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高手對弈(下)

一把好劍,生來就是筆挺的立著,只有死亡才能讓他折腰。

章高蟬若論武功當是天下無敵,但面對秦明月的時候卻總有無力感,那感覺就像被一汪碧水包圍,有勁卻使不出來也不知道往那裡使,所能做的只能是跟著這水隨波逐流。

若是一個人不僅出身高貴,更兼年輕氣盛的時候就已經在某個領域睥睨天下未嘗一敗,這樣的年輕人心裡怎沒有沖天豪情和滔天傲氣,就像未折腰過的劍,但秦明月卻屢屢讓他有被拗折的感覺。

他說不過秦明月,他對江湖事務的處理也比不了秦明月,他心裡也知道秦明月是對的,秦明月對他也從來不畢恭畢敬過,但這種拗折的感覺卻宛如纏在他傲心上的一條冰涼的蛇,讓他異常的不舒服!

因為他是崑崙所有人的主宰,他是武功天下第一,他從沒在江湖上吃過虧,所以他認為自己應該無所不能無所不知才對。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無所不能的,更不是無所不知的,他還不是那些在江湖棋盤對弈的棋手中的一員,因為眼前的秦明月就是明證。

秦明月每一次條理清楚的說出他想不到的戰略戰法的時候,就一次又一次傷害他的雄心傲骨。

就像一個小孩非要從另一條道路證明自己的正確一般,不是認為對方不對,而是不服氣,所以章高蟬對秦明月的馬屁並沒有破顏一笑,只是冷哼一聲,摸著下巴想著怎麼反駁一下眼前這個老頭。

就在這時,風槍門院裡一陣喧譁,馬蹄聲夾雜著笑聲,好像派出的部隊回來了,靴聲橐橐,玄武堂張君機一個箭步跳過門檻,滿頭大汗的他跑進大廳對著上面坐著的掌門和林羽匆匆行了個禮,沒有對他們彙報卻馬上對秦明月咬起耳朵來。

「什麼?」秦明月嘴裡發出驚叫,臉色一會白一會青,怒哼一聲,一拂袖子扭身就往廳外走去。

臺階下,一眾人正朝大廳走來,為首的是崑崙的幾個統帥,白虎堂景孟勇和朱雀堂的桂鳳有說有笑的走在最前面,旁邊是打著哈欠的一瘸一拐的左飛。

左飛打扮除了衣服上的稻草還算正常,其他兩個堂主可就嚇人了:景孟勇懷裡鼓鼓囊囊的,宛如懷胎六月一般,腰畔掛著三把劍一把刀,每走一步都叮叮噹噹亂響,腋下還夾著一雙靴子;而桂鳳則渾身濺滿了血跡,捧在左手上的右手纏了一圈白巾,好像是受了傷,但臉上笑的簡直如一朵花一般,和景孟勇邊走邊聊,時不時放聲大笑,看來開心到極點。

「得勝歸來?」秦明月站在最上面一級臺階上高高在上的斜瞄著他們問道,他身邊是鐵青著臉的張君機。

「哎呀,左護法!」景孟勇和桂鳳太過興奮,這才看到秦明月站在臺階上等著他們,一起大叫了一聲,幾個快步滿臉喜色的衝到秦明月身前。

「左護法,您這次真是神機妙算,下屬真是服死您老了!」景孟勇又驚又歎服的對秦明月說道,旁邊的桂鳳聽得連連點頭,跟著叫道:「護法啊,下次我們再幹一場吧,今次真是殺得痛快之極,啊哈哈!!」

景孟勇趕忙給同僚表功:「是啊是啊,老桂今夜銜尾追擊,一連砍缺兩把刀,連虎口都迸裂了,哈哈,痛快的很!」

「痛快你個屁!」秦明月猛地瞋目怒喝一聲,飛舞的唾沫星子噴了景孟勇一臉,好似定身法一般,這個大將瞠目結舌的呆在了那裡,旁邊的桂鳳也被嚇到了,臉上的媚笑石板似的僵在了那裡。

「護法……」兩人不知道何事,一起怯怯的問了一聲。

剛一開口,那邊的秦明月已經炸開了,他怒吼著,好像嘴裡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噴火,他指著景孟勇的鼻子怒問道:「王八蛋!我派張覺讓你放人,你為什麼不放!居然還搶劫對方的大人物?!把我們的臉都丟盡了!我們是崑崙派,崑崙派知道不,是名門大派!不是他孃的土匪!」

要知道院裡密密麻麻的全是崑崙的高手,當著這麼多同僚屬下被秦明月指著鼻子大罵,景孟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著實臉上掛不住。

他先惡狠狠的抬眼偷瞧了旁邊的張君機,知道是張覺告訴了他,讓他告黑狀的,不禁咬牙又切齒,然後他梗著脖子抬臉分辯道:「護法,我帶著兄弟出死入生,他們那麼有錢,我們卻連靴子都不齊,有的弟兄還穿著布鞋……」

「街上有錢人那麼多!你這王八操著刀去搶啊!」秦明月沒想到景孟勇還敢頂嘴,面上都成了赤紅:「這事你不是第一次了,狗改不了吃屎!連靴子都要扒?街上的流氓都比你有骨氣!出了你這種土匪,老子還有臉跟別人談生意嗎?!」

桂鳳和景孟勇關係很好,此時見景孟勇一張老臉沒處放,一抱拳說道:「老景也是按規矩來的啊,打掃戰場而已。」

「打掃戰場和搶劫活人能一樣?放了他又羞辱他,還不如不放!」張君機在秦明月插口道,他性情火爆,剛才和桂鳳差點打起來,看見桂鳳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還沒說你,你自己到來了?」秦明月掐著腰對著桂鳳扭過臉來:「派你出去前我特別給你強調:你銜尾嚇走長樂幫即可,不要多做無謂殺傷!你倒好,倒真來銜尾追殺,一直追出城外二里,還砍缺兩口刀,你聽不懂人話?你蠢嗎你?」

桂景兩人被在震怒的秦明月面前不敢抬頭,這時候秦明月依然在跺腳怒罵道:「……我有法治你們!不是想發財嗎?不是想砍殺嗎?好好好,我讓你們閒著去,缺了你們兩個堂還不叫崑崙了嗎?!」

下面的景孟勇是汗如雨下,這次看來秦明月是動真怒了,眼下正是崑崙四處攻城掠地的時節,萬一真是把自己擱在一邊,自己去哪裡發財去?

想到這裡,景孟勇一咬牙把懷裡那寶石戒指掏出來了,諂笑著雙手碰到秦明月面前,說道:「護法您息怒吧,我從那人手上搶……拿下來的,您看看,這珠子多大,肯定價值過萬,現在獻上,您消消氣吧……」

秦明月抿住嘴,用鼻子呼撥出氣,兩根手指捏住了那戒指,盯了好一會,猛然朝景孟勇罵道:「你那槍法值多少銀子你知道嗎?一個身份值多少銀子你知道嗎?一個面子值多少銀子你知道嗎?一個羞辱值多少銀子你知道嗎?就為這石頭你就可以不惜結仇江湖豪雄?你滿眼都是這石頭,混帳啊!爛泥扶不上牆!」

說罷,振臂一揮,手裡的寶石戒指脫手而出,在夜空中遠遠的飛了出去。

所有人看著那昂貴的寶石劃出的光暈拖過夜空消失在黑暗中,竟是都怔住了。

「你的眼裡如果有江湖,這些東西就是糞土!」秦明月大吼道。

「護法,我們起碼是出力廝殺了的,你這樣對我們實在……」景孟勇愣了很久才讓自己相信了那戒指被秦明月丟了的事實,份外看重錢財的他不由的又痛惜又後悔,早知如此何必拿出來。

「誰沒出力?!崑崙今夜人人血戰!」秦明月沒好氣的反詰道。

「護法!」景孟勇這個時候有了精神,他委屈地說道:「我手下說有人在草堆上睡了一個時辰,你不問這種偷懶的罪責,我和老桂浴血廝殺倒成了過錯。」

秦明月斜瞥了一眼嬉皮笑臉的左飛,知道景孟勇在說誰,但左飛和景孟勇這些人不同,他是林羽帶回來的關門弟子,人數雖然少,但林羽在江湖上的名望不禁大而且極佳,他還想用這個呢,所以不得不咳嗽一聲壓了壓臉上的尷尬,揚聲說道:「出力要討好,要是出力猛幹屎事,你還不如不出力呢!」

「景堂主,你說誰?!誰沒出力?!」左飛看見景孟勇猛看自己,他提起了腳,指著露出血淋淋腳趾的靴子大叫道:「看見沒有!你們剛走,老子就遇到長樂幫那幫傢伙,老子本來想全部砍死,但是想到秦護法叮囑打破即可,這才放他們一條狗命,我一個打五個,面無懼色,殺得對方屁滾尿流,不要說他們功夫差,人人功夫和你們差不多,這腳趾頭就是一腳踹斷他們鼻子留下的傷……」

「五個?都什麼兵刃?武功流法?」景孟勇鼻子都要被氣歪了。

「一個自稱叫什麼易月,另一個叫霍長風,還有一個號稱江南第一公子……」左飛笑道。

「別亂說!」秦明月打斷了左飛,有些生氣的看了看這小子,心想這傢伙怎麼如此口無遮攔,什麼屁話都敢說。

看了看左飛的破靴子開著口挺寒磣的,就一指景孟勇腋下那雙靴子說道:「左飛,那靴子你先換上。」

左飛大叫一聲,一把把靴子扯了過來,也不怪合腳不合腳,就地坐下換上了王天逸那雙,只把景孟勇氣得差點吐血。

「各位,掌門請你們進去說。」一個部下稟告道,秦明月這才發覺自己太失禮了,盛怒之下竟然擺開了掌門,自己就先訓斥起來,趕忙低身稱是,把幾個頭目領進了大廳。

幾人稟告了各自任務的完成請客,景孟勇精明,在秦明月面前,也不提搶劫的戰果了,就乾巴巴的按原來的任務說了一下,倒是桂鳳不認了,他當著章高蟬朝秦明月叫板了。

桂鳳倒是和張君機一樣的脾氣不好,加上以前他和景孟勇一派就和秦明月一派關係不是怎麼鐵,自己本滿心以為殺敵那麼多當有大功,沒想到此刻卻被秦明月訓來喝去,自己也吃怒,就把秦明月在門口訓斥的話朝章高蟬轉述了一下,扭頭問秦明月道:「哎,護法,長樂幫先來挑我們,他們又打不過我們,我們不幹了他們幹誰?!我們殺敵也有錯嗎?」

秦明月白了他一眼,說道:「就如下棋,一步得利蠅頭小利而已,關鍵在於整局得勝。現在他們都敗了,你非得不給面子趕盡殺絕,對我們有好處嗎?屍體能變出銀子來?」

「秦明月,這事的打算你剛才已經說過,但桂堂主追殺長樂幫潰兵不也沒錯?難不成我們還要敲鑼打鼓的恭送他們出城?」章高蟬在上面說道:「你平日裡向來說誰的刀硬誰有理,不殺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崑崙兵精將廣攻擊犀利?以我崑崙的戰力,我是覺的讓長樂幫死幾個人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止長樂幫,別的幫派也一樣。」

「不錯!」景孟勇介面道:「我們現在幫派複合,又兼掌門這等神勇無敵,以後有誰不服我們,便當斬盡殺絕!聽說前些年唐門六公子就為了一句酒桌話屠滅別人滿門,我們要學人家的豪氣啊!」

秦明月一聲冷笑,徐徐道:「誰的刀硬誰有理確實沒錯。但不知道這個理要來何用?你景孟勇已經對人斬盡殺絕了,你要對死人講理嗎?」

一眾人雅雀無聲,在秦明月的提醒下,這個「刀下理」要來何用倒也不好作答。

看眾人有些納悶,秦明月這才說道:「掌門,您要知道刀硬是個好東西,但胡砍濫殺卻是無用,更遑論景孟勇說的斬盡殺絕了。

死人是天下最無用的東西,不可吃,不可看,不可聞,放久了還會腐爛,還有瘟疫,那我要問了,你們殺那麼多人幹什麼?你們喜歡死人?死人能給你織衣?死人能給你種地做飯?死人能給你牽馬做工讓你驅策?死人能見面給你行禮給你歌功頌德?

沒人喜歡毫無用處的死人!

所以殺人只是手段,真正有用的是讓對方畏懼你!

把刀架在別人脖子上要比砍下去更有用!

對方畏懼你,自然就知道你有理了,你有理才可以從他那裡拿到銀子、美人、駿馬、良田一切一切你想要的東西!

那些江湖豪強一個威名就能讓別人汗流浹背唯唯喏喏,他們費盡心機的增長維護自己這威名,前些年唐門六公子就為了一句酒桌話屠滅別人滿門,他是嗜殺嗎?他喜歡屍體嗎?他是為了殺雞給猴看,屠滅小勢力,讓別人恐懼於他!

殺與不殺看似天壤之別,但其核心卻都是求一個懼字。

殺人不能給你帶來滔天富貴,但這被殺的恐懼卻可以!

這恐懼無形無體,卻無孔不入天涯海角皆可到達,比之劍仙千里之外取人首級也不多讓。

掌門你可不要飛沙迷眼,妄開殺戮,亂結仇敵,要知道如何用刀才是高手,這刀,絕不是隻來殺人的,那是下階,把刀用成聚寶盆,富與貴,任你取用方是江湖正道。」

最後秦明月說道:「今次我得到了詳細情報,招招打在長樂幫七寸上,方才有此大勝。這情報從何而來,我想應該提供情報的人當是熟悉長樂幫機密的人,只是內部紛爭,才有攻擊情報外洩之事!這樣的情勢下,打退長樂幫,入據壽州我們已經是賺夠了,奈何要幫長樂幫的人清除異己結上大仇?是他們會給我們額外的銀子還是崑崙裡有的人有勁沒處使,非得替別人免費揮刀?再說了,我們還要和長樂幫談判,刀硬有理,再硬,也是為了說理!銀子是刀砍下來的,但要放進床底下,也得要靠桌面上的講理變出來!」

※※※

騎在馬上,賈六義嘴上一直咧得老大,夜風呼呼的往裡灌卻有如美酒佳餚一般受用,整個人已經是醉熏熏的。

這都是因為他懷裡抱得緊緊的那個木匣子。

那裡面鋪著石灰,還有他老友樂和的首級。

他扭頭看了看護送他回家的張覺和四五個騎士那矯健的姿勢,笑的更開心了:這次弄死了洪宜善和樂和,他們三個就象刺蝟,壽州再大,三人窩在一塊也是覺的刺得難受,現在壽州終於變大了;如果一個象崑崙這麼強的別的門派幫他做這些事情,他一定怕的晚上睡不著覺,怕被別人吞了啊,但替他出手的崑崙卻要受到武當千里鴻公子的制約,而他作為千里鴻公子那麼多年的下屬,也得到千里鴻公子的另一項秘密任務:監視崑崙,這也就是說千里鴻肯定對崑崙說了,不得侵犯他,他對崑崙可以安心無憂了。

這無異於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自然讓賈六義興奮萬分,他現在想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趕緊回家,在老友首級前面喝上一壺美酒,好好談談心裡話,他對他的氣憤,他對他的仇恨,他對他的佩服,他對他的好感,他的得意,他活著的累,他的無奈,他的愁苦心事……一切一切,世上好像有些話只有對死人才可以敞開心扉的傾訴。

「老樂,我想我會哭的,這麼多年我過得不容易啊。」賈六義在心裡默默的說著。

「賈先生,我幫你拿一會匣子吧。」身後的張覺騎馬和賈六義並行,又向他伸出了手:「你拿著個那東西,不太好吧。」

「沒事沒事。馬上就到了。」賈六義把匣子抱得死死的,心想明天就要送去長樂幫了,我怎麼捨得給你。

張覺嘆了口氣,輕勒馬頭,身影在疾馳的賈六義眼前退了開去。

眼前沒了礙事的東西,賈六義的思緒又回到了匣子上,他心裡繼續說開了:「老樂,你說咱們第一次見面,那時候都還多年輕,我還跟著老洪混呢,你小夥精神,第一次還喝多了,後來怎麼就鬥起來沒完了?也沒法子,唉,人在江湖……」

「當!」一聲巨響,賈六義幻想的世界突然變得四分五裂,樂和、洪宜善還有自己年輕時候的面容就像石子投進湖水起了波瀾一般,振盪開來,裂成了千百碎片,黑暗鋪天蓋地的籠罩了自己,接著又亮了,好像鋪天蓋地冰雪堆滿了自己的身體,自己好像飄蕩起來。

一隻手鬆開了緊扣的匣子和韁繩,下意識的捂住了後腦勺,賈六義緩緩的轉頭望去,眼裡全是迷茫。

崑崙五人早跟著他一起停住了,五匹馬把他圍在了中間,身後的張覺騎在馬背上木然看著他,手裡掂著一柄細長的瓜蒂七瓣銅槌。

賈六義歪了頭,後腦勺好像被冰凍住了一般,連脖子都轉不動了。

看著賈六義的眼睛,張覺面無表情,手裡二十斤重的銅槌又一次飛了起來,橫橫砸在賈六義頭上。

賈六義就像個布袋一樣從馬上摔了下來,大睜著雙眼結結實實的躺在了冰涼的土裡,懷裡的木匣摔到了地上,樂和的頭滾了出來立在了那裡,好像兩個人靜靜的在對視著。

※※※

夜已深。

張覺帶著滿身的寒氣和疲倦進了秦明月的房間。

秦明月眼圈通紅,披著他那件補丁遍佈的棉衣坐在書桌前,右手捏著毛筆,左手前不遠放著一架算盤,面前是寫滿密密麻麻蠅頭小字的信箋。

「護法,我們遇到高手襲擊,賈先生不幸墜馬死了。」張覺稟告道。

「你做的很好。」秦明月點了點頭,接著微笑了一下:「壽州是我們拿到手最大的城了,大有可為。」

「這樣做,千里鴻那邊不會不好交代吧?畢竟他特別說過要保證賈六義的安全。」張覺說道。

「不礙事,我們已經打贏了,還扣住了嶽中巔,這是麵湯。賈六義的死就是個蒼蠅,麵湯有個蒼蠅雖然不好,但畢竟是麵湯不是?」秦明月笑道:「明天去求求章高蟬,讓他寫封信給千里鴻,要是我寫,肯定會讓千里鴻跳著罵我,他們倆一直互相不服,讓章高蟬寫,千里鴻應該感覺會好些。」

「千里鴻真要對華山開戰?為什麼?」張覺問道。

「嗯,最近皇上新分封了一位郡王到長安,聽聞深得皇上和太子歡心。」

「江湖開戰和分封郡王有何關係?屬下不明白。」

「嗯,分封的新郡王沒有不大興土木的,木材石料工匠在以後十年內將大大漲價,華山出產青木,被武當盯上了。這些是武當養的謀士指出來的,我自己也不能確認,也許只是千里鴻想開戰而已,他最近蓄養戰士太多,花費高昂,加上產業經營的不好,讓武當賠了很多銀子,武當七星中有人很不滿意他,他不努力的話,誰知道下任武當掌門還姓不姓千了。」秦明月微笑著回答道。

「華山夾在武當和少林地盤之間,不怕少林干涉?」

「以前他是不敢,少林肯定會干涉,但現在不同了。」秦明月得意的一笑:「因為有了武神,我和千里鴻商議了一下,他打算閃電出擊,最近華山掌門要回鄉祭祖,戰書和章高蟬將會同時抵達他身邊。一擊殺將!而我們扣住了嶽中巔,華山馬上就會群龍無首,我們將會閃電出擊閃電取勝。」

「章高蟬是崑崙的,倒便宜了千里鴻和武當。」張覺說道。

秦明月剔了剔燈芯說道:「也不能這樣說,沒有武當,我們不敢動長樂幫,也不會有這更大的地盤;就算有了,長樂幫也會不惜代價的滅掉我們,要知道有後臺是虎,沒後臺是犬,被虎咬了可以談江湖規矩,被犬咬了的人則沒有不怒髮衝冠的,可以被虎誤傷但不可以被犬欺,江湖就是這樣,規矩和說法變來變去,但根本不變,就是看誰刀硬嘛。」

張覺點了點頭,過來替秦明月磨墨,看到秦明月寫的字前頭規規矩矩,後面已經歪歪扭扭了,知道護法累了:「護法您還是趕緊歇息吧,前天昨天今天三天您都沒睡多長時間。」

「累死了!也煩死了!」秦明月把筆往桌面上一丟,疲倦之極的他嘆道:「但是沒法子睡啊,這封信要給長樂幫,要表面謙恭內裡骨硬,他媽的不好寫啊;這封信是明天要給章高蟬謄了交給千里鴻的,要讓大勝模糊賈六義的死,不能激怒千里鴻公子,一樣不好措辭,這還是其次,關鍵明天怎麼說服章高蟬那個犟牛向千里鴻服軟謄信,他老嶽不是被千里鴻擺了一道嘛,唉,我又得給他說他身為掌門不能意氣要以幫派利益為重……」

說到這裡,秦明月向心腹大倒苦水:「……今天晚上大勝,我卻去他媽的舌戰群儒,老景性貪、老桂性殘、老林性愎,那天下第一的掌門又什麼都不知道卻又想說一不二,唉,我也不想讓他知道,所以就麻煩,恨不得拿把刀全砍了,唉,我這護法比掌門累多了,我乾的比尋常門派掌門還多,但掌門頭上起碼沒掌門吧?媽的!」

「護法您放寬心,起碼我們這些兄弟都看著您的功勞,不僅我們幾個跟久您的,就算老景老桂手下,以前不是不和嗎,現在說起您都沒有不豎拇指的,您看看我們從塞外來到中原,從一無所有,到現在佔據壽州這江湖掮客生意的最大城市,崑崙這哪一步不是您的功勞?」

秦明月嘆道:「說到崑崙,我現在想以前窩在塞外,井底之蛙,不知道江湖之大,現在來了中原武林,看著崑崙實力一步一步壯大,就感覺看著我兒子長大一般,他每一次成功每一次壯大,都讓我象喝了蜜一般開心。崑崙簡直是我的一切!」

張覺躬身道:「護法,有了您,崑崙復興為三雄指日可待,我們兄弟等著您登位成為掌門那一天,到那時,整個崑崙都在您手掌之中,縱橫江湖,何等快哉。」

「我現在很迷惘,」秦明月一嘆:「究竟是我掌握了崑崙,還是崑崙掌握了我?」

※※※

揚州城外的官道上客商輻輳,熱鬧非凡,一個落魄潦倒漢子騎著匹馬風風火火的往揚州城門趕。

說他落魄潦倒是說此人不僅穿著襤褸,連神態都是惶惶然的模樣:衣衫破破爛爛,上衣偏小,一動胳膊,肘就從破洞裡露出來,褲子卻有肥大無比,騎在馬上風一吹好像套著兩個麻袋,腳上連布鞋都沒有,就是一雙草鞋,露出的黑腳上全是橫一條豎一條的血口子,身上也是骯髒無比,露在外邊的肌膚全部都是黑色的,而鬍子茬亂蓬蓬的,這些和一個乞丐也差不多了,胯下的馬不僅羸弱,更是連鞍具都沒有,那漢子就揪著馬鬃控馬前行,這樣的一人一馬讓所有見過的人側目,都懷疑這馬是這乞丐一樣的漢子偷來的。

這馬就是偷的。

這乞丐一樣的漢子就是王天逸,那一夜大敗讓他吃足苦頭,擔心被殺,只能赤腳跑出壽州,到了城外的集結點,發現除了滿地廝殺打鬥痕跡和幾具裸屍體外,別說活人了,連個布條都沒有。

壽州外的補給地點也被人抄了,什麼都沒有留下。王天逸知道自己和大部隊失散了,他只好靠自己的力量連偷加搶好歹混了一身衣服和鞋子,然後急急的往揚州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