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半步不退(上)

太陽都升到正中了,建康一個低矮破落的院落的窗戶中才穿出一聲沉悶的夢囈,一個滿臉慵懶的男人推開黑膩發亮的被子,在床上坐了起來,他二十多歲模樣,渾身肌肉虯結,顯得健壯有力,手臂微一曲起就滿是一塊塊耗子般的凸起,但他正用這強健的手臂來搓臉,好像揉麵團一樣揉搓了好久,這才睜開了血紅的眼睛,第一件事卻是扭頭去桌子上尋覓什麼,等看到搖搖欲墜的破桌子上的那酒壺,眼睛才一亮,伸手抄來對嘴就喝,卻一滴也倒不出來了,早就空了。

男子晃著那輕飄飄的酒壺發了一會怔,突然罵罵咧咧起來,一把把酒壺朝屋角摔去,咔嚓一聲脆響,地上的酒壺碎片又厚了一層。

「不行,不行,」男子搖著頭:「今天有大事要做,不能再去賒酒了。」

說罷他慢吞吞的起床,踩著滿地的垃圾,推開屋裡懸吊著的半片豬肉,去外邊井裡打了一桶涼水兜頭就澆,然後用一塊抹布一樣的物件抹乾身體,黑水順著身子往下流,不知道是他身上的泥多還是那「毛巾」上的顏色不禁泡。

等澆到第五桶的時候,連「抹布」都從黑色變成灰色了,再沒有黑水了,男子這才滿意的一笑,返身進屋,坐在桌子前,用「抹布」抹了抹屋裡唯一的一件貴重物品——一個銅鏡,然後去桌腿下的地上「撿」出一把缺齒的木梳子開始仔細的梳起頭來。

就在這時,一個人小心的推開門走了進來,他沒法不小心,因為那門已經一副時刻都會從門框上一頭栽下來死掉的模樣。

進來的是個少年,他笑道:「一刀切哥,今天怎麼沒去擺攤啊?我白去市場一趟。」

但被稱作一刀切哥的那男子看見這少年卻吃了一驚,轉而才有些尷尬的笑道:「是小光啊,我今天有事,所以……」

「你肯定又喝高了吧?」瞧見了屋角那邊又多了新碎片,少年擺了個鄙夷的臉色,聲音也大了起來:「我說你這人啊,有錢喝酒,沒錢交租,你都拖了一個月了。給你說吧,今天我媽讓我來,告訴我你要是沒錢交租就馬上搬走!」

一刀切哥馬上陪笑,扔了木梳子作揖鞠躬:「小哥,我這不馬上就去找錢了嗎?再寬限幾日,前幾天手氣背輸了一些……」

少年怒極反笑,居然說出了一番大人口吻的話:「我說大哥你啊,長的這麼健壯有力,卻連這點錢都賺不到?人家街角賣豆腐的王瘸子起早貪黑幹了五年,別說宅子,連媳婦都娶上了。再看看你,你連一個瘸子都比不上了嗎?唉,我都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

面對少年的怒斥,一刀切卻滿臉堆笑,拉著他的手說道:「這不是我運氣不好嗎?回去給你媽說說,再寬限幾天好不好?要不我再教你幾招,讓你打慘西街的小張這小兔崽子,你不是早就看不順眼他了嗎?」

「免談!」少年面對這個虎背熊腰的大漢擺出了一副居高臨下的表情,他很有氣度的一揮手:「我今天來不是學武的,是要租的。要不給錢,要不搬走。」

一刀切愣了,他盯著這少年半天,從這張臉上看不到什麼通融,猶豫了片刻,一刀切好像下了什麼決心一般,他猛地一拍桌子。

但沒等他說話,桌子馬上倒了。

一刀切手忙腳亂的一下跪在地上,一手扶住桌子,一手倉皇的去抓咕嚕亂滾的銅鏡,嘴裡嘟噥著:「好好好,我給我給。」

等披頭散髮的一刀切好不容易搞定了桌子,他從門後抽出一把油膩膩的殺豬刀來,朝著屋內懸掛的豬肉就是一刀。

刀光一閃,骨肉分離,宛如庖丁解牛般又快又穩,屋樑上掛肉的鉤子都未曾動一下,一刀切手裡卻已經提了一條大大的豬腿。

他把豬肉往少年懷裡一塞,叫道:「這能抵幾天房租了吧?剩下的我過幾天鐵定給你。」說罷,自顧自又坐下對著鏡子梳起頭來了。

少年沒想到他殺豬的居然拿豬肉抵租,愣了一會,才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家也不是天天買豬肉的,這麼一大塊要是吃不完壞了怎麼辦?大哥,你還是出攤賣掉,給我現錢吧。」

「小傻帽!」一刀切一邊自戀的梳著頭,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你小小年紀管那麼多幹嘛?拿回去,你今天就有肉吃,傻啊你。吃不完就叫你媽問問鄰居要不要,還省了他們跑老遠去市場了,多好啊。」

少年不是傻子,一大塊豬肉對少年這種並不富裕的人家來說,是很大一筆開銷,平常省吃儉用的,怎麼會買那麼一大塊肉放著,吃又吃不完,放又怕壞掉,少年難免又氣又惱,非要現錢不可。

但那邋遢男子回頭一笑,道:「沒有錢,只有豬肉。」

少年正沒主意處,不由的眼光亂掃,想就算用物抵房租也要找個好打理的,當然他其實沒報什麼希望的,這傢伙過的和乞丐沒什麼區別,沒想到眼睛一亮,勃然大怒抱著豬肉跳了起來:「好啊你個破落戶!沒錢交租,卻不僅喝酒還買了新靴子!」

床下正攤著一雙新靴子。

一刀切一愣,腳丫子好像受了什麼刺激,在腳下的破布鞋裡扭動起來,他笑道:「是啊,我不是給你說過有大事嗎?酒可以不喝,靴子不能沒有。豬肉拿去,不要打靴子的主意,大不了我再多給你十斤,拿去醃了給你老爹下酒。」

靴子也不是那麼好換錢,少年一時氣結。

就在這時,邋遢男子突然叫道:「小光,我頭髮不好,髮髻不好看,你能去你家拿點你媽的髮油給我嗎?一點就好。」

「你太無恥了吧?」咬牙切齒的少年恨不得咬死對方。

「算了算了。」一刀切站起身來,陪笑道:「當我沒說過。」言罷,走到豬肉邊,伸手摸了幾把豬油,塗在自己頭髮上,然後打了髮髻,看著抹了豬油閃閃發亮的頭髮,男子滿意的一笑。

一轉身站起,他掀開床上的被褥,露出一身被壓在下面的衣服來,換上這身還算乾淨但滿是皺子還帶著汗臭味的衣服,又抽出一根乾淨的麻繩捆在腰上當腰帶,然後他把腳上的破鞋踢到屋角的那堆酒壺碎片上,套上新靴子,在屋裡跳了幾跳。

最後,他從屋樑上抹下一柄腰刀來,吹了吹刀鞘上的浮土,屋裡頓時灰土大作,馬上他自己和少年都嗆得咳嗽起來,男子自言自語道:「去之前應該練練的,媽的,昨天真不該又喝高了!」

把刀掛在腰上之後,他對著少年轉了幾圈,笑道:「像不像個武林高手?」

少年卻沒笑,反而從驚訝到緊張,他問道:「大哥,你這是要幹什麼去啊?」

「幹什麼去?」一刀切愣了愣,閉上了眼睛,良久後才笑了起來:「去做回我自己。」

「什麼?」

說到這,一刀切猛地睜開眼睛,滿臉都是厭憎之色,突然飛起一腳只踢身邊桌子,這一腳力道如此兇猛,那張破桌子如何承受的住,頓時屋裡木片碎屑亂飛,桌上那銅鏡一飛而起,居然釘進了橫樑。

踢碎桌子,一刀切好像還不解氣,腿一轉,從踢順勢變踹,一腳正中床頭,「咔嚓」一聲這邊床頭立刻被揣折,床塌了半邊。

「操!」一刀切慢慢收回腿,咬牙切齒的罵了一句髒話。

然後他才注意背後抱著一大塊豬肉嚇得面無人色的房東兒子,他抱歉的笑笑,拍了拍那孩子的頭,說道:「我不是對你的。小光,這些日子老是拖欠你家租金,真是不好意思。哥哥這次要出去幾日。你替我看著這裡,要是今天晚上我不回來,你就來這裡把所有的東西都拿走,我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說罷不再理好像嚇得要哭出來的小光,殺氣騰騰的一刀切摁著刀就往外走,猛的把整扇門都扯了下來,摔在了地上,但小光拉住了他,回過頭,一刀切看到一張淚光盈盈的臉。

「大哥,你不要幹傻事啊。是我錯了,」小光馬上就要哭了:「沒錢不要緊,你可以在這裡住,多少天都可以,但你不要去做殺人放火的那種事啊,你也不要被人殺啊。」

微微掙開少年無力的手,看著那張無邪的臉上關切的神情,一刀切突然鼻子一酸,強笑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

少年不再去拉他,兩個人靜靜對視一會,一刀切訣別般點了點頭,猛地轉過身,朝那道籬笆門大步流星的走去,少年突然心裡有了這樣一種感覺:也許我會永遠見不到他了。

想到一刀切這個傢伙教他打架讓他偷老爹的酒等這些值得懷念的事,少年突然眼睛一模糊,等他在睜開眼睛,卻愕然發現那偉岸的背影突然不見了。

一刀切正背對著他蹲在三尺遠的地方,他扭過頭用那一貫厚顏無恥的腔調和表情在說:「小光啊,我餓得不行了,還沒吃早飯……不對,是午飯,你借我幾個銅錢買燒餅好不好?什麼?讓我趕快滾?你這小孩太無情無義了,怎麼和你媽學呢?算了。……念在我送你這麼多豬肉份上,去你家拿碗米飯來。什麼要我吃豬肉?這生的怎麼吃啊?小光,你要講俠義,哥哥平常怎麼教你的?不能見死不救啊……」

一個時辰後,憑藉對小孩好說話的理解,或者說是無恥,填飽了肚子的一刀切,來到了建康城內一個不起眼的小飯館內,在說了四遍暗號已經自己是誰、誰引薦他的之後,他終於走過了迷宮般暗道,在寬敞的後院見到了一位建康武林中的大人物。

錦袍隊的副司禮陶大偉。

「你在武當學武的?武當的功夫還可以啊。什麼?你曾經入選過武當虎團?!」聽著一刀切自我介紹,陶大偉猛然眼前一亮,好像古董商在垃圾堆看到了寶物。

「什麼?!你兩年前級別就是長樂幫的高階武士?」陶大偉難以置信的往前傾了身體。

然後他往後坐回了身體,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用匪夷所思的口吻問道:「那你為什麼又成了賣豬肉的?」

這話讓站的筆直的一刀切彷彿胸中捱了一擊大錘,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兩年前,一刀切從武當學成出山,加入建康長樂幫,憑藉他的精湛武藝,很快就脫穎而出,成了一位高階武士。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像武林中所有具有傑出戰鬥才能的年輕人一樣,他戰鬥他勝利然後他享受這勝利。

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飲食、最好的馬,那時候的他平常一擲千金,夜夜笙歌,連存銀子都不用考慮,因為花得比起賺的來太不值一提了。

當然像所有長樂幫的青年才俊一樣,他也沒著急買一座宅子成家,他也想多幹幾年一次買一座帶十個僕人以上的豪宅,所以他把所有的銀子買了一匹好馬。

好到什麼程度?

比他頭目騎的馬還高一頭。

他很愛這匹馬,但是這匹馬害了他。

在一次重大的任務中,他參與協助長樂幫最精銳部隊暗組的一次強攻,在跟著那些黑衣蒙面的殺人狂殺進敵方總部後,他因為武功很強,衝得很前,竟然很幸運的一刀梟下了對方頭領的首級。

無論誰幹掉對方老大都是大功一件。

就算你是蒙的也一樣。

一刀切得到了一筆意想不到的大賞金,誰會想到跟在後面的他能從暗組那群總是衝在最前的瘋子手裡搶下一件大功來,他們往往只有去收拾屍體的份,這和走路揀一箱銀子差不多,他的頭目臉上有光,自然力保他。

前途一片光明。

如此走運的才俊回到花花世界後,怎能不慶祝一下。

一刀切請了三十個朋友去最好的酒樓的喝酒,那一晚是何等的愜意,酒不醉人人自醉,直到現在,一刀切還經常夢見那晚的情景,他是多麼的意氣風發,談起自己抓著首級大喊某某授首後,敵人和暗組那群混蛋的表情,還有那些朋友們的表情,他怎能不多喝幾杯?

等出來酒樓,走路都不穩的他,還差點打了要送他回家的朋友,他是英雄他可以自己回家。

但事實是他都沒能上馬。

在牽馬的時候,也許他拉馬太兇了,也許他因為酒醉往前摔了出去,反正他只知道一點,他的那匹寶貝馬的嘴狠狠的撞在了他的左眼上,然後他就躺在了地上,睡了過去。

等第二天他酒醒之後,第一個驚奇是天居然已經亮了,第二個驚奇是他居然沒有躺在地上,而是躺在了柔軟的床上,第三個驚奇是他左眼看不見東西了。

他先是驚奇,然後是震驚,隨後是難以置信,再次是恐懼,最後已經是三天之後了,他歇斯底里,因為他的左眼還是看不見東西。

送他回家的朋友對天發誓,確實沒什麼東西動過他,只有那匹馬看起來只是偶然和沒有什麼危險的一撞,但他左眼確實看不見了。

什麼名醫也沒用,那隻眼從外表看起來和好眼一點區別也沒有,沒有紅腫,沒有充血,它甚至像一隻好眼般炯炯有神,但它確實失明瞭。

(作者注:視網膜脫落。有讀者說我像唐僧,我為啥要解釋是視網膜脫落呢?但是我還是說了,真沒辦法。)

一刀切成了獨眼龍。

所謂武功不外乎是一門距離的藝術,在特定的時間,你的兵刃和敵人身體相對的距離,敵人兵刃和你身體的距離,以及你對這些距離變化的預測,決定了是誰的兵刃插進誰的身體或者誰的拳頭打碎誰的鼻子,能掌握距離和距離預測的就是高手,就是殺場的生存者。

但獨眼龍不行,只有一隻眼的人是無法精確估摸這些距離的。

江湖上有獨眼龍,而且都大名鼎鼎。

因為這些獨眼龍往往都是做到了位高權重的地位,他們不需要再去殺場踏足,他們只是指揮策劃這些殺場,所有江湖還存在的獨眼龍都大名鼎鼎,因為不是大名鼎鼎的獨眼龍都因為成了殘疾人士退出了江湖或者很簡單的,被殺了。

一刀切卻恐懼到想自殺。

他自然不是位高權重,不需要提刀去拼命的老傢伙,在他正用血和命換來的人生急劇爬升的時候,他卻瞎了一隻眼!

這肯定會毀了他的江湖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