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也想過利用那隻眼和好眼無異的狀況,靠謊言繼續呆在高階武士之列,但在一次訓練中,他差點被對方劈死後,他還是找頭目說了。
命還是最重要的。
當然現在,他無比後悔這個決策,命不是最重要的。
其實他沒有想到,人窮志短,富人的命是最重要的,窮人則未必,一刀切從富人摔進了窮人。
因為他殘疾了,馬上他被調離了戰鬥序列,成了一個護院頭目。
從一個武林高手變成了一個和一群只知道賣弄力氣的江湖二流笨蛋為伍的護院,一刀切怎能受得了這個打擊。
加上遍尋名醫而不得,白花了大把大把的銀子。
他變得易怒暴躁,很快因為疏忽了職責,被徹底從長樂幫除名。
此刻他的儲蓄加長樂幫給的傷殘撫卹金全花在了治病上,也沒有什麼錢了,生活開始艱難起來。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幾乎發瘋的他捅了他那匹寶貝馬幾十刀,終於毀掉了他和過去輝煌的最後一線聯絡。
現在他當然無比後悔這個舉動,不是後悔殺馬,而是後悔為什麼不賣掉它?那樣他起碼可以衣食無憂的過很長時間。
眼病治不好,迴歸過去的生活就再也無望。
一刀切是個殘疾的獨眼龍,但他卻生活在過去的輝煌之中,每天早上起來看著越來越差的周圍,唯一的途徑就是忘記一切。
想活在過去就必須忘記現在。
於是他酗酒,他賭博。
直到他的一個賭場認識的朋友,認為他不能再這樣了。
給他介紹了一個活計,就是在市場賣豬肉。
賣豬肉,一個武當出身傑出到可以入選武當最精銳虎團的高手去賣豬肉?一刀切只是笑笑,但是等他肚子餓得受不了,只能弓著腰走路的時候,以為自己高人一等的他發現其實所有人都比自己高的多。
在餓死或是當乞丐或者賣豬肉之間,一刀切的選擇很簡單。
別無選擇。
憑藉他在賣豬肉人中卓越到恐怖的刀功,一刀切很快就能一刀剁下買家要求的數量,因此得了個「一刀切」的綽號。
但這綽號和大家對他的好奇和喜愛,不是對他的恭維和愛護,對他而言,這是一種折磨。
他酗酒更加的厲害,甚至於連按時出攤都做不到。
他就像一團垃圾一般活著。
直到某天晚上,他在一家小酒館喝得酩酊大醉後,破口大罵血洗建康的崑崙。
他為什麼要罵崑崙呢?他早就不是長樂幫的人了。
只有在大醉中,他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長樂幫高手,所以,他才買醉,這一刻,他又是那位高手了。
這大罵引起了一位老朋友的注意,他替一刀切付了今晚所有的酒錢,一刀切口裡謝個不停,心裡卻在大罵:「你他媽的什麼玩意兒?」
他看不起一切人,自然更不會看得起眼前這個錦衣玉食卻面相猥瑣的傢伙——丐幫團頭之一王大立。
一刀切早就認識他,自然不會是做一流高手的時候認識的。
他是殘疾後在賭場認識這個乞丐的,那時候王大立還是個乞丐,卻經常去賭場輸掉善人給的幾十個銅板。
那時候這個乞丐總是腆著臉用黑乎乎的手對手裡的骰子吹一口臭的旁人都偏頭的氣才投出去,如果贏了就大喊:「賭神來也!」如果輸了,就黑著臉罵道:你他媽的。
那時候,王大立簡直是所有人的開心果,他和其他人一切微笑著諷刺過這個乞丐,看見他,說上兩句不痛不癢的嘲諷,自己的一切不幸都在對自己更倒霉傢伙的嘲諷中煙消雲散。
何等舒暢的感覺?
但誰能想到,這個傢伙機緣巧合,居然正好碰上了暗組出身以心狠手辣出名的嗅花虎接手丐幫,又恰好碰上了他的團頭惹惱了這頭兇獸,當即被割喉處死滅門不說,更居然指定了這個乞丐繼任團頭,這簡直是一步登天!
還有什麼比王大立這種卑賤的人得到好運更可恨的事情?
為什麼不是我?
一刀切這種從高處墜落的虎變狗更是比其他人更仇恨王大立這種人,這種人簡直該出門就墜馬而死!
老天從來都是瞎眼的,不是嗎?
但此刻,一刀切不得不點頭哈腰的對這個他心裡的乞丐的表示感謝,雖然他比他還是個乞丐的時候更鄙視他一萬倍,鄙視到仇恨。
「一刀切,我聽說過你的過去,」王大立用戴滿寶石戒指的手輕輕捏著酒杯,絲毫不知道對面這個指甲裡塞滿黑泥滿身肉腥的傢伙正在心裡對自己咬牙切齒的痛罵,儘管他的酒錢是自己請客了:「小弟啊,現在有個發財的機會,想不想試試?賣豬肉瞎了你,畢竟你曾經是個高手。」
沒有免費的機會。
在江湖裡,像王大立這種運氣等同於痴人說夢,對武林人士而言,發財就等於用命去換。
在聽了王大立的機會後,一刀切回去想了兩天,就出去半買半搶的搞到了一雙新靴子。
打仗需要靴子,就算是個賣豬肉的,也不能穿布鞋去殺場,這不僅是拿自己小命冒險,還是等於辛苦做好的豬肉半價賣了,江湖也是以貌取人的。
在搞回靴子之後,摸著那久違的皮貨,一刀切突然發現自己痛恨王大立遠不如痛恨自己更甚,自己像一隻老鼠一樣生活在這垃圾堆裡究竟活著有何意義?
與其自殺,不如就在這次機會里來個精彩的死亡!
獨眼龍就算是個殘疾,不能有尊嚴的活著,但至少可以有尊嚴的去死。
這個想法並不是他早就有的,而是他在一個少年面前,打扮得像一個高手以後突然而來的想法,這想法和他的過去和他失去的尊嚴宛如閃電一般的擊中了他,於是他毀了自己的狗窩。
他不打算再回來。
他不打算再回來這垃圾堆一般的狗窩,也不打算在做回那個酗酒嗜賭的賣豬肉的一刀切,他要做的是高手!
他心裡從來不曾離開過的那個高手!
要是他們不要我,我就去搶劫去做黑道!
要麼一戰成名,要麼就去死好了!
死也要死在刀下!
這機會就是從崑崙手裡死裡逃生的建康長樂幫殘部錦袍司禮王天逸在召集死士,準備和崑崙死戰。
※※※
幸運的是,儘管一刀切戰戰兢兢的對陶大偉說了自己的殘疾,但陶大偉並沒有像他無數次遇到的那樣馬上拒絕他,而是在他打完幾招刀法後,讓他去偏房暫等一下。
一進偏房,一刀切眯著眼睛就是一愣,屋裡有不少人了,但他仔細打量了對方一會後,又是一愣,這些人比他還不如!
屋裡什麼人都有:有滿臉橫肉的流氓,但從他扎眼的紋身下那虛胖卻不是精壯的胳膊上,一刀切一眼就看出這人除了恐嚇良善怕沒什麼其他本事;也有斜著眼睛看人的「俠少」,但他那頭上誇張的頭箍和腰裡模仿慕容秋水的黑色劣質長刀,一刀切知道這傢伙就是一個未來的流氓,因為他只知道附庸江湖「風雅」,卻不知道江湖不是靠寫在臉上的囂張和使用貌似一樣的兵刃就玩得轉的;更有一個臉色煞白的武林才俊,但從他那稚嫩的臉色、打著補丁的衣服和揹著手在屋裡走投無路般踱步的姿勢,一刀切只能說這小夥子大約是哪個小門派出來的,在建康武林無法立足,沒法子才來做這賣命的勾當;更有甚者,一刀切居然看到了兩個明顯沒練過武的小夥子在桌子邊坐著。
「還是挺有錢的嘛。」一刀切大大咧咧的坐在兩個小夥子身邊,抄起桌子上的水果就吃,這一刻他無比放鬆,儘管他有在江湖裡致命的殘疾,但他曾經是高手過,瘸子裡面拔將軍,在這群人裡他又找回了鶴立雞群的感覺。
「我怎麼看著你這麼眼熟呢?」一刀切心情大好的朝旁邊那年輕人搭話。
「哈,我也一樣。」那年輕人笑道。
看了一會,一刀切猛地張大了嘴巴,驚叫道:「你不是張川秀店裡的夥計小孟嗎?你來這裡幹什麼?」
這話卻讓小孟臉色一沉,他握緊拳頭曲起手臂,用另外一隻手握著凸起的肌肉說道:「自然是要殺敵咯。」
「肯定是王大立那人調唆的你吧?」一刀切此刻彷彿忘了自己也是個江湖次品,他用過來人的關心勸道:「你不會武功吧,何苦來這裡湊熱鬧,這可是賣命的勾當。」
「呸,你不也是個賣豬肉的嗎?」小孟叫了起來:「我在我們家那邊打架可厲害了,那次我一個人打三個人,他們楞沒逮到我!我腿腳利索,又年輕有力……」
誰沒年輕過,一刀切根本就沒認真聽這小夥子的豪言壯語,他問道:「你也是為了銀子來的吧?你掌櫃知道嗎?老張那人肯定不會讓你來的。」
「掌櫃不知道但他也不是我爹媽啊唉咱也不能一輩子當個跑堂的啊乾的再好最多日後自己出去開個小飯店有啥出息富貴險中求……」小孟心情激動,說話也滔滔不絕起來,中間連個喘氣的空都不需要,加上他跑堂練出來的嗓門,整個房間的人都不由自主的覺的憋的慌。
一刀切搖著頭,嘆道:「你他媽的知道你要面對什麼嗎?」
「你懂?!」小孟勃然大怒:「你不就是賣豬肉的嗎?」
就在這時,那個紋身的流氓突然一躍而起衝到窗戶邊,一邊朝後面揮手道:「正主回來了!快來看!」
一刀切湊過去一看,卻是王天逸回來了,領著四個手下的他走在最前面,沒有穿他平常天天穿的錦袍長衫,而是扮了一身走夫的打扮,穿著短衫草鞋,腰裡扎著一根麻繩,上面斜插的不是短劍,而是一把歪頭小鏟子,頭上戴了一個大斗笠,遮住了大半個臉,但他額頭、腮幫上能遮住半個臉的膏藥還是一覽無餘,哪裡也看不出曾經是建康這邊叱詫風雲的一個小頭目,倒像一個倒霉的花農。
加上後面的四個手下,走在路上,不是一群高手,而是一群花農。
「錦袍隊看來也不行了啊。」這身打扮激起了屋裡這群壯志凌雲的年輕人的失望,有人小聲說道。
但一刀切卻對身邊說這話的人不滿的瞪了一眼,然後又目不轉睛的打量這幾個匆匆行過的高手,心臟跳的突然變快了。
他是獨眼龍,但不是瞎子,曾經混過江湖的他一眼就看到了王天逸褲腿邊的那些褐色小點:不會錯的,那是血,血飛出來濺到褲子上就是這個樣子。
剛才崑崙逃出來的嗅花虎自然不會去殺豬宰雞,那麼……這一刻一刀切的鼻腔裡好像突然充盈了帶著腥味的風雨涼意,江湖的氣息。
久違了。一刀切咬緊了牙。
「帶回來了?」廳堂裡的陶大偉笑著迎上來,又轉身替王天逸倒茶,:「還順利吧?」
王天逸沒有回答,卻用膏藥空隙裡露出那隻黑色眼珠掃了掃跟在最後的兩人,那兩人的身體立刻抖得如風中的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