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場遇故人,讓王天逸節省了大量的時間,所以當他衝進長樂幫位於城邊緣的攻擊據點的時候,愕然發現全是對他行禮的長樂幫建康部成員,他竟然是現場地位最高的指揮官。
這個據點原來是個供馬商或者貨商放馬的小旅店,長樂幫的人看中其院子寬廣前後有門的便利,就租賃下來,當作幫派戰鬥時候集結的地點,現在這裡人跑馬嘶,亂成一團,只不過是人就身上帶傷,人人都一副遑遑不可終日的樣子,只是還沒有得到進攻或者撤退的指令,只能拿著刀劍在院裡急的團團轉。
「燕小乙和俞世北呢?怎麼回事?」王天逸拉住一個頭上綁了紗布的傢伙問道。
「不知道,我們攻入風槍門大院不一會,就遇到另一撥蒙面人的突襲,損失慘重……」
但稟告還沒聽完,後門那裡就傳來一陣喧譁,一眾驃騎簇擁著一輛馬車駛進門來,但王天逸一眼看過去,馬上就是一怔,腦袋上就像捱了一擊悶棍一般,整個人身體一抖差點一跤摔在地上,呆呆愣了片刻才跑上去。
原來竟然是城外督戰的霍無痕來了!
長樂幫未來幫主在戰局失利的情況下反而來到了城裡戰場!
所有人都吃驚的睜大了眼睛。
大車停下,高高痩痩的霍無痕一把推開車門,腳還沒著地,先叫了起來:「小乙和世北呢?」
王天逸就站在車門側面,恭恭敬敬的垂手弓腰,眼睛盯著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大叫著的霍無痕就在他髮髻前幾寸的地方走下車梯,渾然沒有拿正眼打量他,自然也看不到這個低頭弓腰的暗組鷹領額頭上已經大汗淋漓,因為出乎意料和焦急。
他根本沒想到霍無痕會來城裡,尋常情況下戰場上的最重要人物總是在躲在陣列的最後面,被保護的好好的,遇到部下像現在這樣的潰敗,早就先掉轉馬頭跑路了。
但霍無痕這樣的公子哥卻出乎意料的迎敵而上,直直的殺入城裡,怎能不讓心懷詭測的王天逸驚恐莫名。
突襲長樂幫的蒙面人讓部下們驚恐又疑惑,但王天逸絕對不會,他很早以前就預見到今晚發生的一切了,因為長樂幫在壽州部署的所有情報都是他命令人送出去的。
送給崑崙的秦明月。
壽州幾個門派都有後臺撐腰,以慣例而言,這樣的突襲和懲戒行動一般都會交給暗組執行,易月老早就選定了由風槍門當替罪羊,但誰也沒想到,事情出了變故。
霍長風注意到了壽州本土門派實力不強的特徵,考慮到壽州販賣私鹽的數量巨大和自己兒子還沒有什麼建樹的因素,竟然想讓自己兒子以及下屬的建康部負責這次行動以白撿暗組一個便宜,強令暗組交出所有的相關情報,所有事項移交建康部。
就算易月沒有監守自盜,對於這樣搶功的事情恐怕也是要暴跳如雷,更何況壽州還有他埋的一條私鹽鹽道在那裡,怎能讓外人亂來。
易月認為這次必然不能讓霍無痕成功:一則,不能讓俘虜暴露一些蜘絲馬跡,二則絕不能讓霍無痕立功,他指示被挑入行動的王天逸秘密的將情報通知給崑崙派,以夜鶯的名義讓他們摧毀整個行動!
但這是基本命令,身為夜鶯核心成員的王天逸還擔負著第三項命令,前面兩項不過是銀子和扯皮的事情而已,而這項命令如果成果,將直接改變整個長樂幫!
這個命令就是:將長樂幫在陣外督戰的主將霍無痕的位置告知崑崙,讓他們的高手突襲殺掉長樂幫未來的幫主。
殺將是所有幫派都喜歡的攻擊模式。
這次崑崙在壽州玩的是螳螂僕蟬、黃雀在後的把戲,端的要打偷襲風槍門的長樂幫打落門牙合血吞,他們情報精確、準備充足、調動的高手在人數和質量上相對於建康部都處於絕對優勢,不論什麼幫派處於這種優勢下,加上還知道地方主將的藏身地點,除非指揮官是個白痴,沒有人會放過殺將的這種江湖殺手鐧。
這時的「殺將」絕非出奇制勝,而是最規範戰法。
另外秦明月雖然猜到夜鶯組織和長樂幫有關,但他並不知道夜鶯的首腦就是長樂幫的大人物易月,崑崙也不知道指揮行動的首腦是霍無痕——一個以生死就可以掀起一陣席捲武林風暴的超級人物——要是秦明月知道,他未必敢下手,正因為如此,需要王天逸時刻監視霍無痕的情況,這也是王天逸急急趕回集結地點的原因,他要去確認霍無痕有沒有遇襲!遇襲後有無身亡!
這就是易月對王天逸說的最好結果:崑崙幹掉霍無痕,也讓霍長風苦苦傳嫡的基礎化為飛灰——為少幫主報復的長樂幫屠滅崑崙,等於替夜鶯滅口——長樂幫兵不血刃的改變嫡傳模式,那麼第二任幫主之位肯定就是有能者居之了,夜鶯的首腦將按部就班的掌控長樂幫的權柄!
但當滿面急色的霍無痕出現在王天逸面前的時候,夜鶯美夢瞬間成了泡影,起碼是有一半是。
王天逸已經可以想像到一群撲了空的崑崙高手正在空空如也的城外氣極敗壞的破口大罵。
微微的抬起脖子,王天逸狠狠盯著正揮舞著袖子大呼大叫的霍無痕的背影,心裡有氣又恨的罵道:「你這個吃貨為什麼要衝進城裡來?」
正罵著,霍無痕突地轉過身來,兩人一個對視,正在心裡咒罵他的王天逸差點沒被嚇死,趕緊轉過眼神,忐忑的盯上了地面。霍無痕推開侍衛組成的人圈,幾步衝到王天逸跟前,兩手猛地揪住王天逸前襟,一下就把他拉直了:「小乙和世北呢?!有危險嗎?」
王天逸看著霍無痕那因為焦灼而變得赤紅的眼睛,愣了片刻才答道:「少幫主,屬下……屬下也是剛到……不清楚二位的行蹤……」
「你不是和他們級別一樣嗎?怎麼會不知道?!莫非你拋棄了他們自己逃了?說啊!」霍無痕拽的王天逸搖搖晃晃,看著周圍那些注視的眼神,王天逸面上尷尬之極,渾然一副惶恐之極、手足無措的表情。
老實說,要論武功,在暗組高手面前,霍公子簡直說和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樣,要搖動王天逸這種高手簡直如蚍蜉撼樹一般可笑,但是此刻卻是王天逸順著霍公子的手勁自己晃著,別說晃,就是霍無痕一推,王天逸也得老老實實的自己倒在地上。
不是因為武功,而是因為他姓霍。
「公子,」王天逸的腔調都有點走樣了:「今次我是做瞭衛的,根本不參與戰鬥的……」
「我不管!他們要死了,你就去死!」霍無痕大吼著。
王天逸直覺手腳冰涼,連嘴都嚇得合不上了:自己早就稟告過這個混蛋各自的職責了,這個混蛋看來是根本沒往心裡去!就算聽,估計也是根本什麼都不懂的外行,但這個混蛋一副怒發欲狂的樣子,一腔怒火全發在自己這現場級別最高的暗組準鷹領身上了,真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何況自己和他不熟,這裡又連夠資格勸他的人都沒有!要是萬一燕小乙他們不幸被打死了,他盛怒之下不分青紅皂白的一劍捅過來,自己是躲還是不躲?就算躲開了,他非得把氣撒到自己身上,一定要自己死,那該怎麼辦?!
「我他媽的只負責瞭衛啊!」王天逸只能在心裡慘叫,卻不敢開口說半個字,看著盛怒的霍公子,戰戰兢兢的他只有臉色慘白、冷汗直流的份。
就在這時,前門那邊突然一陣喧嚷,牆頭上負責警戒的人回頭大喊起來:「俞統領回來了!」
「呀!」霍無痕一聲大叫,就像個聽到父親帶糖回來的孩子,一把就把手裡的玩具扔了,扭頭就往門口跑。
只不過現在他扔脫的玩具是一個暗組的高手。
但這個可以十步殺一人的高手卻真如一個玩具一般,被霍無痕一推之下,差點摔個屁股朝天,狼狽的站穩後,只有不停揮手摸汗的份,他從人堆裡渾身浴血殺出來的時候都沒有這麼多冷汗過。
「公子很真性情。你不要放在心上。」一個穿黑色武士服的侍衛從後面扶住了王天逸。
王天逸回頭一看,原來是一直跟在霍無痕身邊的佘展,今次燕小乙和俞世北這樣的公子親信都去參與戰鬥了,他就被暫時賦予了侍衛長的重任,領著十人之眾的護衛專門負責霍無痕安全,因為王天逸和燕小乙一眾很熟,經常一起喝酒,也認得此人。
那邊廂衣衫血跡斑駁的俞世北騎著馬領著一眾傷痕累累的手下衝了進來,身前馬鞍上還橫放著一人,他還未下馬就大叫起來:「郎中呢?!郎中!小乙受傷了!」
人群立刻圍攏上去,霍無痕衝在最前面,不顧傷者的血流如注弄髒了自己的昂貴絲綢衣衫,親自把橫放在馬鞍上的燕小乙扶了下來,只見燕小乙傷得委實不輕,一根弩箭箭矢射透了他的左肩,箭頭透出背後一寸多長,鮮血染透了整個左肩衣服。
「小乙!」霍無痕坐在地上把燕小乙斜靠在自己身上,看著隨行的郎中慌不迭用剪刀剪去箭身,做臨時處理,霍無痕已然淚流滿面。
燕小乙微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嘴裡說道:「公子,敗了,我該死……」
王天逸那邊扶住了剛下馬腳步蹣跚的俞世北,光從他的樣子就知道他經歷了怎樣一場惡戰:渾身衣衫破爛不堪,身上七八條大大小小的傷口,翻開的皮肉像小孩嘴一般微微張著,連手裡堅硬的朴刀已經被砍得捲刃了,他自己更是連路都走不利索了,大腿上的一道刀傷,讓他只能一蹦一蹦的跳著前進。
「公子!您怎麼能夠來這裡?!」已經殺暈了俞世北這才清醒過來,他把手裡的朴刀塞到一個侍衛手裡,在王天逸的攙扶下一蹦一蹦的朝霍無痕跳了過去,語氣著急的都走調了:「敵人馬上就會殺來!您您您怎麼能來這裡?!」
這話被剛醒過來的燕小乙也聽到了耳朵裡,他渾身一震,不理霍無痕的命令,強自站起身來,對霍無痕說道:「公子,您怎麼?誰讓你來這裡的?!佘展呢?」
燕小乙最後的口氣已經極其無禮,但霍長風卻不像對王天逸那樣憤怒,他甚至有點羞愧地說道:「放心不下你們兩個啊!」
王天逸聽得燕小乙最後口氣已然不部下的口吻,倒像是兄弟一般,他心知燕小乙此人一貫忠誠霍無痕,卻沒想到能忠到敢直令長樂幫未來幫主的地步了,而霍無痕對燕小乙他們的口氣根本無所謂,此人對自己渾然比暴君還兇狠,但對燕小乙兩人卻不像渾然不像個上司;
「老師說的不錯,果然是個不講公事只知私誼的混蛋。」王天逸心裡暗罵。
此時,佘展聽得燕小乙叫自己,趕緊跑了上來,燕小乙和俞世北看著他眼裡好像要冒出火來,燕小乙更是厲害,也不說話,照著佘展劈臉就是一耳光扇了過去!
但奈何燕小乙自己傷重,右手一動,還沒碰到佘展,整個人就一聲痛哼倒了下去,霍無痕和俞世北同時大叫一聲,抱住了軟軟倒下的燕小乙。
那邊佘展被嚇了一跳,大叫道:「不關我事!是公子非得要來,我勸過他了!」
「和佘展無關,是我要來的!」霍無痕抱住燕小乙急急說道:「你們知道他勸不住我的。」
王天逸心裡冷笑一聲:「這傢伙對自己手下倒是關心的狠,不過這樣倒是讓你逃過一劫!」
俞世北卻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時候,我們還是佈下防禦,讓公子先行撤離吧。敵人勢力強悍,追兵恐怕馬上就至!」
「沒……錯,」燕小乙搖搖晃晃的還想站起來:「老北,你跟著公子吧,別人我不放心,我留下領著他們指揮……」
「不行!」霍無痕有些無助的看著院裡那些手下,他們已經被擊潰了一次,人人有傷,士氣全無,聽見燕小乙在這種情勢下還要再戰來拖住敵人,人人都是面如土色,他斬釘截鐵地說道:「都跑!別打了!我們一起跑!」
「不行!」俞世北愁的皺起了眉頭:「一起跑目標太大,敵人一次追擊公子就有危險!若是分開逃離,保衛公子的力量又兼不足,那批該死的是誰,武功太好了……」
燕小乙委頓呼呼的喘著氣,強自開口說道:「我……傷太……重了……,只能拖累公子,公子……把衣服給我……換上,我進公子的馬車……駕車直衝風槍門……可引開他們一會……」
本來人人都關心下一步如何逃生,大家都豎起耳朵聽中間這幾個首腦商量,燕小乙的聲音雖然微弱,但高手都聽得清清楚楚,聽了燕小乙這話,一時間整個大院都雅雀無聲,人人都輕輕低下了頭。
燕小乙這是金蟬脫殼之計,他坐著霍無痕的大車穿著霍無痕的衣服,要以自己作為霍無痕的替身,敵人若是發現這如此顯眼的豪華馬車,就算懷疑是疑兵,但不可避免的會暫時吸引他們所有的注意力,給正主脫身拿下時間,而且敵人很可能不認識長樂幫首腦,殺了燕小乙也許就以為殺了某個大人物,在追擊上放鬆氣力,但燕小乙這是用自己的犧牲來引開敵人啊!
「絕對不行!」霍無痕一聲大吼:「我不允許!跟我一起走!」
燕小乙給了俞世北一個眼色,後者微微點頭,突然從背後一把勒住了霍無痕,猛力的朝後拉去,脫離了霍無痕的攙扶,燕小乙馬上軟軟的坐到了地上。
霍無痕先是一驚,馬上知道了俞世北的意思,他大叫放開我,腳蹬的老高,但這種掙扎對俞世北這種高手根本毫無作用,俞世北一邊抱著少幫主往後走,一邊大叫:「過來扒了少幫主衣服!準備馬匹!馬上撤離!」
燕小乙坐在地上轉了頭對著少幫主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他也沒有力氣說話了。
「畜生!放開我!」霍無痕看著燕小乙捨身前的從容,兩行眼淚流了下來。
王天逸一直在旁邊看著建康部一眾首腦的表現,心裡卻有了變化:看著燕小乙的捨身救主,少幫主的真心愛護手下,心裡難免有了一種兔死狐悲的傷感,他在戰士的時候,也是講救護同袍戰友的,但他成為指揮官之後,大部分普通武士的生死在他眼裡只不過是張輕飄飄的銀票而已,這種銀票要多少有多少,幫裡會付帳,他唯一要做的是花的有價值,一張銀票的代價必須要有更多的回報,除此之外,絕無半分感情,作為一個工作就是花錢的人不會在乎一張小小銀票消失與否,不會關心銀票的疼與痛,不會考慮銀票的父母妻子,他只在意那銀票在消散前留下的價值。
在看到霍無痕今晚表現以前,王天逸對自己這種心態並無什麼猶豫,因為他知道自己也是一隻更大手中的銀票之一而已。
但現在王天逸心裡有了些感動,不過他揮揮頭把這樣的念頭趕了出去,他和一般銀票不同的是他自己想為那隻手消散的有價值!
這就是忠誠。
為了忠誠他不在乎採取背叛或者犧牲的任何手段。
所以現在王天逸為了忠誠,打算使用和燕小乙對霍無痕一樣的手段!
「我替燕小乙去!」
院裡因為急於撤離的而引起的喧鬧因為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又靜默下來。
閉目養神的燕小乙睜開了眼睛,俞世北停止了挾持,而竭力掙扎的霍無痕也停了下來,大家都靜靜的盯住了說這話的那個人。
暗組的王天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