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的葉管事咬牙切齒,身下的馬彷佛成了他的仇人,馬鞭雨點般狠狠落在已經被抽打得通紅的馬臀上,馬速如此之快,以至於會武功的少爺都被拉在了他身後。
「老葉!」洪筱寒不得不用力的抽打著馬,他衝前面大聲叫道:「老葉,你慢點!你要到哪裡去?」
「少爺!」紅了眼睛的葉管事扭過頭來答道:「快點!不然就來不及了!」說罷,在寒風裡扭過頭,毫不留情的繼續抽打馬匹,嘴裡狠狠的低聲罵道:「姓曾的!」
管事惱的咬牙切齒,少爺卻滿腹狐疑,因為前面領路的葉管事並沒有馳往壽州方向,而是直衝一個大鎮而去。
這個鎮離壽州很近,而且洪筱寒倒也知道這個鎮子,因為他老爹雖然捂著十幾個倉庫的糧食囤積居奇,卻也肯掏出一點點糧食施捨窮人,而且這些施捨的地點全放在壽州周圍幾個大點鎮子,父親的這種舉動讓剛學做生意的洪筱寒很奇怪,他覺的既然已經狠下心去不顧災民死活的去囤積了那麼多糧食,何必又要施捨,難道就是為了博取一點名聲或者讓自己良心上好過一點?
他問過父親,而且不止一次,可每次洪宜善總高深莫測笑笑,然後說:「兒啊,再好好想想。」
看著前面縱馬飛奔的葉管事,洪筱寒隱約的感到這久思不得其解的謎團就要揭開了。
還沒進鎮子,剛到鎮郊就看見了災民:荒涼的黃土地上搭滿了汙穢簡陋的窩棚,一群群瘦的皮包骨頭的人或趴在地上,或如行屍走肉一般在陽光下蹣跚行走,人人兩眼無神,渾身骯髒不堪,有氣無力的竟如一群群的殭屍在蠕動。
這裡就是生與死的黃泉之門,因為糧價已經高的和綢緞等價了,窮人哪怕賣掉兒女也買不了幾粒糧食,而糧食日少,街上賣兒鬻女的卻越來越多,於是糧益貴而人卻日賤!
到了現在,賣掉兒女目的已經從救全家變成了救賣掉的兒女,也許那些被賣掉的骨肉還能在新主人那裡不至餓死。
但周圍百里之內只有這裡還有施粥,可以影響整個壽州地區糧食供應的洪宜善把那巨大的手開了一絲小縫,讓手裡面的金沙落了一點到這裡,頃刻間就變成了一條繫住無數人生死的細細的線,儘管摻了泥沙的粥稀的可以當鏡子,就算你一天能擠上三次,你肯定還是會慢慢餓死,但人生來就是要吃的,這混濁的湯水裡就代表著命啊,於是飢餓的窮人拖家帶口的朝這裡彙集了過來,把這裡變成了一座最靠近鬼域的鎮子。
因為到處都是人,洪筱寒主僕不得不放慢了馬速才進入了鎮子,裡面的情景不比外邊的情況差,街上不時就可以看到發青的裸體屍體,那是晚上飢寒交迫下倒斃的人,只要你倒下,衣服馬上就會被一搶而空,飢餓中的人殘忍的已和妖魅無疑。
一進鎮子洪筱寒已經用袖子掩住了鼻子,因為風裡飄著難以忍受的臭味和餿味,這是錦衣玉食長大的他所難以忍受的,而葉管事卻恍如不見,一路上紅著臉大聲的找人,這是因為他經常來這裡,已經習慣了這死亡邊緣的味道了。
看到葉管事來了,很多人好像鬼一樣從四面八方跑了出來,圍攏了葉管事,這些人雖然一樣又破又髒,但看起來是和那些有氣無力的災民絕對不同,他們都是青年人和壯年人,臉上也還有一些紅暈,看起來飢餓離他們並不是太近,不過這些人都誠惶誠恐的抬著臉看著葉管事,小心的躬著腰回話,好像太監回答皇帝的問話一般。
「你們頭呢?!」葉管事下了馬叉著腰,大聲的問道。
只一會功夫就跑過來一個滿頭大汗的漢子,圍住葉管事主僕二人的人群馬上給那人閃開了一條路,洪筱寒看了過去,只見那人看起來很不一般:雖然他的穿著擱在別的地方看,不過是個尋常農夫,但放在這地有餓殍的災民雲集之地就很扎眼了,他穿的乾淨,氣色好的很,腰粗臂壯,健步如飛,整個人顯得很有精神,在街上一走就好像餓鬼地獄裡走來一個活人,好像一個君王一般顯眼!
「葉先生!您今個來看看施粥情況?」這君王見了葉管事之後,腰馬上軟的和麵條一樣,慌不迭的鞠躬,臉看住地面之後才敢說話。
「看你個屁!」被王天逸嚇得慘不堪言的葉管事,此刻卻如天下第一高手一般激憤,他捋起袖子,露出了瘦骨嶙峋的手腕,一把揪著這壯漢的髮髻就把他的頭抬了起來,「啪!啪!」就是兩計耳光,接著破口大罵道:「你這個王八蛋怎麼這麼久才來!睡老婆嗎?!混蛋!」
在骨瘦如柴的葉管事面前,那壯漢卻溫順的如一隻綿羊,躬著身連一動也不敢動。
「豎起你的狗耳朵聽好了!」葉管事罵夠了,喘著氣說道:「有一隊奸商要前往壽州,運的是糧食!你帶上你的災民把他們給我搶了!」
那壯漢愣了片刻,馬上叫道:「好!我們馬上去!」說完轉頭就招呼身邊那些青壯年,轉頭之際,臉上雖然還留著葉管事的掌印,但面對自己那些手下全然沒了奴顏,瞋目大吼中卻帶了君王般的威嚴:「抄傢伙!搶了他狗孃養的奸商!」
「慢著!」葉管事一把拉住了他:「奸商裡面有幾個高手,你這點吃飽飯的人不夠。」
葉管事一發話,壯漢馬上如小狗倚人一般靠在了瘦瘦的葉管事胸前:「葉管事,您說怎麼辦?」
「吱吱」葉管事滿嘴的牙齒都在狠狠的互相擦動著,說出的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生生擠出來的:「今天老子就做回大善事,讓他們都吃頓飽的!糧食這次我不要了,你去宣告所有饑民,告訴他們有隊賣糧食的奸商要經過附近,誰搶到就算誰的!」
「是!」壯漢恭恭敬敬的回答,接著不知道從那裡接過一隻梭標,領著十幾個手拿鋤頭、木棍的手下向鎮中心殺氣騰騰跑了開去。
不久之後鑼聲就敲響了:「都醒醒!都過來!都他媽過來!陳大哥有件喜事要告訴大家!他媽的過來,有飽飯吃了……」
洪筱寒還沒動彈,就聽見「飽飯」二字一齣,整個鎮子好像都蠕動了起來,人匯成了一道道洪流轟轟的朝鎮子中心湧了過去,原來還是扶著牆慢慢走,後來人多,一個人開始跑、其他人都跟著跑了起來,生怕被別人搶到了自己前頭吃到這飽飯!
站立不動的洪筱寒主僕被洶湧人群的擠了幾下,「這幫天殺的賤骨頭!」葉管事的衣服被一個骯髒的人蹭了一下,他慌不迭的用手擦那地方。
「老葉,那人是誰?你這是想幹什麼?」洪筱寒看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葉管事馬上恭敬的解釋道:「少爺,那人是此地流民的頭子。」
「家裡的僕人派來的?」
「不是,就是流民裡自己生出來的,嘿嘿。」
「那怎麼那麼聽你的?」洪筱寒還是不解:「我還以為是家裡派來的呢。」
葉管事得意的笑了起來:「少爺你想啊,這麼點糧食給這麼多流民,塞牙縫都不夠,誰都可能餓死。誰想死?誰都不想死!那傢伙是流民的頭子,我們看他有威望,就讓他幫著我們放糧,您沒看見其他人都快餓死了,而他和他手下都吃的飽飽的,這還不是我們的恩典?!所以他能不聽我們的嗎?!他們也有用,平常可以幫我們約束這些賤骨頭不要亂,現在更是有大用場!」
「哦?」
「我讓他們領著這上千號人去搶了那姓曾的!這就是大用場!也是我們在壽州周遭要道附近施粥的目的!」葉管事提到曾一淨就咬牙切齒起來,接著看少爺有些意外,解釋道:「我聽少爺問過老爺幾次,現在我給少爺解了這謎!談到這裡,我真是佩服老爺啊!老爺太精明了!小人我服的五體投地啊。」
「什麼?」
「少爺您想,我們洪家是掮客幫派,手裡高手不多,要封住糧食運輸線囤積居奇發大財委實不易,我們聯盟了要道上的土匪山賊來幫我們做到這一點,但有的商人可能用強大的武力為後盾把糧食運進這塊區域來,那怎麼辦?
老爺的做法是用饑民對抗糧商!呵呵,看起來好像是匪夷所思,糧商來得越多,糧價越低,饑民過得越好,但老爺硬是把這道理掉了個個!
有了流民頭子這些人就完全不同了!他們可以把流民指揮起來,而且他們聽我們的,這就是說這麼多流民也聽我們的,只要有糧商我們扛不住了,我們就讓流民出去搶了他們!殺了他們!您想啊,古時候造反怎麼造的?就是活不下去揭竿而起啊,這樣的流民知道自己反正也是餓死,他們不怕死!連軍隊都打不過他們,糧商又怎麼能是視死如歸的活死人的對手?!更絕的是,他們痛恨奸商,糧商落他們手裡沒有有好下場的!這樣一來,靠著災民,我們有能力阻住那些該死的糧商,嚇也能嚇住他們!
所以我才說老爺厲害,他故意在壽州的要道周圍佈施一點發黴的糧食,讓饑民從四面八方聚集在壽州周圍,這樣饑民反而組成了一道糧食防線!
為何壽州周圍都是我們的饑民?因為糧食價格太高,他們買不起,只能到有吃的壽州周圍來!糧食為何價格越來越高?因為糧食運不進來!糧食為何運不進來?因為壽州周圍都是我們的饑民!而我們洪家就可以安安穩穩的坐在糧倉上數錢了!我們可得要多謝謝這群活死人啊,哈哈。」
葉管事一番話讓洪筱寒只聽得目瞪口呆,這主意實在厲害。
但頓了一會,洪筱寒開口說道:「老葉,能不能讓丁大哥和曾大哥的商隊過去?他們人都不錯!」
葉管事興高采烈的說了一通,原本就打算讓少爺回家在老爺面前給自己表功,哪料想卻換來少爺這麼句話,他的臉唰的綠了,一把抱住了洪筱寒的胳膊,睜大了眼睛對著自己的主子叫道:「少爺,這可是生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