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建康水產

蘇曉捂住了嘴巴,把那聲大笑死死的悶在口裡,王天逸滿眼怒氣,他猛地把手臂伸出豁口,五指叉開,猛地一壓!

狼狽不堪的「黑鶴」和「前哨」連同後面看到這一幕而目瞪口呆的「蜘蛛」們看到王天逸下了指令,一個個才如大夢初醒一般,一瞬間院裡再無一個站著的人,全部趴在了地下,眼睛望著前面的屋子,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夜色空明瞬間又填滿了這個院子。

等了好一會,屋裡並無動靜,王天逸心裡鬆了口氣,一勾手,對面的地面才蠕動起來,六個人用靴子底輕輕碾著泥土,毫無聲息的挺著兵刃逼近了屋子。

呈倒「品」字形,三個人對著了視窗,三個人對著了門口,正面突擊的陣形擺出來了。

王天逸貓一般的悄無聲息的越過了豁口,來到了他們身後。

錦袍隊的六個手下不約而同的轉頭朝他,等他下命令。

夜色中,王天逸伸開兩手,用手勢對著兩組人下了相同的命令:從視窗和門強攻,兩人突進,一人斷後。

負責第一個攻入門的是用短戟的,體內廝殺前的恐懼和緊張全變成了一股迫不及待行動渴望,看向王天逸的眼睛被壓得朝外死死凸出,渾身的躁熱不能自禁的散發出來,隔著衣服都能感到這股躁動。第二個要突入的劍手緊緊排在他身側,右手握劍柄緊的發抖,而左手神經質的握成拳又攤開又握成拳,那裡已經全是溼津津的熱汗。

另外一組負責攻窗的也好不到哪裡去。

王天逸一點頭,頭陣的戟手最著急,他趕緊做好了衝擊的姿勢,對著門邊負責斷後的同袍眼神示意,那刀手一點頭,對著門用吃奶的勁頭踹了過去。

王天逸突地皺起了眉頭,那門板並不結實,但負責踹開門的刀手用的力氣未免也太大了吧,而且瞄準的著力點根本不對,沒有對著木拴的可能位置,卻對著門中間那麼死命的狠踹。

果然,王天逸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搖搖欲墜的門發出一聲悶響,卻並沒有被踹開,而是被刀手那迅疾無比的一腿踹了個洞!把刀手整個小腿都陷了進去!

身後不遠處想起一聲半截的笑,那是蘇曉實在壓抑不住從指縫裡漏出來的。

「誰?!」屋裡黑暗中響起了一聲緊張短促的喝問,接著聲音就混亂起來,有人從床上跳起來,手忙腳亂亂抄東西。

「哐!」刀手連鼻根都紅了,第二腳終於踹開了門,那門幾乎要碎了。

戟手從敞開的門裡已經看到了人影一閃,知道對方已經到了門口直線防禦線上,箭在弦上不可不發,就算前面是火海,他也會衝進去的,他腦袋早就沒法轉圈了。

戟手哪裡還能想起夜戰不可發聲的教條,大吼聲中,腳步猛蹬把身體箭般朝門裡送出,戟往後一甩,拉開了架勢,他要進門就一個開山劈!

不是因為勇猛,而是因為恐懼。

不管面前是什麼的東西,他總是可怕到讓他窒息,所以不管什麼,只要擋在面前全給劈開!

戟手大叫,屋裡驚叫,屋外則一聲慘叫。

慘叫的是排在戟手身後的劍手。

他原本和戟手一樣,恨不得把眼珠當成箭射進屋裡的黑暗去,一心就等著戟手衝進去,馬上跟入廝殺,哪裡想得到戟手身體剛離開他,捲起的風裡還沒離身,風裡卻沒來由的插來一支鋒利的戟刃!

要是平日,同袍把戟朝後擺以拉開架勢,這種情況這種速度當然對他這種高手構不成任何威脅,但是現在不同!

作為入了江湖後第一次真刀真槍的團隊大行動,以前連想都不會想的緊張竟然如附骨之蛆一般咬進了骨頭,這種情況下,他的視線被變成了一條線,出來那門腦袋裡一片空白,連同袍撤來的戟刃都沒看到。

一戟就砍在了胳膊上!

儘管是手後撤擺出來的戟,不足於劈骨斷臂,但畢竟是高手手裡握著的,鋒利加上力量一下子就讓劍手胳膊上皮開肉綻了。

做夢都想不到的攻擊,劇痛、緊張加上不可知的恐懼,慘叫與其說疼,不如說是發洩,劍手大叫一聲捂著鮮血橫流的胳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還沒怎麼接戰,自己人就慘叫起來,錦袍隊軍心動搖!

撲到窗臺上的人剛衝碎木頭窗欞,就被這慘叫嚇得打了個激靈,因為緊張激起來的勇氣最忌神志清醒,一停滯下竟然蹲在破碎的窗戶前發起了楞,破碎的窗戶裡頭突然裹著勁風飛來一物,正敲在他腦門上,隨著這一擊,還被溫熱的液體濺了一臉,眼都睜不開了,掙扎一下從窗臺上摔了下來。

首攻摔下來了,次攻握著刀衝到窗戶邊,還沒躍進去,裡面突地從窗戶裡伸出一把雪亮長刀在空中亂戳了幾下,次攻臉色發白,居然在視窗邊停下了,手握長刀就是不敢強衝而入。

他滿眼期望扭頭看向身後壓陣的王天逸,如同夠不到桌上糖的小兒回頭尋找大人的幫助。

但他一回頭就驚得動彈不得了,王天逸居然離他如此之近!不過幾尺距離,以至於連王天逸那雙眼睛裡噴出的怒火彷佛都可以直接燒到自己眉毛。

除了這怒火,刀手什麼也看不清楚,因為王天逸身形是虛的。

面前的司禮不是走的,也不是跑的,而是飛的!

那怒火中燒的眼睛下能看清的就是裹著刻骨冷風的一隻靴底!直朝自己胸口踹來!

王天逸一腳踹在刀手背心上!

悶哼聲中,刀手整個人面朝下被王天逸生生的踹進了窗戶。

「……」王天逸沒有發聲,但那嘴裡抑制不住的怒氣把面紗都吹的飄了起來,他的手勢也變得怒不可遏!

這憤怒幾乎要把院裡剩下的人壓趴下,在一瞬間每個人都感到發生腳底的恐懼,如同被貓趕著的耗子,所有人都流著冷汗衝進了屋子,連受傷的劍手也換了手,咬著牙左手握劍衝進了屋裡黑暗裡。

那裡早亂成了一鍋粥,所發出的聲音簡直不像人類所能發出的。

砍殺的快意釋放、巨大痛苦的慘叫都變成了喉嚨裡的短促絕望的嘶鳴,一模一樣。

「謝謝哦,」蘇曉帶著幾個下屬遛到王天逸身邊,滿臉笑意:「我早猜到會這樣,不過看一次笑一次。你怎麼不找幾個老手帶隊?全是新手自己幹有點……不過笑死。」

王天逸冷笑道:「他們對付的不過是三個外來的二等殺手,錦袍隊負責戰鬥的新人每人單打獨鬥都比他們強,但是我想給他們吃吃苦頭。刀不磨是不行的,看看,牛刀殺雞都殺不動。」

這時候左鄰右舍都有了動靜,這不賴他們多管閒事,在這靜謐的夜裡,這個院子這麼大動靜不知多少人會驚醒。

撤退的訊號響了,屋後布圍的人撤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屋裡三個麻袋被人提著快步送到了外邊的車上,秦盾到王天逸面前報告情況,低著頭連看他都不敢:「完成。錦袍隊無人陣亡,只有兩人受傷,一人輕微皮肉傷,一人內傷……較為……較為嚴重……」

「皮肉傷自己砍的,真有本事啊。內傷我踹的,回去再收拾他!」王天逸一擺手:「趕緊滾吧,看看你們搞得這動靜?!還夜戰?狗咬群架也比你們漂亮!」

在顛簸的車上,五個人擠成一團,腳下躺著被踹進屋裡的刀手,他還在咯血,人人如傷考妣,秦盾突然一把揪住對面一人,怒道:「你為什麼要用輕功?!為什麼?!要炫耀能挑那種地方嗎?!看看,你在那錦袍野獸面前一屁股把我坐到地上,這就是你要的後果?!」

「我……」那人抱住了頭。

「你別說小二了,在窗臺上被一個尿壺砸下來是誰?」

「什麼?」秦盾只覺的血都要滲出臉皮來了,惱羞成怒的他就要揮拳相向。

「別吵了,誰幹的都夠爛的。」一人嘆道。

馬車停下了,幾個人垂頭喪氣的從車上下來,負責包圍的其他同袍豔羨的圍了上來,七嘴八舌滿眼羨慕的問他們戰鬥經過。

「是不是乾淨利落?把那野獸震了?周哥,你還掛彩了?是不是太英勇了?真像你走前說的那樣,一人就把‘謹門三殺’全斃了?」

「閉嘴!再說我先把你斃了!」

另一輛馬車上,蘇曉笑道:「你怎麼找到那三個殺手的?」

王天逸陪笑幾聲:「想要我項上人頭的人我很清楚,只又是我的地盤,只要派個人盯住主謀就完事大吉了。」

蘇曉大笑起來:「居然能一下就知道誰要做了你,看來你地位混的還不夠高啊,好好幹,等有一天你仇人多的不知道殺手誰僱的時候,你就笑傲江湖了。」

說罷,收了笑容:「說吧,請我看戲是什麼目的?銀子還是人?」

「蘇爺真是神算啊。」王天逸笑的很燦爛:「銀子!好手!我都需要。還有,錦袍隊需要錘鍊,商會畢竟攻擊任務較少,賬房人事還要受他們制約,以後一些少幫主管轄下的任務是不是可以分給我一點,我好替燕俞兄長分點憂?」

※※※

在錦袍隊俊才們灰頭土面的第二天晚上,在下榻的院子裡,劉元三回請大槍門的朋友。

席間喝得高興,劉元三又把袖子擼了起來,又講了遍雨夜血戰中那自己的英勇。

主人講了自己的得意往事,賓客不免連連敬酒,酒過三巡,劉元三喝得有點高,肚裡漲的難受,告了罪出去放水。

回來時候,搖搖晃晃的劉元三一頭撞在了樹上,只覺有異,抬頭一看,原來花木簇擁下的卵石路上黑漆漆一片,懸掛的燈籠全熄滅了。

劉元三摸著頭上的包,自言自語的念道:「長樂幫這麼有錢,怎的蠟燭也設不得放長的,倒象甄仁才那老鱉衣一般守財……」

正念叨間,身邊腥風大作!

劉元三隻覺騰雲駕霧一般,一頭趴倒了地上,脖子上一股大力傳來,下巴一下嵌進了泥土裡。

呻吟一聲,劉元三定睛一看,酒全變成冷汗出了一身,自己竟然被一群人制住了:胳膊朝後扭著,大腿上全被人踩住,脖子上踩得更狠,幾乎把要把脖子踩斷,別說轉頭看身邊的是誰,就是喘氣都艱難,只能使勁的用下巴挖土,進出氣才好受些。

面前正對著的他的人蹲下身來,蒙面巾下的眼睛閃閃發亮,手裡一閃多出一把寒光逼人的匕首來,劉元三看見這般景象,心裡一下就毛了,試著掙扎了一下,只感到制住自己的那些手腳如同鐵箍一般,哪裡能動半分,滿頭冷汗中叫道:「好漢!不知何事?要銀子我給!不要傷我,這裡可是長樂幫制下。」

那人看了劉元三半晌,一把捏住他下巴把頭拽了起來,匕首尖湊了過來,幾乎要貼住他眼睛再罷休,劉元三隻覺眼球被絲絲寒氣刺得生疼,驚恐交加下,更是眼皮連動下都不敢,只是驚叫:「別亂來!別亂來!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對面那蒙面人也不說話,只是凝視著劉元三,那裡滿臉是亂滾的冷汗,好久才說道:「姓劉的,我來只是告訴你,把這裡可不是青城!要是招子不管用的話,我就幫你挖出來!」

說著匕首一晃,劉元三渾身一抖,要不是剛剛放了水,此刻定然失禁。

「別別別,怎麼回事?我初來貴地,什麼都不知道啊!」劉元三哀求道,眼睛卻不敢閉上,生怕那慘白的刀尖一下扎過來。

「哼!」那蒙面人收起了匕首一擺頭,背後拗住劉元三左臂的人把他的手腕一下摁到了劉元三自己面前。

自己的帶著綠玉戒指的手被摁到了面前土上,劉元三驚恐的看了看,又抬頭看蹲在面前的那蒙面人,不知道他要做何事。

就在這時,背後繞過來一隻手,一把捂住了劉元三的嘴,對面的那蒙面人同時拽住了帶著綠玉戒指的手指,「喀吧」一聲,手指脫臼了。

「捂!」慘叫被悶在嘴裡,劇痛中,劉元三差點把自己舌頭吞進喉嚨裡。

等他從劇痛中的短暫暈眩中清醒過來,制住那些人正跑進矮矮的灌木叢,眼前只有一根朝上撅著的手指,綠玉戒指不見了。

滿頭冷汗的劉元三跪在地上自己把手指復位,並沒有喊叫,一來那樣對一個江湖高手來說太丟人,二來他心裡又驚又怕,這件事來的太蹊蹺,對方不要銀子不要命,只要戒指?而且那些話說的別有深意。

等走到宴會的門口,劉元三的手指已經腫的象蘿蔔一樣,劇痛從那裡一圈一圈的朝上攻,頭上仍是冷汗,但卻不全是因為疼了,更多的是他想起了那個人,心裡全是害怕。

此刻的他哪有心思喝酒作樂,草草的收了場,就坐在屋裡發呆,心裡一抽一抽好像百爪撓心。

「劉爺,怎麼突然說身體不適?最近酒場太多?」趙鏢頭進來問候,劉元三隻是敷衍了幾句,一片混亂的他哪有心思說什麼廢話。

「不舒服,你先去睡吧。」劉元三揮揮手。

「院裡有人送來幾筐水產,說是讓我們帶給甄仁才甄爺的。我來請您去看看,要不明天再看?」趙鏢頭問道。

劉元三站了起來:「誰送的?」

「是長樂幫看門的抬進來的,他們說送禮的人沒報門號。」

三個大竹筐排成一排放在院裡,上面封著封條上寫著「送甄仁才」,劉元三抱著左手,皺眉看了好久,又用手推了推,感到沉甸甸的。

「好大的腥味啊,水產我就吃不慣,太腥氣了。」趙鏢頭捂著鼻子說道。

劉元三一愣,一把掀開了一個筐蓋,往裡一看,驚住了。

趙鏢頭要過來看,劉元三一把壓住了筐蓋,就伏在筐上面劇烈嘔吐起來。

※※※

第二天白天,劉三爺來給劉元三說:王天逸一會就來。

王天逸一到,劉元三兩眼通紅的迎了上去,慌不迭的躬身行禮。眼睛通紅是因為他一宿沒閤眼,沒敢閤眼。

「劉兄,我手下揀到了這個,我想肯定是你的。」王天逸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笑眯眯的從懷裡掏出一枚綠玉指環來。

捏著指環的手動作很巧妙,誰都看得到王天逸左手上帶著一枚一模一樣的指環。

劉元三渾身打了個哆嗦,戰戰兢兢的從王天逸手指間捏過那指環來,彷佛是把手伸進了老虎嘴裡。

「我來就是送指環的,還有要事。若是劉兄有空,到我那裡做客。」王天逸笑了一下,就要告辭。

劉元三一把拉住王天逸,滿臉誠懇地說道:「天逸,我想了想,江湖之大,最親近的能有幾個?咱們的交情誰能比的過?你擔心洗白的事情,我想你不用再擔心了,回去我就給甄仁才去說,這事板上釘釘。我以我人頭做擔保!」

「那多謝你和甄兄了。本來我想準備些建康特產給他,但不知道水產你們吃的慣嗎?」王天逸一笑。

「這是兄弟的一點心意,算青城的也行,上門禮,您笑納。」這次王天逸毫無再掏銀子的意思,反而是劉元三用裹著白布的左手費力的掏出一張信封給王天逸,滿臉堆笑。

王天逸走了之後,「您今天那麼客氣啊,您剛才給了他不少銀兩吧。」趙鏢頭試探的問道。

劉元三低頭靜了片刻,才嘆氣說道:「沒看見嗎?人家可是長樂幫的人!就算咱們青城再厲害又怎麼樣,在人家地盤上就是要客客氣氣的!這是規矩。身為一個武林中人,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江湖規矩!愛惜江湖規矩就是愛惜自己性命!懂不?!」

出的門來,王天逸一聲冷笑,正要上馬,突然停了下來,扭頭看去,街邊正有一個唱蓮花落的乞丐。

「賞你!」王天逸擼下象徵同心的綠玉戒指,順手一扔,綠玉劃了條長長的弧線,「咯啷」一聲,正正落在滿是黑泥的破碗裡。

「啊!」乞丐揉了揉幾遍眼睛才敢相信剛才是什麼投進了自己的乞丐碗了,他捏著那綠玉戒指驚恐的四望,街上什麼人也沒有,只有一個絕塵而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