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節 暗夜雨冷(三)

黑濛濛的夜籠罩在建康城上,天地間只有單調至聽若不見的雨聲,充塞成雨夜所特有的躁動的寂靜。

但這黑與雨組成的寂靜,一輛狂奔的馬車猛然把它們撕成碎片,沿著泥痕和濺水的直線,沿著車伕焦灼的喝罵和嘹亮到刺人的馬鞭聲拉成的直線,在建康城的小巷大道中狂躁的橫行而來。

隨著這狂躁的聲音傳來,街道口靠牆的黑暗中猛然豎起一排人影,領頭的人戴上了蓑笠,走出遮蔽風雨的屋簷之後,他挺了挺後背彷彿把溼氣和煩躁都抖落在了身後的雨裡,然後他抽出了發亮的刀刃,遠方的黑暗彷佛如一頭巨獸的血盆大口,這輛狂躁的馬車就如同從這怪獸口中一躍而出的小船,而他和他的手下就像大海中的一道鎖鏈,長刀橫出,馬車不情願的停在了他們面前。

「來者通名。」戴蓑笠者看了一眼拉車四匹健馬口鼻間的白氣,抬頭問道。

「我。」

沒有通報所謂高姓大名,馬車車窗中伸出一個人頭來,他看著蓑笠客毫無表情的說道。

江湖很大,沒人認識所有人;江湖很小,幾乎所有有名的人別人也許都知道,因此很多人需要通報姓名。

但這個人沒有通報,只說了一個「我」。彷佛他知道他的臉和一張包金的名剌有同樣的效果。

這是一種自信。

而且不是自以為是的自信,攔在路口的一排守衛看見他的臉,都是一愣,然後同時收起了兵刃,領頭的還上來問候,已經是一臉的諂笑:「不知道是唐博唐公子大駕光臨,小人是慕容……」

坐在車裡的唐博一揮手,臉上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我要過去。」

「您是要看望章掌門吧?可是他還沒回來,我們兄弟受命守衛崑崙住所已經兩個時辰了,我沒看見他們人回來……」領頭的還在解釋,擺明了一番好心,免得貴客撲空。

主人不在家,但唐博不在乎,他很不耐煩縮回車裡,大叫一聲:「起車。」

馬車車伕立刻亢奮的抽動馬鞭,馬車絲毫不顧前方的人牆,直衝而前,看那架勢,別說只是幾個武林中人,就算前面是個懸崖火海,這輛馬車也會毫不遲疑的軋過去。

幾個守衛的人倉皇而驚駭的兩邊跳開,閃出一條路來,然後是繼續倉皇惱火而無奈的躲避著車輪碾起四散飛濺的骯髒泥水。

「不好意思,我家掌門出去了,您請回吧。」崑崙院子的守衛不同往日,人人握著刀,眼睛朝外,一臉的如臨大敵,連屋頂上都走著巡視的高手,遠看去彷佛這個院子活了過來,在不安的蠕動著。

唐博臉上的笑容彷佛僵硬了,他捧著手上的錦盒,用他生平絕無僅有的低聲下氣的口吻說道:「小兄弟,我知道你家掌門不在家,但我有急事要見他,可否讓我等他回來?」

「隨便你。」回答是冷冰冰的。

「難道不讓我家少爺進去等嗎?」替唐博打傘的車伕怒不可遏的叫了起來,早知道這崑崙的人不過是一群進了中原的馬匪,連請自己尊貴的少爺進去等的禮節都不懂。

「抱歉。」守衛的臉還是那麼蒼白,那是一種震驚恐懼加上戰鬥前興奮的焦灼:「林羽先生走前吩咐,在他們回來之前,不許任何人進入我們的宅子。」

「混賬你媽的!你知道唐門的地位嗎?!」唐博還沒說話,他的車伕已經把嘴伸過了少爺耳邊,咆哮起來。

「閉嘴!」唐博回頭怒道,背後那憤怒的猛虎立刻變成了受驚嚇的小綿羊,再無聲音。

「我在車裡等。」唐博轉頭朝那崑崙弟子強笑了一下。

「請您把車移開這個街道。」守衛說道。

「什麼?!」唐博的眼皮立刻吊了起來。

那年輕的弟子第一次遇到唐博這種眼神,也嚇了一跳,他退後一步身不由己的解釋道:「有刺客行刺我家掌門,這條街道只有我們崑崙一家院門,街道上如果有車輛,會影響我們的視線和聽力,您明白?請去後街吧,或者去那邊街口,反正院門前有長明燈,掌門回來你會看見的。」

「你媽的有種別讓我遇見你這小狗孃養的遇見了我不廢了你他媽的招子我不是唐門的人!」車伕瞪起眼睛用極快而且囫圇的兇狠口語指著那弟子鼻子罵了一遍,然後扭頭眯著眼睛用緩慢清晰關切到溫柔的語氣對唐博說道:「少爺,外邊雨大風溼,你就移步到車中,我們到那邊路口等,我眼睛極好的,我守著他您放心,他回來我肯定不會錯過。現在天晚了,您正好睡一覺補補精神,您一向睡的很早的。」

「老李,你把車移過去。」唐博指著路口對車伕說道,接著自己轉身一屁股坐在了溼漉漉的臺階上,抱著錦盒說道:「我就在這裡等他回來。」

※※※

「他是人嗎?!」此刻建康的夜中,無數在武林中位高權重的人在床上被手下喚起,在聽完彙報後,第一句話異口同聲的就是這個。

霍長風沒有睡,他穿著整齊,坐在建康飛鷹堂最高的虎皮椅子上,下面按次序坐著黃山石、林謙、劉遠思,蘇曉只有站著的份,這些清醒之極的長樂幫豪雄在聽到刺殺現場傳回的第一手情報,得知那個人不僅躲開無架神機弩加特製毒箭的梅花鎖射,而且在中了一支淬毒的強弓大箭後,可以憑藉內力催毒出體而毫髮無傷後,一片大眼瞪小眼後好久,所有人終於推回耷拉到膝蓋的下巴後,第一句話就是:「他是人嗎?!」

包括霍長風。

慕容秋水也沒有睡,他在得知章高蟬遇刺後,馬上前往翠袖府邸看望武神的半路上遇到齊元豪,他通報了同樣第一手的情報。

一貫泰山崩於眼前而色不變的慕容秋水,這次他以罕見的感情用事的語氣吐出這句話,而且是在愣了許久之後。

「他是人嗎?!」

只有一個大人物沒有發出這驚歎,一開始沒有發出。

他就是武當千里鴻,他和唐博一樣有同樣的習慣,睡的很早,他不會用那些他看不起的方式娛樂自己,手下把他從被窩裡叫醒,在他聽到大體事件描述後,愣了良久後,他突然赤身裸體的從床上跳到了地上,滿臉是亢奮下時隱時現的無聲狂笑,一拳開啟木窗,讓風雨澆灌到他高高挺起的胸膛上,他對著那陰沉沉的夜雨大吼起來:「想搞我千里鴻?搞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理手下驚喜交加的彙報,他轉回身,在地毯上小跳著揮舞著拳頭,又彷佛刺出一次又一次隱形的劍,打倒身邊一個又一個看不見的敵人,他嘴裡嘿嘿笑著:「慕容老二你脫不了干係!想來陰的?切!你搞啊!哈哈!你們這幫小丑!」

跳了良久,他才舒服的喘著氣,讓婢女進來服侍他穿上豪華的衣服,這個時刻他才好像從狂熱的興奮中擺脫出來,一臉想起什麼事情的模樣扭頭問道:「你剛才說章高蟬什麼?五架神機弩?改造過的毒箭?唐門最厲害的那種毒?」

得到手下的應答後,千里鴻臉上的興奮突然象被人抽了一鞭子般,愣了片刻後,那裡變成了恐懼和震驚交織的空洞蒼白,他喃喃道:「他是人嗎?他是人嗎?」

黑夜中本已沉睡的崑玉樓此刻又醒來了,而且像沸水一般沸騰開了,燈火通明映照下,夜空灑下的一片片白色雨簾,無數人頭在這些雨簾中鑽進鑽出,人人臉上沒有疲倦,有的只是興奮震驚刺激下的渴望。

雖然行刺武神發生在慕容地盤,但長樂幫錦袍隊「因緣際會」下適逢其會,六個殺手他們殺了五個,可以說是這次事件中的大功臣,因此也就有了和慕容談判的本錢,在長樂幫戰場指揮官王天逸的強烈要求下,事後趕到的慕容秋水同意把解決這次事件的地點定在兩家地盤的交會處,宋家的崑玉樓。

雖然發生在雨夜中,但武神被刺這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建康的武林,各路豪傑紛紛從被窩裡爬出來、從賭桌前站起來、在青樓姑娘的環抱裡衝出來,在深夜裡冒雨朝崑玉樓蜂擁而來。

只為看這千載難逢的熱鬧。

崑玉樓大廳的閒人越來越多,但始終離大廳高臺有三丈距離,彷佛哪裡有個太陽,人人都想看見他的光輝,但又不敢離得太近怕被燒焦,章高蟬就是這個太陽。

他穿著繡著慕容世家標誌的一件雪白絲袍,低著頭,神經質的揹著手不停的在上面走來走去,彷佛一頭關在籠子裡被激怒的豹子。

「王天逸,人太多了!」慕容世家的建康代理總管齊元豪對旁邊長樂幫的錦袍隊司禮王天逸扭頭說道。

他們倆好像都看對方是身上滿是刺的刺蝟,不約而同的拉開一丈遠的距離,一左一右抱臂站在臺下,踩定了自己地盤的方向,傲然看著那些其他門派中人的神態,彷佛是兩個門神。

「那麼只允許進掌門和門派代表?」王天逸回應道,兩人打量了對方一眼,同時點頭。

齊元豪大聲喝令手下把地位低的人趕出大廳,並下達了封鎖建康一側通道的命令。

王天逸冷笑一聲,對著自己的手下打起了一連串手勢:往長樂幫方向一推手,……,然後豎起了拇指,往回一拉,點了點頭。

命令不是用口傳達的,但意思很清楚:封鎖附近交通,只許領頭人物通入!看見這手勢,十幾個錦袍隊成員立刻躬身致意,然後轉身風一樣衝進夜雨裡。

看對方炫耀自己手語下令的快捷隱蔽,齊元豪不屑的哼了一聲,心想這傢伙今天很囂張啊,真他媽的是小人得志。

王天逸今天確實是罕見的得意:這次行動是他一手抓起來的!從在慕容世家建立據點「鴿巢」,送進去刺客,到研究行刺方案、訓練殺手行動,一直到今天讓武神見血,就整個行動而言,確實是一曲刺殺的經典傑作。

而這傑作對他這個操作實行者來看,更是汗水澆灌後開出的嬌豔花朵。

每一步都殫精竭慮,力求完美到無懈可擊。

就拿五架神機弩的梅花鎖殺,就是他和暗組老鳥冥思苦想出來的結晶,這一招在武林中從沒出現過,簡直可以說就是為了武神量身定做的。

五架神機弩加上那些改制弓箭和唐門最好毒藥的價格是多少,這是何等奢華的刺殺裝備?這麼多銀子請一隊頂尖殺手都夠了!武林中身價能值得起這次奢華刺殺的能有幾人?

但如果你能值得起,那麼五架神機弩反而無用!這樣的大人物在大街上行進,到哪裡不是保鏢成群,不要說五架神機弩,就是十架神機弩齊射,一隊保鏢人牆就讓你徒呼奈何,再強的弩箭也射不透人體。

因此最好的戰法反而是一架神機弩突襲,其他銀子用來配置輕重兵刃高手進行襲殺。

但江湖上偏偏有這麼一個大人物,他身價值得起這個價錢,卻沒有保鏢護衛蜂擁的習慣,只有像小癟三一樣獨來獨往的單薄。

這樣一個人就是武神章高蟬。

但對於他,使用快箭突襲後然後幾個高手上前襲殺卻是自殺式的愚蠢,因為手裡可打的牌只有華山派一群巷戰技術二流的笨蛋。

那麼只有用裝備換武功了,單薄孤零零的行蹤適合的正是神機弩群奢華的齊射,五點鎖定後,不能騰挪躲閃,再好的武藝也快不過梅花般的齊射而來的毒箭箭群。

但武神就是武神,他沒能閃過所有弩箭,但擋開了兩組,毫髮無傷!

華山派的傢伙還算聽話,發射時候,通過號令同時發射他們做到了,必須保證到達武神面前的箭群好像一塊死亡屏風般同時封住目標,這樣才不會有任何時間與空間的破綻讓武神逃脫箭群。

發射後,不管效果立刻衝擊,華山派也做到了,這是保險,任何刺殺都要在對方要害補刀確保萬無一失,不管對方是受傷的活人還是冰冷的死屍。

但武神中箭後,所有人在那瞬間都停了攻擊!「這群笨蛋畢竟不是行家啊!」王天逸咬牙切齒的想,但他馬上又搖頭嘆息:「我自己都停了片刻,誰不想看他中毒倒下,誰能知道唐門的最好毒藥都對他無效?」

如果章高蟬在那一箭下倒下,那麼錦袍隊的刀將不會砍向華山刺客,而是把自己的仇敵剁成肉醬,接著就是兵發壽州,屠滅一切敢和長樂幫為敵的「匪類」!

什麼江湖規矩?什麼有朋來不亦樂乎?什麼臉面?刀硬的才有理!長樂幫主持的就是正義!

沒了武神,小小的崑崙就算單兵再強,在長樂幫眼裡也不過就是一陀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武神沒有死,王天逸閉目嘆息。

那個強弓位本來是為了提供暗殺支援的,為了這個位置,還特地把個趙乾捷招攬的死士提到那裡殺了,他雖然沒能把他的熱血和仇恨灑在武神身上,但他死的有價值,他的血和恨一樣化成了一支利箭,傷了章高蟬。

「真有志士英靈這回事?」王天逸想到自己發的那立了大功的強箭,不僅搖頭嘆息天地玄妙。

王天逸親自操弓發射暗箭,不是因為他計劃親自動手,也不是因為他預見到武神會擋箭,而是因為在刺殺前他接收到霍長風簽發的絕密命令,開啟看後,王天逸當著送信的蘇曉的面,把密命塞進嘴裡吃掉了,和滿肚子的疑惑攪在了一起。

因為霍長風命令他在行動中趁亂相機殺掉翠袖!

翠袖?

一個傾國傾城的美女而已。

就算她的才能在於能讓所有男人神魂顛倒,那也不是強弓大箭般的顯力量,最多就相當於幫派裡一個善於經營斂財的賬房,只是幫派力量發展的一塊土壤而已,值得在這麼重大的刺殺中去浪費人力精力刺她嗎?

王天逸當時什麼也沒說,頭腦裡絲毫沒有迷惘,身為幫派干將的他習慣的是執行命令,而不是思考命令的前因後果,此刻塵埃落定,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起了這奇怪的頂級密令:「也許根本沒有什麼大的理由。只是因為章高蟬疏遠了翠袖,霍無痕近來天天去找翠袖,迷戀的要死,這讓他的老爹怒不可遏吧?」

因為被人喜歡,就被暗殺?王天逸微微嘆口氣:誰叫對方有這個力量呢。

江湖很大,也許你到老只走過江湖中很小的地方;但江湖也很小,混久了,如果你有一點地位,那麼幾乎所有知名的江湖人物你都能有點直接間接的交往,翠袖對王天逸也是這樣,他認識她的時候,她不過是裝成小姐的一個美女,她還幫他補過衣服,不算深交當然更無仇恨,但那一刻,身為高手的他要對這樣一個女子射出絕對致命的毒箭。

在摸到弓弦的剎那,他不僅清楚的想起了認識她的時候,也奇怪想起了曾經箭術第一的古日揚大哥,他倒在自己匕首下那一瞬間的震驚表情,還有古大哥孤兒寡母披麻戴孝在他靈前眼淚哭乾的場景,這些畫面石光電火的閃過他的心海,弓弦微微悸動一下,但瞬間力量加了上來,所有的雜念也跟著消逝無蹤,剩下的只有平靜到冷酷的黑色戰鬥本能,如同黑色的大海,不起任何波瀾,讓長樂幫的這個殺手散發出同樣黑色冷酷的殺氣,這支強弓穩穩的被拉開,然後瞄準,發射,黑色的箭頭呼嘯著衝了出去。

沒有猶豫,也沒有迷惘,對一把好刀而言是不會有波瀾的,屋子裡只剩下一條箭羽留下的散發著黑色死氣的尾跡。

回想到這一刻,王天逸心裡突然有了一絲落寞的空虛,如同那發射後的弓弦一鬆,他回頭朝臺上那個怒不可遏年輕人看去,他此刻就像一條繃緊的弓弦充滿了憤怒的力量:「居然還能給翠袖擋箭?你在江湖隨心所欲,有什麼可怒的。」王天逸搖了搖頭,轉了身回來。

此刻臺上怒不可遏轉來轉去的章高蟬,不知道江湖裡有多少人今夜異常失望,他們希望他馬上死掉,但這其中不包括王天逸。

王天逸在這個地位上,章高蟬並沒有侵犯其利益,他不滿章高蟬的只是章高蟬肆無忌憚的耍了丁三。

沒有自身利益衝突,就沒有正常人會為了這樣的情況去絞盡腦汁的搞掉耍朋友的人,大家不過是痛恨鄙視加點詛咒而已。

武神死了是很多人的希望,但他沒死就是沒死,像王天逸這種江湖老手已經被江湖中冷雨淋透了凍實了:向最好處期望,在最壞處準備,然後承擔行動結束後的所有後果。

這才是一個真正的高手。

王天逸就是如此,就算武神在刺殺中突然化身為一個金身羅漢,那對他現在也只是在心裡添了一條問題:如何在江湖對付羅漢而已,更何況他剛進行完一場針對鄙視物件的「公事」,心態也舒服了不少。

對於他而言,在身負命令的時候,他就是一個不擇手段的干將,是一條咬住獵物不鬆口的良犬;但命令中止或者完成後,他和普通人並無太大區別,他不嗜殺不喝血不吃人肉,更不會動不動的大砍大殺。

相反,他正沉浸在命令終結後的勝利快感之中:武神是沒死,但他死沒死現在和他沒什麼關係,有命令的時候他們還會交手,甚至必要一個人倒下;但現在武神帶來的只有功勳和賞金,親手一箭成功擊傷武神,在章高蟬這種非人的武功面前是多麼大的功勞。雖然那一箭是無心插柳之作,不過是幫主自己的無心插柳,一會報告一寫,死命恭維一下幫主,他自己得意外加給剛成立的錦袍隊討了一個多大的彩頭啊,何等的吉利!

想到這裡,王天逸都有點腳發軟了。

就在這時,會場內一陣騷動,原來前面來了霍長風和空性,側面齊元豪押上來了遍體鱗傷的刺客趙乾捷,王天逸臉一陰,這次唯一的不足之處是沒在刺殺當場殺掉最後一個活口趙乾捷,不過他已經把這個漏洞彌補到極致:在最後關頭,他不顧一切的突破慕容家突然出現的阻礙,裝模作樣的認出了領頭的刺客趙乾捷,他們在青城就有仇,很多人可以作證,有了這一層,王天逸就不怕趙乾捷萬一毀約說出真相了,如果說也就是趙乾捷的汙攀亂咬打擊報復了。

齊元豪一眾人把背縛雙手的趙乾捷押到臺階前,在章高蟬面前,猛地一推,被打得滿臉血汙的趙乾捷啪的一聲跪在了地上,骯髒血汙的臉無力的貼在了地上昂貴整潔的地毯上。

看著昔日的同門、好友,王天逸別過臉去,不再去看,而臺上的章高蟬唰的一下停住了腳步,扭頭怒視著地上的這個殺手,那目光恨不得把趙乾捷身上剮出個洞來。

作為武林中武功的最強者,躲過五架神機弩的毒箭又用內力逼出了唐門極毒,他已經震撼了整個武林,但此刻章高蟬心中卻遠不是遠方看客心中所想的那種得意那種一覽眾山小的傲慢快感,相反他滿心的恐懼和羞愧。

這恐懼羞愧卻是用暴怒的方式展現出來。

第一次,他走在街上,突然有這麼多素不相識的人用最歹毒最無恥的法子要置他於死地,他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仇人?他做了什麼對不起他們的事情?

他一直捫心自問自己雖然不能像丁三那樣孤傲決絕的扶貧濟弱,但行事對得起天地良心,是個堂堂的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但這樣的他為什麼會有一群匪徒不顧性命不顧廉恥的要偷襲他,要害他性命,這情形彷佛一個小孩突然發現整天玩耍的草叢裡原來滿是流著毒涎的毒蛇,又彷佛街上一個素不相識的行人突然對著你拔刀衝過來,說清白的你是兇手要殺了你,這不是荒誕嗎?就是這種恐懼這種震驚就是塞滿章高蟬胸臆的唯一感覺。

除了這些外,章高蟬還有失望和孤獨。

失望是因為翠袖,他喜歡她的容貌,喜歡她的溫婉,喜歡她喜歡他的可人,但今夜他中箭後還奮不顧身的接住了她,為的只是不讓她受一點驚嚇,但當她看見他背上耷拉著劇毒大箭的時候,她卻跑開了。

如同一個大俠仗義打跑了一群搶劫的匪徒,扭頭一看連受害者都跑光了,這種失望是可想而知的。

失望之後就是孤獨,從被刺殺到現在,眼前到處都是人圍著自己,他們每一個自己都認識,每一個自己都以為是自己的崇敬者或者好朋友,但現在他們關切的目光後面藏著的全部都是震驚,彷佛在看著一頭怪物。

難道沒人關心自己勝過關心自己的武功嗎?

難道沒有一個人真正關心自己的感覺嗎?

難道這些日子裡認識的幾百個江湖豪傑裡沒一個能真正安慰自己嗎?

難道沒有一個人可以不把自己當可怕的怪物武神,而是當作一個受驚的朋友來看嗎?

沒有一個。

「大家都關心武神,卻沒人關心我。」章高蟬在心中喃喃自語,一瞬間卻幾乎要落下淚來。

繁華的建康,鼎盛的武林大會,但章高蟬卻像行走在荒漠中,只有他一個人,踩著的是孤獨,遠方仍然是孤獨,無窮無盡的孤獨。

這個時候,奄奄一息的趙乾捷竭力從地上跪著直起腰來,這一刻全場都靜了下來。

趙乾捷慢慢的抬起滿臉的血汙,努力睜大高高腫起的眼皮,他看著臺階上方章高蟬,他一字一頓吼罵道:「瞎眼老天爺!我即便成鬼,也會去找你!」

臺下靜了片刻,轟的一聲大響,看客們人人被這階下囚的硬氣激動的紅光滿面,有人大聲叫好有人大聲喝罵,只有章高蟬咬牙切齒的盯著對方那高高腫起眼皮下的眼珠,冷汗卻出來了,無來由的恐懼和色厲內荏的憤怒,讓他竟然不敢直視這死士的眼睛:他被刺殺了,在對方的氣勢面前反而像自己欠了對方的,他握緊了拳頭,咬著牙別過臉去,再也不看趙乾捷。

齊元豪一聲冷笑,別過頭也不管跪在身邊的趙乾捷。

王天逸則是嗤笑,他冷哼道:「英雄,省點力氣。過一會你還要喊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呢。」

那邊的慕容秋水正在側壁燈下和霍長風空性答話,趙乾捷發狠的時候,三個風雲人物都注目趙乾捷,等他說完,三人同時扭回頭來,依然笑容滿面的繼續剛才的寒暄,彷佛剛才那一幕根本沒有發生過。

「建康是不是鴻門宴?」這個時候,一個年輕人尖利的聲音高亢的在門口響了起來,人群如潮水般退向兩邊,讓出一條路來,千里鴻到了。

「千兄現在還開玩笑?」慕容秋水搖著頭笑了一笑,迎上前去。

「千公子!」看到千里鴻來了,章高蟬彷佛是苦海中看到了一座燈塔,一個箭步跳下臺階,來到千里鴻身邊。

千里鴻抬起頭審視了一下這個眼睛裡滿是混亂的武神,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緩緩說道:「放心,我給你做主。」

這一句話,讓章高蟬心裡泛起一層層暖意。

霍長風也過來了,他攤著手,好像在千里鴻來了之後才看到章高蟬這個人,他聲如洪鐘般說:「章掌門您沒事吧?幸好我們錦袍隊在現場。沒想到華山餘孽這麼猖狂……」

說到這裡,霍長風突然停住了話,好像說錯了話一般對千里鴻一笑,接著壓低了聲音說道:「建康不是鴻門宴。千賢侄你肯定誤會了。說到刺客,我們反而很難辦,是華山的人組織的……也就是你們的……嘿嘿。」

「華山的?」千里鴻一愣,他滿肚子以為是慕容秋水召來的刺客,沒想到卻是華山的,現在他完全控制了嶽中巔,華山已經是他們的附庸傀儡,要是出刺客,那就不僅是刺殺崑崙掌門那麼簡單,而是對武當赤裸裸的背叛行為。

千里鴻大步走到血汙滿臉的趙乾捷旁邊,一把拉著對付的下巴,把他的臉高高的拉了起來,他凝視了此人片刻,卻不說話,滿眼的懷疑。

霍長風對王天逸一個眼神,王天逸一個作揖上前躬身說道:「千公子明鑑,此刺客名為趙乾捷,幾年前曾和在下一起師從青城,後入華山嶽中巔門下為貼身長隨,這段時間,他勾結對崑崙不滿的匪徒,趁著武林大會豪傑雲集,我們無法仔細盤查的當口,潛入建康,圖謀不軌。幸好武神神功蓋世,讓這群小丑只是跳梁而已。」

「嶽中巔的長隨?」千里鴻一愣:「我怎麼沒見過此人?」

但千里鴻隨從裡面有識得趙乾捷的人,馬上上來貼耳向千里鴻彙報趙乾捷的情況。

「此人是華山的叛徒。」千里鴻一笑,扔了手裡那張臉,接著問道:「你們主人看怎麼辦吧?」

「當殺。」霍長風回答的乾淨利索:「我們長樂幫已經宣告過無數次,武林大會乃是四海為友的盛會,任何利用此次盛會不講江湖規矩的無恥匪類,都當死!」

千里鴻沒想到這個長樂幫的老大回答的如此乾脆,一下就隨了自己願望,吃驚發愣之下,他扭頭看向慕容秋水。

慕容秋水一笑,說道:「霍幫主說的再正確無比。」接著腔調一轉說道:「但是在此之前應該審問此人,看還有無同黨。」

王天逸身子一轉,對著千里鴻躬身的姿勢變成了對著慕容秋水躬身:「慕容二公子,我們錦袍隊此次恰逢其會,六個殺手中,幹掉五個,還剩此人一個活口,雖然刺殺發生於慕容世家地盤,但按江湖規矩,請把此人交於我們長樂幫訊問,定然以最快之速給武當千公子一個交代。」

開始搶功和推責任了,千里鴻笑了起來,他看向兩個主人。

霍長風別過臉去,當作沒聽到,慕容秋水依然一臉笑容,也好像聾了。

齊元豪一個箭步走上前來,大聲道:「該刺客是我慕容親手抓住的,按江湖規矩,當以我們慕容世家訊問。貴幫卻是恰逢其會,但當時章掌門已經打掉最危險的第一波攻擊,對他武神的神功而言,這些刺客不過是一群土雞瓦狗而已,便宜撿漏的了。」

果然王天逸立刻扭頭:「適逢夜雨,章掌門何等身份?他在江湖所向披靡,自然難免有宵小心懷詭測,慕容家既然宴請其人,為何不加以護衛,反而讓他一人黑夜獨行?誰把他置於危險之中?難道我們幫手的反而錯了?」

「哈。」千里鴻發出一聲悶笑,他知道有好戲看了。

齊元豪黑了臉,他狠狠的瞪著對面這個身著飛鷹徽標的傢伙,指著武神說道:「章掌門離席的時候,我們曾經要護衛跟著章掌門,但章掌門自己不要,我們也沒法子。對不對,章掌門?」

千里鴻瞬間收起了笑容,暗叫不妙,正要轉身扼住身邊章高蟬的手腕,耳邊卻已經傳來章高蟬有些沮喪的聲音:「不錯。不過我覺的太麻煩慕容家的高手了,所以拒絕了。」

齊元豪微笑著攤開手:「武神神功無敵,沒有帶護衛的習慣,這可不是我們慕容世家疏忽,你們都聽見了。」

「這個傻驢!」千里鴻、王天逸、霍長風等等還有其他不知多少人同時在心裡罵出這一句。

而慕容秋水、齊元豪還有所有和慕容世家站在一片的門派同時微笑起來,他們心裡說的話,未必比武當、長樂幫心裡想的好聽多少。

王天逸轉過頭,繼續和齊元豪吵架:「建康本你我兩家共有,武林大會出了事情,誰出力多自然誰說話有理。」

「你有理?」齊元豪做出了一個驚詫之極的表情:「我們慕容世家的地盤上的事情,弩箭發射後,我們在翠袖府裡有十八名高手衝出,不比你們快?我們親手擒住了活口。在場的都是行家,我問你們,是捉活口簡單還是留死屍簡單?這些匪徒都是喪心病狂的,都抱定了寧可死也要擊殺章掌門的決心,你們留下幾個死人卻反而有功了?為了活口,我齊元豪扔了兵刃,奮不顧身的和趙乾捷赤手擰打,才擒住了他!我可是建康總管,我親自空手和悍匪搏殺,而你王天逸是什麼?不過是霍公子的保鏢隊長而已!究竟誰該處理這件事情不是明擺著的嗎?誰有理?」

活口比死屍;

總管比司禮;

王天逸跳了起來,滿臉猩紅的他太陽穴上青筋亂跳,他指著齊元豪叫道:「哦!我們長樂幫插入生死搏殺,轉瞬間連續擊殺五個悍匪,反而是我們理虧了?!就算我是保鏢隊長,對事不對人,我手下十人幾乎橫掃戰場,誰的功勞大?至於你不過是個代理總管,和我比又如何?」

這一番話,尤其是最後一句的「代理」,唰的一下就讓齊元豪的臉上變成了煮熟的螃蟹,他指著王天逸的鼻子大吼著:「你王天逸算什麼東西?自己就不過是個暗組出身,說穿了不就是個江湖敗類嗎?現在還在戴罪立功,你有臉和我比?」

聞見齊元豪這番高論,王天逸登時如鵝一般,脖子都伸長了,愣了片刻,他突然震天一聲吼:「我賣命還有錯?還有沒天理了?操你直娘賊的!」唰的一聲的拔出佩劍,看著齊元豪就要衝過來。

那邊廂,齊元豪就等著王天逸這樣的,他唰的拉出少林刀,罵罵咧咧的就要衝過來對砍。

但這是什麼場合?

光說這麼多大人物出現,場裡的保鏢就幾乎比看客還多,哪裡容得了他們兩個撒野。

兩人刀劍在手,胳膊還沒伸直,就各自被一群同僚掐胳膊拉大腿的抱住了,別說對砍,連動一步都動不了,人都差不多被抬起來了,只剩兩條舌頭不服軟的在大廳裡對噴汙言穢語。

「夠了!」霍長風低吼一聲,慕容秋水斜眼看了一眼長樂幫的幫主,微微一鎮臉,輕輕呼道:「元豪,注意你的身份。」

剛剛好像還在不共戴天的兩人,咬牙切齒、兵刃亂舞、竭力掙扎,耳朵卻都好的怕人,自己恩主的一說這些話,兩人轉瞬間恢復了正常。

臉不再扭曲。

強力的肌肉不再掙扎。

舌頭立刻停擺,閉嘴。

兩人被同僚們放開後,對望一眼,微微互相點頭,一起轉身走到俘虜趙乾捷的面前,同時抱臂並肩叉立不動,又成了兩個冷峻的門神,剛才那一切的齷齪居然好像從沒發生過。

千里鴻後面的章高蟬看到簡直莫名其妙,兩人他都認識,在他眼裡:齊元豪少林出身的俠少,能力卓越,為人可靠,令人一見就覺的可親;而王天逸早年就認識,到現在都是一個為人老實,勤勤懇懇的模樣,而且俠骨熱腸,讓人放心信任的人。

這樣的兩個人怎麼會突然像流氓一樣鬥起來?而且鬥消起來和鬥起來一樣快捷,他們究竟為什麼起衝突,章高蟬根本一頭的霧水,完完全全的莫名其妙。

但對於王天逸和千里鴻兩個人都對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很滿意。

江湖總是熱血的,這個熱血就靠差點打起來這個差點來裝點門面。身為江湖老手和門派干將,兩人的血早就冷卻下來。

他們不是不知道在這種場合如果動武應該如何行動:低頭朝對方急衝擺脫眾人後再拔兵刃或者乾脆不動兵刃用拳腳才是在人群中重傷對方的正確方式,但兩人不約而同的拔了兵刃,他們不是不知道他們拔兵刃的拙劣方式會產生一百個破綻從而讓同僚從背後抱住自己,他們不是不知道在自己幫主恩主在場的情況下,動手會有什麼後果,他們也不是不知道面子和真正衝突的權衡。

他們要的就是「差點」打起來的這個差點,「打起來」這個詞讓他們可以撕破臉皮肆無忌憚的攻擊對方,但這個「差點」讓面子、熱血和「正義」一點不缺,卻不會有任何後遺症!因為只是「差點」,而不會有真的長樂幫或者慕容世家的血流在這地毯上。

這就是江湖豪傑中的熱血激情。

只有老手才有這麼完美的熱血。

所以章高蟬在迷惘,而慕容秋水已經開始提建議了:「要不我們請空性大師問一下這個刺客,畢竟少林總是泰山北斗,因為他總是中立的。」

「崑崙恃強凌弱,不宣而戰,暗殺我家掌門,搶奪我家地盤!」趙乾捷死都不怕,怕的就是不能在死前說出自己的志向,他對著空性高吼著:「我趙乾捷生是華山的人,死是華山的鬼!我和崑崙勢不兩立!但使我有一口氣在,我也要殺章高蟬!」

「你不是華山的人!」千里鴻一句話定性,然後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這個人必須交給我們武當來審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