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難辦。」慕容秋水依然在微笑,但他的腔調沒有絲毫的詢問,這是不容置疑的否定。
「我們也一樣。」霍長風冷冷的附和道。
千里鴻沒有說話,他掃了對面的地頭蛇一眼,回頭叫道:「嶽中巔掌門,這是不是你們華山的人?」
大家都朝入口看去,臉色蒼白的嶽中巔正在一群武當武士的護送下進來。
他大步流星的朝廳中行進,但腳步卻像踩在棉花裡一般,大廳中心是江湖中最頂尖的大人物,他們幾個彷佛猛虎一樣散發出霸氣,而在他們中間則是像條死狗一樣跪在那裡的血人。
他背朝他跪著。
但他一眼就認出了他是誰,眼眶立刻溼潤了,淚水不受控制的從心裡朝眼裡湧上來,眼球好像堵住泉眼的石頭,突突的往外凸。
嶽中巔放慢了腳步,他低下頭,讓心底湧來的淚水化成熱血,旁邊的武當人物立刻附耳傳來聲音,左耳是:「嶽中巔,你必須考慮你門派弟子!」右耳是:「嶽中巔,想想你的老婆和孩子!」
他把他從一個弱小可恥的門派帶進華山,他親手教授孱弱的他武功,他教導他江湖中的道理,他對他宛如父親對兒子一般信任和培養,他在華山覆滅後把財寶地點告訴他,讓他在華山外圖謀復興,這一切圖畫閃電般從血與淚交匯的雙目中閃過,而現在他們再度相見,卻是一個身為牽線傀儡,一個性命朝不保夕……
嶽中巔抬起頭,雙目並無淚水,而是一雙赤紅雙目,他昂起胸膛大踏步朝自己的曾經的隨從走去。
「嶽掌門,告訴大家,此人是不是現在華山的門徒?」千里鴻大聲問道。
嶽中巔顫抖著扶起地上的趙乾捷,用手慢慢抬起他的臉,看著奄奄一息的他,嶽中巔咬緊了牙關。
在淚水湧上來的時候,只有咬緊牙關才能壓下淚水,江湖從來都不相信眼淚。
趙乾捷瞪大了紅腫的眼皮露出眼珠,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淚水如珠子一般劃開血汙滾滾而下,他哽咽道:「公子,我又見到你了……」
嶽中巔一下踉蹌,啪的跪在地上,一把把趙乾捷抱在懷裡,主僕二人淚流滿面。
什麼叫主僕義重,什麼叫忠而忘死,什麼叫情深義重,崑玉樓裡所有的大人物們彷佛在這一刻回到了曾經的熱血青春時代,那個時候的江湖在他們眼裡就是這樣的熱血飛揚忠義並重。
但千里鴻一聲呼喝,讓所有人都回到了現在,這裡不再有熱血,也不再講忠義,那都是他們對屬下講的,因為他們都老了,都成了大人物,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我們來建康是客人,怎麼屢次受到無禮的對待?」千里鴻冷哼一聲。
同樣的眼色立刻從不同的眼睛中發出,那是慕容秋水和霍長風的眼睛。
隨著這眼色,立刻王天逸和齊元豪宛如兩頭餓狼一般同時撲出,閃電急閃般的撲向場中的嶽中巔主僕。
「嶽兄請歇息。」齊元豪兩手鉗住嶽中巔的胸肋,猛地一抽,這力道可不是像他嘴裡語氣說的那麼客氣,這是真正用上內力的擒拿,可不管你情願不情願,嶽中巔一下就被拉了開來。
而他一被拉開,剩下的只有直挺挺跪著的趙乾捷,王天逸一腳踩在他頭上,鐵腿發力,鋼膝一曲,「噗!」一聲悶響,刺客趙乾捷就被他踩進了地毯裡。
「你這賊,還敢囂張?」王天逸冷冷的說道,腳上正傳來靴底人因為抽泣而傳來的悸動,但是王天逸回應的只是比這悲痛更冷酷的踩擰。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生際遇無常。
也許不相干的人會對河西的你的悲慘遭遇報以同情,但昔日你河東淹過的苦主,怎麼可能容忍你在河西還拉彈河東的曲調?!
就算不是以忠為綱冷酷無情的「冰將」,憑臉上那道疤痕以及疤痕的故事,就算王天逸還是青城學徒,看到嶽中巔倒霉,也只有心底叫好的份,哪裡容得下昔日仇人在自己面前囂張的放縱情感。
而趙乾捷對王天逸而言,不管心底還有沒有同門情義,但當你選擇忠於誰的時候,就決定了仇敵和朋友的陣營,這陣營之分比情義是不可逾越的楚河漢界,不管你是不是想背叛,不管你的人品,你登上哪條船這行動比你的說法比你的人品重要百倍。
對人不對事,乃是鐵則,尤其是尋仇也就是快意恩仇的時候。
這個時候,秦盾推開人群,對著王天逸微微一躬身,王天逸揮手讓他過來,接過遞來的一張信箋,上面卻是六個刺客的身份。
王天逸放脫了踩趙乾捷的腳,來到幫主面前,躬身遞上信箋,在得到霍長風的肯定之後,王天逸扭頭對千里鴻躬身道:「千公子,六個刺客身份都已經查明,都是和章高蟬掌門有仇門派的餘孽。至於領頭的匪首趙乾捷,他在武當吞併,不,是領掌華山之前就去向不明,他是不是華山的人還請您給個說法。」
「你們錦袍隊不是迎接賓客的嗎?」千里鴻從霍長風手裡接過那張報告,眼睛卻看著恭恭敬敬的王天逸,心裡很驚訝,因為現在離刺殺不過一個時辰,這錦袍隊不僅有戰力屠滅刺客,而且還能迅速蒐集情報,身為武當高層,他不僅懷疑長樂幫這隊錦袍隊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
千里鴻扭頭看了看很失態的嶽中巔,趙乾捷是什麼人,為什麼做這種事,他猜的八九不離十,因為他們武當也蓄養有死士的,死士的作用和行動模式他清楚的很。看到自己拉到建康炫耀的「老虎」嶽中巔出了醜,他無意執著這種小事,以讓醜越出越大,他拍了拍身後章高蟬的肩膀,說道:「不是華山的,你們兩個地主看怎麼辦吧?」
慕容秋水還沒說話,王天逸急急說道:「我們錦袍隊已經查出了所有刺客的身份,想千公子不會懷疑我們在建康維持武林大會期間安全的能力,希望交給我們處理,按照武林規矩,我們審問完後,如果還有餘黨,我們會用函首盒把所有刺客首級交付章掌門。」
千里鴻微微點頭,問道:「多長時間?」
王天逸一躬身:「最長三日以內!」
千里鴻這次是點了很長的頭,他笑了起來:「希望你們長樂幫不要讓我這個客人失望,崑崙可是我們武當的好兄弟!」
「殺了我!我雖然不是華山的人,但我愧對華山,因為沒能殺了章高蟬你這個畜生!」趙乾捷突然撐起身體,咬牙切齒的回頭說道。
王天逸一腳踩在趙乾捷背上,讓他一股熱血從口裡從地毯上滾出一尺之遠,趙乾捷在王天逸腳下咳嗽了幾聲,然後開始笑起來。
「來人,帶到錦袍隊,嚴加審問。」王天逸終於從慕容世家搶到唯一的活口,心情大為鬆弛,扭頭朝部下命令道。
就在他扭頭的這時,一股大力猛然傳到,王天逸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體就被撞翻出去。
等驚疑莫名的他從地毯上彈起來,眼前已經是另外一個情形。
剛才撞飛自己的嶽中巔,卻雙腿跪在千里鴻面前,身後正是奄奄一息的趙乾捷,他大聲嘶吼著:「趙乾捷現在不是華山的人!但他曾經是我的長隨,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他現在行刺章高蟬章大掌門!他該死!但是我不能看著他這樣去死!他比我年輕多了,我是華山掌門,比他的命值錢多了!現在我用武林規矩,一命換一命,放了趙乾捷!我自刎以謝章高蟬這個畜生!」
一言既出,滿堂皆驚。
千里鴻先吃驚然後暴跳如雷;章高蟬莫名其妙後的憤怒無助,不明白為什麼有人這麼恨自己;其他門派的看客們都是大人物,都瞪大了眼睛,一幕也不想錯過,腦海裡都出現了自己看著滿堂的聽眾,一拍驚堂木,甩一下摺扇,清清嗓子講道:「上回說道,那日正當長樂幫要帶走刺客之際,華山掌門突然……」;霍長風和慕容秋水反而對望了一眼,並不做聲,都想讓這齣好戲演下去。
「還有道理嗎?!威脅!」林羽領著左飛、桂鳳、景孟勇一眾領頭的剛剛滿頭大汗的衝進堂裡來,他們崑崙的人在進入宋家崑玉樓的時候受到了慕容世家高手的阻攔,交代只能一個主要人物進入,他們又繞到長樂幫一邊,那邊更是一般的說法,一群小鬼比閻王可惡多了,只認命令,不認他們是今夜主角章高蟬的手下,要給掌門去討公道的。
林羽急得在雨裡團團轉,還是景孟勇腦袋活,說咱們都是高手,翻牆進去得了。
一群崑崙高手就在雨夜翻牆,結果宋家裡面早已十步一高手,一群人剛上牆就不知多少有強弓勁弩對準了,他們可不會武神的九明神功,看著那些箭頭和腳下如同潮水般湧來的狂犬,上不能下不能,好在宋不群有名的江湖及時雨,還通情理,仗著自己是個主人,說服那些慕容和長樂幫的彪兵悍將讓崑崙的幾個首領進去。
剛進去就遇到了嶽中巔要用命換命,眼看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林羽急得花白鬍子亂翹,「掌門被刺,怎麼還有嶽中巔這種胡攪蠻纏的混賬!」他一把拉住景孟勇,大呼道:「你去制服嶽中巔!」
一見場中那麼多駭人的大人物,景孟勇腿都軟了,哪裡敢當眾去找嶽中巔的麻煩,一擺手臂掙脫了鳳凰刀。
林羽又去抓桂鳳,桂鳳一樣的精明,一縮縮排了人群,氣得林羽跺腳,他扭頭去看自己關門弟子左飛,還沒說話,左飛怯生生的說:「老師,您看場中都是誰啊,等他們發話也不遲。」
看著徒弟怯懦的眼神,林羽長嘆一聲,拔出佩刀,大吼一聲,直衝場中。
就算是看客,都是江湖中某個地區的大人物,說出名字來都能嚇死人,但看到林羽拔刀,所有人躲得比普通人還快,唰的一聲就閃出一條道,他們畢竟都曾是武林高手,身手敏捷嘛。
但林羽沒衝進去,他被人重重拉住了,急衝的身體因為年齡差點摔倒,在擎著刀轉圈中,林羽看到自己的弟子左飛提著刀衝了下去。
「好小子,沒看錯你!」林羽只覺胸口一口氣上來,又是欣慰又是感動。
崑崙的掌櫃武當還沒發話,又當著這麼多武林同道的面,左飛雖然開始有些怯場,但看到老師拔刀衝下去,一口熱血上湧,還顧得上什麼?一把拉住老師,自己提刀衝向趙乾捷。
場中大譁,千里鴻扭頭一看,驚訝之下,馬上微笑起來,一動手指,場中的武當人物立刻給左飛讓開一條同道。
左飛衝到半截,看著嶽中巔那發紅的眼睛,腦袋一陣陣發暈,只覺得手裡的刀越來越重,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難道一刀宰了嶽中巔?還是一刀宰了趙乾捷?
「保護嶽掌門!」千里鴻一聲低吼,所有武當保鏢都朝嶽中巔撲去,他要接著左飛衝下來的機會控制搗亂的嶽中巔。
「哼!」看著如雲的高手赤手朝自己撲來,嶽中巔一聲低哼,拔出了頭上的銀簪子,悠然的用簪尖對準了自己的喉嚨。
無數雙眼睛在這一刻同時睜大,所有高手瞬間用被孫悟空用了定身法,唰唰的落下地來,千里鴻驚怒下一個眼神,左飛還沒靠近,就被旁邊的武當高手一個橫肘打翻在地。
「嶽中巔,想想你的立場!你不是一個人,你是一個掌門!」千里鴻咬牙切齒的說道,露出了一排森森的牙齒。
「公子,您請走吧,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華山需要您!」趙乾捷用盡全身的力氣努力轉過頭,嘴在地毯上劃出一條紅色直線。
嶽中巔沒有走。
他用猩紅的眼珠盯著千里鴻,直到看到他發毛避開自己眼神,他突然大笑起來,這個華山的掌門,一手用銀簪子頂著自己的喉嚨,一邊大吼起來:「去吧,把華山弟子都殺光!去吧,把我的妻妾們都賣入青樓!去吧,把我的兒子賣做奴隸!老子他媽的認了!今天老子保定趙乾捷了!我他媽的不就是一條賤命嘛!」
滿場無聲。
「這一切都因為我嗎?」章高蟬突然感到天旋地轉,他扭頭看了看躺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左飛,又看了看遠處那一雙雙震驚而又恐懼的看客眼睛,又看了看那莫名其妙用最可恥手段謀殺自己的刺客,再看手握銀簪視死如歸大笑如哭的嶽中巔,唯一的感覺就是迷惘:「是我被刺殺啊!難道被刺殺反而是我錯了?」武神在心裡大喊。
「請那邊的唐江豪公子幫忙。」千里鴻轉過身低聲命令手下。
唐江豪是今晚唐門的代表,不知為什麼,他更尊貴的哥哥不在此地,唐江豪就站在最靠近場中的第一排,一直在磕著糖炒栗子,如同看戲一樣,身為出身高貴的江湖新手,他絲毫感覺不到場中的腥風血雨。
聽到保鏢說千里鴻要請自己幫忙,唐江豪連頭都沒點,他伸手到手裡杯中掏出的不再是滾燙糖炒栗子,而是袋底一枚黑乎乎的鐵丸。
瞬乎間,一枚暗器擊中了正和千里鴻對話的嶽中巔的右手,銀簪子脫手,眨眼間,滿天都是武當高手,嶽中巔連嘴都來不及合上,就被人壓在了地上了。
看到被拉走的嶽中巔,千里鴻轉身對人群說道:「各位,嶽中巔愛護手下心切想必大家都看到了,我也很佩服他的義氣,但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嶽中巔掌門護犢,但我們置崑崙掌門與何地?殺人償命,是天理王法,更何況是宵小無恥的暗殺呢?」
身為武當高層,他既想殺掉膽敢行刺崑崙的匪徒,也不想讓江湖對他附屬華山有不好的看法,這會加大他吞併時候,其他門派的抵抗。
章高蟬被千里鴻拉到前臺,不停作揖,彷佛不是在給人群行禮,而是在給看不見摸不著的江湖規矩致敬。
他心裡並不愉快,這次事情沒有自己半分錯,是嶽中巔那花花公子無理取鬧,自己這受害者為何還要給大家見禮致意,彷佛殺了那些匪類倒是欠了他們的了。
嶽中巔一被保鏢群壓在地上,就被武當武士趁亂偷偷卸了下巴,不能說話的他還在激烈掙扎,但他武功再強,也抵不過那麼多高手一起上來,激烈掙扎的他被武當高手們「抬」出了大廳好好「鎮靜」去了。
王天逸看情勢一定,走過來,彎腰捉著趙乾捷的衣領著,把他提摟起來,趙乾捷本又被打到臉貼地死狗一樣趴在地毯上,再無力直腰,此刻被王天逸提直腰,他接力扭頭朝外看去:那裡正是武神章高蟬在頻頻彎腰作揖的背影。
看著昔日同門好友的視線,王天逸並沒著急拖走他,而是停在那裡,讓趙乾捷用眼睛「殺」著武神修長寬碩的背影。
「看夠了沒?是不是變成了鬼還要記得他們?英雄。」王天逸嘲諷般的對趙乾捷低聲說著。
趙乾捷慢慢轉動脖子,緩慢的朝王天逸抬起臉來,那張臉已經看不清面目了,只剩兩個死魚一般的眼珠死盯著王天逸,已經被絕望和仇恨泡透,變成了麻木。
「恨我嗎?」王天逸不知道已經看過了多少次這種眼神,多少死在他手裡的人都是這個眼神,這些往往都是暗組「冰將」不趕時間、心情也不錯的情況下。
聽到王天逸這三個字,那死魚一樣的眼睛突地翻動了一下,那麻木消褪了片刻,露出一雙疲憊之極的眼珠來,趙乾捷努力仰著頭,看著王天逸慢慢說道:「謝謝你。」
王天逸心頭一震,他原以為回應他嘲弄的是一口血痰,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句「謝謝」,趙乾捷滿臉的血汙好像隨著這聲謝謝消去了,那不再是他王天逸的功績簿上的硃筆顏色,而回覆成一個做完一天工作疲勞想馬上睡去的年輕人臉上紅暈,昔日彼此背叛的傷痕也在這將來的死亡面前黯然褪色,大家曾經是兄弟,傷疤的痛被死亡沖淡了,剩下的只有昔日友情的溫暖,原來這溫暖從來都不曾遺忘。
這被時光仇恨腐蝕後的昔日溫暖換來的是一瞬間的猶豫和尷尬,而戰士是不能猶豫,也不會尷尬,所以王天逸愣了片刻以後,用冷的如同冰一般的口氣吐出三個字:「不、客、氣。」
換了其他人其他時刻,他並不會口氣如此冰冷,真正無情是不冷不熱的口氣,這一刻,他並不能讓自己無情,所以他的口氣加倍的寒冷。
一翻鐵腕,趙乾捷坐在地上,眨眼間就被往外拖去,像一堆無生命的肉塊,劃過昂貴的波斯地毯,留下的只有一路血跡。
章高蟬直起身體,轉過身,注視著;千里鴻也轉過身,注視著;霍長風空性慕容秋水微微閃開,讓出一條路,都在注視著;所有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那血跡延展而伸展,所有人都默默注視著。
外面風雨轉大,而大廳裡只有一片寂靜,唯一的生意就是趙乾捷身體拖過地毯的低沉摩擦聲。
不管是敵人還是朋友,還是隻是一個無關自己的看客,沒人可以對一個死士不抱尊敬,死士都是為了一個理由或者一個堅信而活著,他們相信到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如飛蛾般燃燒成灰。
這種執著這種堅信,誰可以對這化身軀為光明烈火的壯烈悽美無動於衷呢?
※※※
就在此刻。
「留下刺客!」一聲虎吼撕裂了這對壯烈悽美的敬意靜默,屋頂都在微微震顫。
所有人都吃驚朝廳口回過頭去。
然後所有人的頭都擰不回來了。
虎吼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災星丁家三少爺——大俠丁玉展!
他站在臺階上,手裡的長劍閃著寒光,直直的指著駭然停步的王天逸,而他的眼睛,憤怒如同裡面著了火,盯著的卻是武神章高蟬!更駭人的還是他的裝束,不是他還包裹著雨夜的腥味的全身溼透和出鞘名劍,而是他額頭上居然繫著白色布條——孝裝的標誌!
而這還不是震驚的全部,更震驚的是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一群群人,這些人表情猥瑣、穿著五花八門、手指裡還沾滿黑泥,和廳裡的大人物比起來簡直就是黃金和泥巴的區別,而人人卻都帶著相同的標誌,一個比長樂幫錦袍隊錦袍、慕容世家白袍更清晰,更能讓人一眼就知道這是一個組織的標誌。
這標誌就是人人頭上簡陋的白帶子,有的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破布,有的是找的毛巾,還有的是青樓紅顏知己送的絲帕,但都是白色的,都系在額頭,都是孝裝!
就算大廳里人人都是黃金,但也是碎金子,猛然間看到一個幫派般的組織橫突進來,就算他們身份和大人物比起來低的好像是泥土石塊,但這洪流也如同泥石流一般,威勢驚人。
王天逸認得清楚,那是丁三大俠和他的一群靠債主債務關係聯絡起來的「大俠」江湖遊民,雖然「大俠」在幫派裡也許是罵人的話,但這麼多「大俠」突然衝進來的話另當別論,他放脫了拖趙乾捷的手,一個箭步竄到自己幫主身邊,挺身擋住了他,霍長風和自己的手下識趣的朝廳側退去;而那邊齊元豪正護送著慕容秋水閃開中心。
千里鴻沒退,他看了看怒不可遏的丁三,又看了看羞愧迷惘交加的章高蟬,低聲喝罵一聲:「媽了個把子。」抬起頭笑道:「小三,好久不見。」
「沒找你!閉嘴吧!」丁三扭頭一句,千里鴻搖了搖頭,那幅度好像他那最好裁縫縫製的長袍脖領子變成了如帶刺的鐵索一般。
「章高蟬!」丁三一聲大吼:「你這無恥的畜生,為什麼背信棄義!簽約後又殺人毀約!可憐我王兄弟幾人!我操你孃的畜生!」
章高蟬臉色立刻變紅,然後又急速變成了蒼白,發紅是因為他看見了最不想看見的人,而變白是他自出孃胎以來,還從沒有遇到過當著這麼多人被人用這種市井的下三爛語言痛罵的經歷。
街頭流氓遇到這種情況是駕輕就熟,一般會查人數,對方人多就裝著沒聽見汙言穢語,說些場面話;而對方人少就虎軀一震,嚎叫著領著小弟打過去,但章高蟬不是流氓,他幾乎還沒遇見過流氓,也從沒被人用如此下流語言罵過,更何況丁三這種大人物還是好友突然變得像流氓一樣,措不及防下,被紅了眼的丁三一通「畜生」亂罵,他腦海裡只有一片空白,他震驚得呆住了。
章高蟬震驚了,林羽他們也震驚了,他們就站在門口,因為場中情勢變化太快,他們甚至都來不及想起到掌門身邊去,就遇到了丁三帶著那麼多佩戴兵器的人衝進來了,所以他們反而離丁三一群最近。
林羽一個跨步佔到人群閃出的過道中央,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他指著丁三鼻子大喝:「丁家三少爺大俠,注意你的身份!你都說了什麼?」
「我罵人還比殺人毀約強了?」丁三歪過頭一聲對吼。
他話音未落,「打死這老匹夫!」「崑崙畜生,操你姥姥!」身邊頭纏孝裝的一群人就朝林羽撲了過去,在一片汙言穢語中間,拳頭橫飛,一片一片的人捲進了戰團,接著就有人抽兵刃。
「誰敢胡來!」王天逸看場面要變成混戰,負責今日安全的他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大吼一聲,場裡一停,他接著大吼道:「敢拔兵刃者殺!錦袍隊給我上!」
那邊齊元豪和王天逸一般的處境,一樣的冷汗淋漓的衝過來,王天逸吼聲一落,趕緊吼道:「慕容男兒,給我上,打出去!外邊的人呢?」
「出兵刃者死!」錦袍隊和白袍的慕容世家高手同時操著合著刀鞘的武器朝那群「江湖大災星」帶進來的「孝裝幫」衝了過去,要把他們趕出大廳。
這群人衝進來就是靠丁玉展,在交通要道把守的長樂幫和慕容世家的武士只要靠身上的服飾就能讓七雄以外的江湖豪傑下馬接受命令,但遇到丁玉展這群人,卻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他們都是一群江湖散人,平時就不把幫派間的規矩禮節放在眼裡,此刻又有丁玉展這大人物帶頭,人多膽壯,加上剛去收了武神殺死的幾個掌門屍體回來,群情激憤,一遇卡哨,對方話還沒說完,一群人就擁了上去,拳打腳踢,估計那幾個負責阻攔的高手八輩子都沒想到會遇到這麼群人,自己被打的爹孃都認不出來了,更別說跑回來報信了,就這樣,一群人橫衝直闖在領頭丁玉展森森劍光指引下直衝崑玉樓!
此刻在崑玉樓內,遇到長樂幫慕容秋水高手廳內左右、廳外廳內前後四面夾擊,「俠客幫」的大俠狂士們一起去看領頭大哥丁玉展如何辦,誰料想他早已不在原來的位置。
快如閃電,三少爺雙手操著粼波現龍劍躬身急衝,直擊向場內正中的章高蟬!
丁三真惱了,他要仗劍去殺章高蟬!
章高蟬什麼人?武神!誰一對一能活命?!
但丁玉展是什麼身份?仗著這金剛不敢碰的千金之軀帶著一批「混混」直進防守森嚴的崑玉樓,而此刻居然化身為煞星,要用劍和武神分生死?
錦袍隊舉著刀鞘卻忘了朝下面俠客腦袋上砸,俠客一把攥住一個掌門胸襟,卻忘了把右拳轟到他臉上,慕容世家高手一手一個,挾住兩個打架人的腦袋,卻忘了翻倒他們。
「要出大事了!」看著丁家粼波現龍劍劍光留下的一道白色激流,這個念頭如閃電般電到目睹此刻情形的所有人,所有人都呆如木雞。
目看丁三電步仗劍急進,連一直以運籌帷幄的千里鴻都驚呆了,他怎麼能這樣做?命令武神殺丁三?還是讓丁三衝進來?得罪丁家?危害自己的左膀右臂?突如其來的變故,帶來利益得失的算計如洪流般擊碎了最長的算盤,他也忘了下達命令。
章高蟬也呆了,這雙江湖中最快的眼睛,連神機弩發射的毒箭軌跡都能抓住,能清楚看見丁三野獸一般瞳仁裡燃燒的殺意,但他的人卻凝固了:「你要殺我?你丁玉展要殺我?你這我的好朋友好兄弟要殺我?」友情撕裂後的傷痛、無法重來的後悔、對這俠義朋友的歉疚、以及身不由己的迷惘,以及被看重的人的拋棄,一切一切比神機弩的毒箭更厲害萬分,讓這武神在這一刻徹底痴了,連腳步也難以移動萬分。
但在所有人都呆如木雞的時候,一個人影閃電般衝了上去。
他從發呆的千里鴻身邊擦過,又切過下意識站成人牆的武當護衛,最後從絕佳的偷襲路線從柱子般的武神背後閃過,一閃之後就是直面兇虎一般挺劍直衝的丁玉展。
就這樣對著丁玉展迎面衝了過去,他手裡並無武器,就這樣赤手對著波光粼粼的名劍劍尖衝了過去。
他不是別人,正是長樂幫錦袍隊司禮王天逸。
離得如此近,他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到武神所看到的一切,那雙被憤怒燒紅的瞳仁,以及長劍劍身包裹的瘋狂燃燒不顧一切的殺氣。
宛如兩個急速的流星就要迎頭相撞。
「閃開!」丁玉展眉毛挑了一挑,這句話並無時間說出,只是他頭腦中的想法,因為轉瞬間兩人就要撞到一起,他只有用挺直了長劍,讓長劍直對著來者胸膛,用這威脅赤手空拳的來者讓開同道。
「我在這事是個外人!」王天逸心中一樣急速轉動:「對無罪之人,大俠手裡絕沒有劍!」緊抿著嘴唇,王天逸握緊拳頭,竟然挺起胸膛去撞丁三的長劍。
看著急劇擴大的那錦袍包裹下的胸膛,丁三咬牙大吼一聲:「操!」,劍尖盪開,讓開那無罪之人的心臟。
長劍盪開門戶大開下,長樂幫司禮肆無忌憚的衝進這他用賭俠義賭命賺開的破綻裡。
大俠「操」字尾音未落,「咚!」一聲沉悶的巨響,迎頭相沖的兩人就實打實的撞在了一起,粼波劍無奈的閃在了兩人圈外,從剛才的煞龍龍頭無奈化作了龍尾,無力的盪出一片壯志未酬的餘韻光影。
丁玉展剛才瞬間衝擊武神,所有人都愣了,大人物們心裡也亂了,因為他們心裡都有一架算盤,一旦遇到這種出乎意料的閃擊,利益糾纏倉促下難以做出判斷。
王天逸也愣了瞬間,他知道,丁三和武神徹底決裂,對長樂幫是好事,因為敵人少了一個朋友,但決裂到什麼程度?
丁三閃擊的可不是一般的高手,而是絕對的天下第一。
一對一,如果武神發怒,沒人可以生還。但武神這個人有沒有盤算出自己的策略?對丁三是跑開是制服還是殺掉?王天逸絕對不相信武神腦子裡有這些東西,他太瞭解章高蟬了,也許比他自己還了解自己,因為他是章高蟬的敵人。
而丁三這個人,王天逸卻是不瞭解,他不能瞭解一個大俠心裡的想法,但他卻知道自己絕不想丁三死!
這個結果絕對會讓江湖捲入腥風血雨之中,但王天逸沒有考慮到這個,他只知道章高蟬很危險,而他不想讓丁三死。
這也許只是他心中的瞬間意念,人總是這樣,有了意念就會給你找到行動的理由。
沒人能清楚區分這是意念還是僅僅一個理由。
王天逸一樣如此,心中瞬間就找到一個理由:我是錦袍隊司禮,不能讓貴客受傷!丁玉展絕對是貴客!
就靠著這簡陋的理由,在自己都不很清楚的意念驅使中,在自己的幫主面前,王天逸竄了出去!
連那些專門保衛大人物的保鏢都沒有他反應行動的迅捷。
然後他就撞到了丁三,他堅定的相信丁三的俠義,並用自己的小命作為賭注,豪擲在江湖的賭桌上,在急速衝擊的高手利刃面前,這是不折不扣的賭命。
這是他和他最大的不同,卻是他和他奇特關係的紐帶,一個江湖冷血殺手卻尊敬一個被人揹後嗤笑的俠客。
他賭贏了,丁三不會殺任何無關的人。
所以大俠再次失敗。
因為幫派干將一把撞實了他。
如此快的兩人胸對胸撞在一起,兩人哪怕都是江湖第一流的高手,一樣同時瞬間昏眩,但剎那間兩人的戰鬥本能和經驗幾乎同時催醒這兩個一流高手。
急速衝擊下的兩人在高速身體急停的力道下,如陀螺般在過道中旋轉起來。
丁三被阻止了第一波殺氣十足的攻擊,但他沒有停止的意思。
他的眼睛仍舊鎖定在場中臉色蒼白的武神,身體急擺,手腳發力,藉著憤怒和殺氣,要甩開抱住自己的王天逸。
這種借力甩脫,王天逸這種老鳥見得太多了,多少人曾經想甩開他,他們因為親人朋友被殺的憤怒、因為對長樂幫長久欺壓的怒火可以激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但在殺場上王天逸永遠是冷靜的,就像他身體的肌肉和他的心一樣會思考,沒敵人能擺脫他,就算敵人殺氣和激情沖天也沒用,他就像黑白無常一樣公平一樣無情。
王天逸一樣的借力,手腳卻一樣用力,丁玉展旋轉發力的結果只是轉了一圈,一旦王天逸腳步立實,丁玉展就會被他甩的離地,他也一樣無法借力,反正你甩不脫王天逸。
但丁三今夜的怒氣怕是直衝霄漢,王天逸連續阻擊沒能阻止他擊殺武神的渴望片刻,兩人轉了兩圈之後又變成了擒拿摔跤,丁三誓要甩脫王天逸去衝擊武神,但王天逸誓死不會讓他得逞。
兩人互相揉摔片刻,就分出了結果。
丁玉展因為急怒在心,力量奇大;而王天逸以守為主,雖然當了司禮之後,事務繁忙之極,但時日不多,武功退化不多,加上丁玉展不想對王天逸用兵刃,一把劍不僅就那樣毫無用處擺在外邊,連整個右臂的力量都受到牽制,所以眨眼間,兩人就不動了。
兩人腳盤腳,身絆身,手鎖手,搞了一個和局,所以力道只能靜止發力,誰動一下都不大可能,兩人糾纏在一起,直如一盤巨大的老樹盤根盆景般立在人群和章高蟬之間。
「丁家誰到了?」因為這個長樂幫擋住了丁玉展發狠的空隙,千里鴻終於活動了起來,他異常不滿的詢問著手下,眼睛掃了一遍看客。
「好像還沒到……」一個手下稟告還沒完,門口又想起一個聲音,聲如洪鐘人人都聽得清楚,卻並不霸道:「長樂幫的王司禮,你面對的是位大俠。」
他一齣現,雖然隨從不多,但仍然帶來如丁玉展進來時候那麼多人蜂擁而出的威勢,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識趣的閃了開來。
丁家女婿楊昆大駕抵達。
他本來應該早到,但因為情報顯示他小舅子今夜就會回來,一群丁家人本來老老實實的在等這個大少爺,沒想到突然聽說,大少爺沒回來和他們匯合,直接殺奔崑玉樓去了,楊昆這才慌不迭的拍馬趕到,一到就看到自己丁家的三少爺正和一個長樂幫的人攪成一團,相持不下。
那個人,楊昆恰好認識,不就是青城王天逸嘛。身為司禮的王天逸那時候一去迎接楊昆,他就認出來了,也許是因為青城憨厚老實倒霉的王天逸給了他很深印象,也許是因為青城那時候他曾經幫了一把這個少年,給你恩惠的人總是比受他恩惠的記得對方更深,所以楊昆一眼就認出了和小弟鬥在一起的現在長樂幫司禮,所以他說了那麼一句話。
江湖公認的一句話。
所有武林大人物可以認為丁玉展是個災星,但整個江湖沒人可以否認丁玉展是個大俠。
不折不扣的大俠。
「長樂幫的王司禮,你面對的是位大俠。」
「大俠?」身體急劇戰鬥的王天逸這才想起了面前以困住為綱的丁玉展的另一個身份,大俠。
王天逸氣勢還在,但力量軟了。
丁玉展一聲低哼,一手還擎著劍,一手就把王天逸絞翻,結結實實的摁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