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哥受傷,於公於私我替他去好了!」王天逸對霍無痕躬身一揖:「請公子換衣服和戒指給我。」
「謝謝你!」霍無痕一個箭步衝了過來,卻不知要說什麼,看著王天逸愣了半天,拉住了他的胳膊只誠心說了這個:「剛才我不對!你好的很!」
「盡忠幫務而已,公子不必放在心上。」王天逸沉聲說道,眼裡是一種要奮不顧身的神情,這是真的!
王天逸看出要是燕小乙卻扮霍無痕,說不定真能讓霍無痕逃了呢,畢竟崑崙那幫鄉巴佬根本沒見過長樂幫的公子,看見一個護衛如雲的錦衣白麵郎君在前面跑,肯定都被吸引過去了,哪有足夠兵力去搜尋和追擊?所以王天逸根本沒打算跑,他想自己直衝崑崙高手雲集的風槍門,拼上自己直接被打死的可能,被俘後裝成貪生怕死之人將霍無痕面目和路線告知敵人,用最快的速度把訊息傳遞給崑崙!就算還沒開口就被殺,也減少了崑崙被疑兵迷惑的時間。
保證了自己愛將的安全,霍無痕用最快的速度脫下了衣服手飾,親手揹著燕小乙去馬匹那裡去了。
「天逸,多謝!」俞世北也過來道謝,雖然剛才他就想讓王天逸去做這件事,但一來王天逸職位和他平起平坐,並非一個組織的;二來幾人私交很好,涉及到這種生死大事,反而不好開口;三來,若是做替身的人意志不堅,不能撐到被敵人矚目就跑了,還不如不去!
「現在不是說這事的時候,」王天逸把巨大的寶石戒指帶到手指上,光是這個就能讓敵人知道他的身份非常了:「還有事要你幫我。」
俞世北聽完,馬上點頭,立刻命令霍無痕的十個近衛過來,卻原來要他們跟著王天逸一起擔任誘敵之任,畢竟大人物也許沒有護衛,但有護衛的卻一般都是大人物,更何況是一群衣著整齊劃一、看來氣勢逼人的彪悍之輩。
「絕對不行!」佘展一聽就跳了起來:「我的職責就是保衛公子!來之前都定好了的!」
幾個護衛看見佘展挑頭反對,都緊跟著點頭稱是,這個任務誰也不想去!
不是所有人都忠誠到可以為了主子去死的地步。
護衛未來幫主的職位在選人的時候擠破頭,但誰也沒想到跟在未來幫主身邊也有讓你必死的時候不是?
這並非說佘展不如燕小乙忠誠不對,只是說像燕小乙那樣的人在整個江湖都是鳳毛麟角,而這樣品性的手下遇到霍無痕那樣性情的主人更是萬年難遇。
但上面要你死的時候,你不去死就不對了!尤其你拿的銀子已經補償了你死的可能,江湖本來就是刀頭舔血的世界,保鏢就是要為主子的安全用命去搏。
俞世北說了幾句,佘展根本不聽,他寧可要個大過也不想玩命,俞世北氣得轉身猛喘。背後的佘展還在滔滔不絕的說著自己的苦衷:「……不是我不想為少幫主去,只是您看,大部分人都有了傷,需要我們這樣的人去保護他啊……要是我擅離職守,萬一少幫主有事,我們和您回去都不好交代……」
「我不是建康部的。」王天逸和他面對面,冷冷的看著氣得面色通紅的俞世北說道。
「唔,我知道了。」俞世北迴答道,然後長長的喘了一口氣。
俞世北抬起頭,對著替他挾刀的低階武士一招手,那人立刻雙手橫捧他的朴刀來到近前,俞世北扭頭對王天逸說道:「你自己小心。」話音未落,一把握住刀柄,面目已是猙獰,大吼聲中就是一個扭腰迴旋飛斬。
刀光如虹中,捲刃的朴刀平平砍進了背後佘展的臉。
血珠四濺,骨茬突起,半個鐵青刀面硬生生的從鼻骨那裡嵌進了佘展的腦袋。
佘展就那樣張著嘴立著,鮮血順著刀面噼噼啪啪的砸在地上,瞪的溜圓的眼裡眼珠下轉好像臨死前還在驚訝那眼下突兀而來的鐵片。
「呀。」俞世北全力揮出的這一刀,牽動了全身的傷口,疼的他放脫了手裡的刀柄,臉上嵌著朴刀的屍體失去的牽引,嗵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王天逸冷著臉,走到屍體面前,彎腰拔出別在骨頭裡的朴刀,雙手握住長長的刀柄,高高舉起朴刀,猛地朝著佘展的臉砍下。
鮮血亂濺。
朴刀不停揮起落下,飛濺的鮮血把他黑色的夜行衣幾乎染透了。
佘展是僅次於俞世北的建康部第三號人物,他不像暗組的人,死在街上都沒人認識,他交遊甚廣,江湖上認識他的人很多,王天逸要砍毀屍體的臉。
等他覺的差不多了,直起腰來的時候,身體前面已經好像被血水淋過了一般,連臉上都是,濺到的血從額頭一直流過蒙面巾,在黑巾尖角墜成了一個微微搖晃血滴子。
剩下幾個侍衛眼睜睜的看著俞世北一刀砍死護衛長,而這個蒙面的暗組統領又把屍體砍成一堆爛肉,面對如此殘酷的手段,都早已經面無人色,人人股慄。
「還有其他問題嗎?」俞世北衝著他們問道。
得到的回答是羊癲瘋一般的搖頭。
王天逸把那把朴刀扔了,走到幾人面前,平靜地說道:「各位盡忠,回去之後自然有厚報,當可保子孫一世衣食無憂。但若有誰臨陣不前,你們全家都會死光!」
說完脫下粘嗒嗒衣服,換上霍無痕的華麗長衫,並不理臉色慘白的護衛們,自己轉身朝那大車走去,向後舉起手指捏了個響指:「行動!」
※※※
狂刀、怒槍、大呼、裹住傷口,一往無前的向前、向前、再向前!
在通向風槍門的長路上,跟著那輛奢華的大車血跡斑斑的戰士們,瘋狂的殺戮著任何敢於擋路者,他們視死如歸勇不可當:第一波七個敵人被砍做肉醬,第二波十四個敵人被硬生生的打散……大車的軲轆碾過帶出的不再是泥道,而是兩條直直的血痕,直直的指向風槍門!
人是會自己找理由的。
剛才護衛隊還對這種自殺式的行動膽怯不已,但真進入了這最可怕的必死之路,血雨腥風非但沒有讓武士變得懦弱,自知必死的決絕反而讓這些人變成了最可怕的死士!對蹲在駕手位上的王天逸眼裡不再是恐懼,而是崇拜。
對這捨生護主之人的崇拜,便是對自己的肯定!
這就是為何戰鬥的理由!
飛蛾投火是嚮往光明,就算不是飛蛾,在面對不得不投火的境地之時,那自己就是飛蛾!只能是飛蛾!
人人心裡燃燒起忠誠的烈火,對成為祭品感到無比的榮耀,死亡不再是恐懼,而是嚮往!
原本就強橫的武功加上這以死亡為榮的決斷,王天逸身邊的九個人超越了一流高手的境界,進入讓敵人為之懼的死士之列,他們瘋狂的攻擊、好像不再知道疼和害怕,他們不停的死去,但活下來的人卻好像被英勇戰死者附體,他們一步一步前進,打垮了一波又一波的攻擊。
長樂幫的每個戰士都開始熊熊燃燒,但王天逸卻絕對冷靜。
看到手下如此奮勇,他卻感到驚訝以及焦急:他沒想到這群建康部的廢物能夠打到這麼遠!他不想給任何人留下口實,他一直在等待手下的傷亡殆盡,這樣才能被俘,否則萬一有活口逃出的話,自己身為暗組將領不戰死而投降就是暗組首領易月的大過!
但他沒想到幾個護衛能夠堅持如此長時間、能夠讓這麼多敵人倒在劍下,看著身邊還剩四個渾身浴血的手下,看著他們看向自己的那堅定而狂熱的眼神,而自己非但不能領導他們走出死地,相反就是要他們死光,王天逸突然覺的自己真是畜生!
王天逸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和他們一樣,捨棄自己獻祭忠誠,忠誠物件不同就是必須要分生死的死敵!
為了老師成為畜生也無所謂!
王天逸對著前方路口出現的一群黑影,長劍直直前伸,大吼起來:「殺!」
※※※
雙方廝殺在一起,王天逸跳下馬車殺進人群,他聽到對方在驚叫:「就是他!就是他!活捉!活捉!」
王天逸心頭一陣輕鬆,剛才那一路的廝殺,加上自己這身鶴立雞群的裝束,確實讓崑崙注意到了自己,但對方那囂張的呼聲卻激起了建康護衛的怒火,四個傷痕遍身大漢在大吼:「保護首領」聲中硬生生的把八個敵人殺退一圈,把王天逸圍在了中間,像極了王天逸的地位尊貴,值得死士們為之提頭相護。
就在這時,一杆漆得烏黑的長槍突然在崑崙眾人人縫裡刺了出來,槍勢陰狠,卻又無聲無息,如同游出洞穴一般毒蛇驟起傷人一般。
一槍就釘穿了一個長樂幫護衛的右臂,「小心!」王天逸和其他三人同時朝受傷的同僚撲了過來,但一槍得手後,又如蛇一般縮回了洞穴,前面的崑崙高手馬上又圍攻了上來,阻礙四人匯合。
受傷的護衛在大呼:「成仁我願!」中瞬間就被亂刀砍死。
就聽圈外那使槍的人卻氣極敗壞的大叫起來:「不要砍衣服!王八蛋!」
聽他口吻和他那高強的武功,長樂幫幾個人都判定此人就是這隊敵人的首腦,幾個人紅了眼睛同時朝那人方向砍殺過去。
那人卻狡猾,看兩撥人絞殺一起,腳步輕轉,斜斜騰空而起,直朝暫時無人護衛的王天逸一槍刺來!
王天逸早就在盯著這個敵將,一個斜身,一劍砸開槍身,腳步一進,另一劍揮劍朝那人身在空中小腿削去。
但敵人人多,王天逸一發動就有一把劍直刺而來,王天逸不得不揮劍格擋,那槍手一聲冷笑中飄然落地,卻不急於進攻,挺槍在戰圈看著,委實像一頭狡猾的狼在游移,等待著被圍住的羊露出破綻,然後一擊得手。
「這傢伙!」王天逸心頭暗罵,他遇上這種人真是頭疼,敵人擺明了是想讓他和手下糾纏,然後趁隙偷襲得手,要是在平常,王天逸必然纏上這種毒蛇一般的傢伙,先殺了他才能安心對付別人,畢竟長槍易躲,暗箭難防!但現在不同,王天逸並不能死鬥,他並不是抱著殺場死士的心來和崑崙搏命的,他是死士,不過卻是遙遠地方一人在背後對長樂幫未來幫主射出的毒箭,這才是夜鶯戰士王天逸的殺場!
就在這時,空中同時傳來一聲刺耳的長嘯,人人耳朵都是一震,人人都是一愣,整個戰圈為之陡地一停。
王天逸呲牙咧嘴的抵消耳朵的不適,還沒回過神來,就見一個黑影如一隻大鷂一般飄然落在了戰圈最中間,正好是長樂幫兩個護衛中間。
兩個護衛同時吃了一驚,不約而同的扭身揮刀,但手還只是一動,對方已經一手一個捏住了他們的頭,接著就是用力往中間一合。
「啪嚓!」一聲脆響,兩個護衛腦袋撞在一起,同時碎裂,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倒地而死。
「保護首領!」另一個護衛急急的護到王天逸身前,擋開了那黑影。
「都閃開。」黑影說道,崑崙眾人唰的一聲分了開去,王天逸自覺心頭一熱,同時卻腳底冰涼,他知道武神章高蟬來了。
章高蟬看著對他怒目而視的那護衛,笑了聲:「你倒忠心。」腳下輕輕朝王天逸兩人邁了過來。
「殺!」兩人一前一後對著章高蟬衝了過去!
飛蛾撲火!
王天逸看著最後一個護衛衝了上去,他本來不該跟著上去,但看著那同袍聲音嘶啞著朝武神舉刀而去,儘管面對武神,但那刀拿的真有力,絕無半分顫抖,他不知怎麼的,腦中突然一瞬間一片空白,身體不由自主的跟著那同袍衝了上去,手裡的長劍捏的咯咯響,他覺的自己都要把劍柄握碎了,但他知道,自己的劍同樣一點也不顫抖,儘管對手是武神。
只過了三招。
王天逸就被同袍的屍體硬生生的撞飛了。
他看著緩緩逼近的武神,背靠著牆慢慢站起來,長劍從虎口迸裂鮮血直流的手裡落到了地上,顫抖著手去拉自己的蒙面巾。
他突然覺的投降很艱難。
在同袍盡忠而死的屍體前,他們的屍體還未冷,在這些做出真正值得敬佩的事情的死亡者面前,儘管他忠於別人,在盡忠而死的屍體前投降這褻瀆的做法仍然讓他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你無路可逃了,武功不錯,你是誰?他們叫你首領。」章高蟬微笑著繼續逼近。
終於到了王天逸面前,看著王天逸那抖動的手死死捏住蒙面巾下角,但那輕薄的絲巾卻彷佛長在他臉上一般,好像沒法拉下來。
章高蟬伸出手去,去拉那面巾。
替王天逸拉下那面巾。
但就在這時,宛如無常的尖嘯,三支神擊弩弩箭刺破血腥的夜風,呼嘯著直射章高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