了裡面最後一隊慕容世家的箭手,殺了出來,而正前面,鳳凰刀林羽也帶著他的徒弟們殺了過來,他們作為崑崙級別最高的一隊人,同時也是千里鴻手裡最後一張王牌被打了出來,一直歇息的他們此刻面對死戰一夜疲憊不堪的敵人,直如虎入狼群,刀光帶起一片又一片的雨花,劈倒一批又一批的慕容死士,好像一塊巨石轟轟的碾碎任何敢擋他們路的螻蟻,直朝自己這邊殺了過來。

「小心!」一聲大喊,接著一聲慘叫,慕容成還沒扭過頭來,就覺的右側身體一沉,接著一口溫熱腥味的液體噴得自己脖子裡到處都是。

他扭過頭,看到了自己的一個手下,奮不顧身的跳過來,替自己擋住了敵人的一刀,而此刻那個崑崙高手正從他肋骨之間往外抽著染血的長刀,這瞬間他肆無忌憚的和慕容成對視著,看著慕容成的眼睛裡全是得手後血紅的得意和馬上要展開的再次殺戮。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什麼禁令,甚至不知道面前這個人除了是人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只剩下野獸般殺戮的慾望。

雙方殺到這個時刻,只要是人都要殺,只要是人都紅了眼。

慕容成也一樣,他連想都沒想,連肩膀上靠著的屍體都沒落地,左手一刀就對著這張臉刺了過去。

這一刀是左手刀,慕容成並不是左撇子,這一刀能快到哪裡去?要是平常,別說崑崙的這群一流高手,就是個三流高手偶可以笑眯眯的避開。

但對方也一樣,他刺死了對方,要是平常,他不會用身體的重量壓著手肘擠著長刀去刺人,乃至刺得這麼深,殺了對方就夠了,但現在刀刃深入對方身體,他還得抽出來,要是平常,他抽出來的也不會這麼慢,角度也不會這麼高,緩慢費力的好像不是抽一柄刀而是一個無力柔弱的小孩在從井裡往上提滿滿一桶水,以至於刀刃擦著肋骨往外拔的時候發出嚓嚓的聲音。

但這不是平常。

這是死戰的最後尾聲,雙方還在戰鬥的高手都到了燈枯油竭的地步。

所以慕容成這慢的嚇人的一刺卻正正的刺中對方,而對方甚至連避讓的意思也沒有。

刀刃入口,一直破腦而出,慕容成的手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因為劇烈砍殺而成了鋸齒的刀刃鋸著對方下顎骨朝前挺進的顫抖。

抽出滴著濃濃的血和腦漿混雜濁液的長刀,慕容成轉了轉頭,嘆了口氣,但嘆了一半就噶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大吼:「全體!宋家!」

「別讓他們跑了!」林羽大呼,但負責斷後的死士蜂擁了上來,面對鳳凰門這樣的生力軍,他們不是靠武藝或者兵刃,而幾乎是靠血肉把他們隔在慕容成身後。

「咔嚓!咔嚓!咔嚓!」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連串的巨響,所有人扭頭朝身後看去。

一艘黑色的大船衝進了碼頭,它滿身都傷痕:左舷塌陷了一半,朝天露出半天船艙;船頭的尖角也不見了,只矗著赤裸裸的木樑茬子;黑色的風帆上全是破洞和撕裂,船身上還滾著煙火,宛如一條逃脫地獄的黑龍,醜陋而奄奄一息的衝進了這個港灣,連船橋也不靠,就這樣搖搖晃晃的衝擊了過來,船體好像碎紙一樣把長長的船橋碾得四散飛濺,一直衝到擱淺才死魚一樣傾斜在淺水裡。

「我們的精銳到了!」千里鴻的二層小樓就靠在江邊,看到這艘船的第一眼他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但從上面走下來的不是武當的精銳,而是一群赤身裸體宛如從地獄裡鑽出來的鬼魅般的男子。

他們手裡兵刃閃亮,人人腰裡好像掛著一個巨大的黑圈。等他們走到近前,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腰裡居然是一圈首級。

「林先生你好!」走在最前面的王天逸聲音刺透雨幕迴盪在這雨夜之中。

「你?長樂幫的那司禮?」林羽愣了一會才認出這張臉,不是他不認識王天逸,而是這個情景,和他從來沒見過的王天逸的那種神色阻礙了他想起來他是誰。

這是看著被雪困住動彈不得路人的吃人野獸才有的神情。

「蒼松!你老友!」話音還未落,一物高高的拋起劃了一個巨大的弧線落在林羽腳下。

王天逸手一抖,擰開了腰帶,首級滾了一地,順勢抽出皮帶上的兩把劍握在手上,那東西在雨夜裡好像狼牙一樣閃著兇光,而身無寸縷的王天逸猙獰的不再像人,他是一頭不折不扣的野獸。

這樣的野獸他面前有幾撮,而他身後還站著整整一群!

「殺!」野獸般的嚎叫再次響徹黑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