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雕心鷹爪

現在是關門防禦可怕敵人的時候!

紅著眼睛的晁廉二話不說,對著那熟悉的面孔一刀就刺了過去!

「啊!」淒厲的慘叫填滿了整個門洞,那手下臉上血肉模糊,但脖子被門卡著,頭根本收不回去,順著門縫朝下滑去。

他最後的聲音飄響在堡內,身體卻在門外,就這樣跪在門外的雪地上死去。

痛苦的死去。

所有人都為這慘象一頓,但晁廉一頓也不頓,他猛的伸手把門拉開一些,狠狠一腳把擋住門的人頭踢了出去,接著自己親自用肩膀扛住兩扇門就要聚攏的門,一邊頂一邊大吼道:「關門!快啊!」

但武林決勝的關鍵往往是隻有針尖般大小的機會,勝負生死只在這毫釐之間。

這次也不例外。

晁廉全身靠在門上,肌肉感受著粗糙的木面摩擦,耳邊聽著門外越來越急促、雷霆般的馬蹄,整個心隨著門縫被繃成了一條線,縫越小,這條線繃的就越緊。

這條線上繫著的就是勝負,就是生死!

可惜的是,在門縫馬上就要消失的瞬間,「啪」一聲線斷了。

伴隨著馬的悲嘶和一聲門板的悶響,靠在門縫正中的晁廉感受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順著冰冷的門面傳遞到肩膀上,在他被撞的滾出去之前的瞬間,一匹馬的鼻子打在了他的臉狎上,他甚至還看到了那黑馬眼裡流出的淚水和馬頭上汩汩的鮮血……

以及馬上面從門縫飛舞進來的巨大黑影,就像一隻巨大的黑鷹滑翔在門洞的上方,翅膀盡頭是兩支銀色輕劍。

「啊!」「啊!」兩聲慘叫連珠箭一般射出門洞:那黑影在空中一個轉折,頭朝下栽了下來,翼尖的兩道銀光劃出兩條耀眼的弧線,印在了門後推門的晁家手下臉上。

銀光過處是血珠飛濺。

晁廉在地上連滾了幾個跟頭一個翻身站了起來,站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撕爛了棉衣,然後高舉長刀大吼著又衝了回去,冰冷的雪花一觸到他赤裸的胸膛上馬上就化成了雪水,他渾身鮮血已經沸騰。

讓人熱血沸騰會有很多情況,但生死攸關絕對是其中一種。

敵人衝的太近、衝的太快、武功太好、裝備太精良、人數太多,他並沒有把握只靠箭手就能擊潰對方,如果對方大部隊攻進來,後果不可想象,若阻對方於堡外還可一搏。

那麼現在存亡的唯一關鍵就是大門!

而大門的關鍵就是消滅對方衝進來的戰士——就是那衝的最快的黑衣蒙面人!

那敵人正肆無忌憚的劈砍著,好像劈砍的不是手拿刀劍挨一下就能要他命的江湖戰士,而是一堆木頭,打法兇悍到極點。

狹窄的門洞裡現在顯得擁擠不堪,六七個人圍著那黑衣人,但他們都是剛才關門的低階手下,被這奇襲搞得混亂不堪,又被那敵人的兇悍打的手足無措,那黑衣人卻如自擲狼群的黑豹,牢牢守住門口,銀色輕劍肆無忌憚的劈砍著手足無措的人群。

更要命的是他不僅兇狠而且是一流高手。

他的每一次速度驚人的劈砍都沒有落空,四面都是人,每一下都鮮血飛濺,慘叫聲疊起,但卻無人死亡,受傷的手下發出的連續慘叫讓現場更加混亂,晁門更加的慌亂。

但晁廉扭轉了這一切。

他大吼著朝大門衝去,赤膊的身上青筋在霍霍跳動,每一次血脈的僨張都讓他手中長刀跳躍。

他猛地推開阻住路的手下,以視死如歸的氣概朝那蒙面人衝去,然後一刀劈去。

只是簡單一劈。

什麼招式也不是。

但卻有用。

因為在這人堆人的地方,什麼招式都是扯淡,只看你能不能砍到對方,能不能砍死對方!

所以只是簡單一劈,堵上性命之後卻是勢不可擋的捨命一劈。

離得如此之近,透過自己血紅的眼睛,他看的對方一清二楚:那同樣是一副血紅的眼睛,發著野獸般的幽幽紅光,渾身被鮮血濺滿,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腥味,但面對自己不要命的這一下猛劈,那罕見的銀色雙手輕劍如同兩條盤伏的毒蛇,不甘心的閃了開去。

一個破門就沒命,一個要保住這門讓友軍進入,使命不同,性命價值自然不同:一個不要命,一個必須要保命,氣勢自然分了強弱,那黑衣人終於一側身閃了開去。

撲過敵人身邊的晁廉甚至聽到對方的咬牙聲,那是不甘心的表現,這彷彿代表了一個人的心,讓識人無數的掮客晁廉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個所向披靡的狠角色的形象,但他沒有回頭。

最要命的已經不是那敵人了,而是這大門。

他絲毫不停腳步,讓自己如那匹撞開大門的馬匹一樣,撲向大門,抬眼已經看到對方衝到吊橋上的兩個騎士被箭手射落護城河,而這改變不了什麼,面對箭雨,對方疾衝的馬隊毫無半分停滯的氣勢,簡直是視死如歸的鬼魅,他們已經衝到吊橋邊了。

身後繼續傳來慘叫,還有自己兄弟那似哭般的發狠嘶叫,「兄弟,宰了他!」晁廉咬著牙把那馬屍推出了門槽,死亡的臨近讓他爆發了驚人的力量,那沉重的馬屍簡直就像稻草一般輕盈。

「關門!」腦海只有這個聲音在回想,他雙手各自推著一扇門,猛地發力,四人才能推動的門此刻就如羽毛一般輕盈,只有那刺耳的摩擦聲顯示了這是多麼沉重的負擔。

但門並沒關上,因為他腦後傳來一聲憤怒的廝吼,緊接著是衣服摩擦和兵刃破風的混雜聲音。

晁廉知道這是什麼聲音:對方又回身殺過來了。

他為了推門豎握起來的刀沒有一絲移動,好像和右手一起長在了那木頭上,他只是扭過臉去,面前是一雙憤怒的眼睛和一把疾劈下來的輕劍。

而那眼睛旁邊是自己兄弟同樣憤怒的眼睛和一把重重的劈下的重劍!

「殺了他!」在這關頭,晁廉自己好像已經不存在了,只有這敵人和這門——殺了他!殺了自己?

無所謂!

但黑衣人武功實在厲害:在晁廉兄弟的猛砍下,他不得已兩劍齊張隔開這重劍,但馬上手肘一張,左手劍的劍柄如流星一般朝後飛去撞上了晁廉的鼻子。

又快又狠而且刁鑽的難以想象,簡直像兩條胳膊上裝了四種武器!

晁廉被這毫無預兆的一擊打了個正著,他的身體在弟弟的哭喊中向後摔去,但他一手攀住了門邊又頑強的站了起來!

他已經感覺不到被擊碎的鼻子了,只有那裡的劇痛好像臉正中被生生剮去了一塊,不過他已經無所謂了。

此刻晁廉這個人已經從這世上消失了,他已經和晁家堡的門融成了一體,這個赤膊的男人又站在了門口,他大吼著繼續推門。

門縫就要消失!

但耳邊的馬蹄聲已經在轟鳴了。

「轟」兩扇門好像同時有了生命,猛地朝兩邊展了開來,巨大的力道同時拉扯著正中的晁廉,儘管門脫手了,但他還在正正的站在門中心,身體如秋葉一般在這兩股同時而來的巨力的餘韻中搖晃。

對方最先的兩騎一左一右又撞開了大門,兩個敵人在晁廉一左一右從受傷的馬身上朝門洞裡躍來。

「我操你媽!」晁廉瞋目大吼,刀光旋起,狠命一刀斬進左邊敵人的大腿,對方正從馬身上躍入門洞,捱了這一刀,慘叫一聲摔在人群裡,馬上被晁家戰士斬成肉醬。

而晁廉就保持著躬身扭腰揮出那一刀的姿勢,看著敵人一刀一刀被斬。但左肩上猛地傳來一股大力,晁廉被推的不由自主的轉了半圈,已經和推他那人面對面了。

他面前的正是第一個突入的雙劍劍客,這一瞬間兩人四目相對,那蒙面巾上的眼睛滿是同袍被殺的仇恨和憤怒。

瞬間過後,就是匹練般的白光掠過晁廉下巴。

晁廉憤怒的眼神隨著這扇子般的白光頃刻間失去了光彩了,變得空洞而迷離,而那渾身浴血的蒙面人又是在他肩膀上狠狠一推,晁廉隨著這一推,無力的轉動著身體。

天地好像都在旋轉,頭腦一片暈眩。

晁廉的刀掉在了地上,他面對著門外猛衝而來的蒙面騎士,捂著脖子無力的跪在了門正中,指間的鮮血如噴泉一般狂湧而出,轉瞬間疾馳入門的馬隊的煙塵和雪霧把他和他的血蓋在了下面。

晁家堡大門被攻破。

門洞的戰鬥順著敵人的攻入轉眼就結束了,門洞被徹底佔領,戰火迅速蔓延到門洞外的廣場上。

神擊弩與長弓互射,暗器與盾牌互攻,快劍與長槍互搏……殺聲震天,慘叫聲刺耳。

而聶道人正和雙劍劍客搏殺在一起。

聶道人本不想攪合,但他在不恰當的時間出現在不恰當的地點。

作為老江湖,幾種可能的情況早已被他考慮,但太老道就想的太多,想的太多總是要多費時間。

讓人遺憾的是,謹慎和勇敢兩種美德是互斥的。

在他猶豫是不是幫晁門殺退攻入的單個敵人的時候,沒等他下決心,城門就被破了。

老道的他馬上就識別出了對方的戰場指揮官——那個手拿銀色雙劍的蒙面人。

正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要談判當然找對方的閻王。

在那蒙面人領著一群高手把晁門人殺出門洞的時候,他就衝了上去,依靠高超的身手躲開對方一刀,卻沒有還擊,只是對著那雙劍劍客大叫道:「各位朋友,不是敵人!我是魚客!是洛陽王柴胡……」

魚客是指無意中出現兩派死戰之處的中立幫派,按江湖規矩,這種人一般只要不動手兩派就允許他離開或者觀戰。

但這次,對方顯然根本沒有考慮江湖規矩的打算,看見他避開刀手的矯捷身手,那指揮官一愣,馬上兩隻眼睛就釘死了他,揮手阻住了要對聶道人衝上去的一個手下。

聶道人還以為他要和自己講江湖規矩呢,沒想到他低聲說了句:「扎手!我來!你去幹掉哨塔!」

話音未落,竟然對著自己殺了過來!

聶道人只覺腦門一道熱血要頂開天靈蓋衝出來:心裡是又驚又悔又怕,驚的是對方竟然無視江湖規矩;悔的是早知如此何不幫晁門殺退敵人;怕的是晁門雖然堡內戰士人數和對方相當,但對方明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怎麼能打的過?打不過的話自己豈不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不管想什麼,對方的雙手快劍可得對付啊,但對方武功實在驚人,罕見的雙手劍武器打起來威力大得難以想象。

對於武功歷史和研究,曾經身為峨嵋首席教官的他自然有真才實學,對於實用的雙劍劍法,他只翻閱過一種名為鳳凰劍法的雙劍劍法,但眼前此人的劍法明顯不是鳳凰劍法:招式實用兇悍、速度驚人、雙劍配合簡直如猛獸咬合牙齒一般兇狠、劍光中的殺戮之氣簡直如可見一般。

因為高薪的誘惑而投身洛陽首富門下的聶道人實在是很久沒經歷過如此危險的殺陣了,而他年紀也不是武功的巔峰時期了,加上擔心對方的援兵,沒過幾招已經頻頻遇險,而對方就如嗜血的猛獸一般越打越兇悍,只要有一絲空隙,對方的長劍就能攻進來:正手、反手、甚至是劍柄。

聶道人道冠歪斜,憑藉卓越的武功根底,在這場氣勢差的太遠的搏殺中勉強保持不敗,他已經打算退開了,因為要退,所以要猛攻!

猛攻才能打出轉身飛逃的空隙!

所以聶道人幾招兇狠的刺劍,把對方殺得連連後退,但就在此時,一個鐵塔般的黑影從門洞裡衝了出來,大吼著:「直娘賊的馬!」

聶道人的劍正在朝雙劍蒙面人面門猛刺,這劍是聶道人為求脫身的拼力一擊,實在非同小可,蒙面人陡地的轉身閃開,但飛速的劍光仍然順著他耳邊削落,隨著幾絲青絲,蒙面巾也被斬斷,飄落在風中。

聶道人只見對方的真面目猛然朝著自己轉過來,這是本應該一張清秀年輕的臉,只是眼裡的兇光四射,而臉上一道長長的劍疤赤紅的如一條紅蜈蚣爬在臉上,讓這張臉看起來可怕詭異。

沒想到對方如此年輕,聶道人稍稍一怔,就在這時,猛可裡,那疤臉年輕人身後好像升起了一頓牆,那牆發出一聲震天的大吼,接著是可怕的呼嘯聲,那年輕人從頭到腳好像罩上了一道鐵幕。

一聲脆響,聶道人的長劍被這鐵幕撞的飛了出去,虎口被撕裂的他還沒明白這是什麼兵器,一把銀色輕劍已經迅疾的插進了他的喉嚨。

接著握劍的手輕輕一攪,血絲馬上爆成一個血窟窿,而聶道人順著這輕輕的一攪,整個身體彈了起來,又重重的砸回了地上,很快,他的身體就變得和地上的雪一樣冷。

看小廣場的人已經被殺的差不多了,而援兵越來越多,雙劍劍客急速的朝前打著手勢,「前進!前進!」

鐵塔大漢一擺手,領著一群渾身浴血的戰士,擎著鐵棍朝堡內蕩去,而那蒙面人幾步躍上屋頂,朝上面一個咬牙放箭的晁門戰士衝去。

箭矢被撥開,敵人已經衝到弓箭手十步遠的地方,弓箭手甚至可以看到對方那貓看見老鼠一般的笑容和那可怕的疤痕,箭手手忙腳亂的扔下弓和箭壺,回身抽劍,但敵人左手回劍入鞘,躬腰手在靴子邊一抹,接著手一揚,馬上一道寒光劃過紛飛的雪花正正沒進了他的喉嚨,那是一把要命的匕首,弓箭手連慘叫都沒有發出就滾下了屋脊。

那劍客並沒有離開,他撿起敵人的弓箭,掉轉了長弓的方向,「會動的都得撂倒!」他低聲嘟嚕了一聲,接著「噹噹噹……」只聽弓弦連響,長箭帶著呼嘯朝堡內的敵人撲去,而在空中長箭的下面地面上,是那怒吼巨漢率領的一股鐵流,所過之處血流成河。

但劍客不知道,在他背後,一個晁門戰士用嘴咬著鋼刀,輕輕的順著牆爬上屋簷,直朝跪在屋脊上的他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