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節 忠義情利(三)

「你說。」

「男兒應該胸有大志,你們丁家也是武林七雄之一,看玉展這樣放……,唉,我實在是心痛啊。」

「是啊。我和爹爹都快頭疼死了。」丁曉俠笑著舉杯,心裡卻罵道:「你算什麼東西?!」

「他算什麼東西?!這樣說少爺!」酒席散了之後,在回去的路上,呂飛虹恨恨的向丁曉俠說道。

丁曉俠一聲冷笑:「他倒是有大志啊,不過是拿了幾個小門派開刀。難不成還真指望武當再把武林踩在腳下?做夢去吧!」

青城的一隅,長樂幫下榻的貴賓院子門外,守門的長樂幫手下很為難的對楊昆說道:「對不起,楊先生您還是請回吧,我們凌會長身體不適,不見客。」

看著那黑黝黝的院牆,楊昆仰面長嘆一聲。這種牆不會放在高手眼裡,越過它就像邁過自家門檻一般的輕鬆,但邁過它又有什麼用呢?楊昆知道擋住自己的牆卻不是這泥土燒成的磚牆,而是一道飛鳥興嘆的天塹。

看著那長樂幫手下,楊昆好像老了三十歲,通紅的眼圈裡漸漸溼潤了:「你在通報一次,告訴凌君楚,他不見我我是不會走的。」

「您還是請回吧,他不會見您的。」那手下嘆道。

聞聽此言,楊昆高高的仰起了頭,在他眼裡湛藍的天空是一片的黑暗,無數條黑氣從那裡湧出,像一團黑蛇撲向自己,包圍著自己,擠壓著自己,他的拳頭越捏越緊,緊得青色的血管好像馬上要爆開,胸腔裡咯咯的響著,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流進了脖子,他喉嚨裡低低的叫了一聲:「父親!兄弟!」

「您說什麼?沒事……」那長樂幫手下話還沒說完,只見楊昆的頭猛地放了下來,那臉上是一種憤怒與悲傷交織在一起的可怕表情,接著就是一拳打在了這守門人臉上,把他打飛了出去。

長樂幫特有的警訊響起,凌寒鉤帶來的十幾個高手從這個院子四面八方蜂擁而出,而他們卻罕見的猶豫了,因為他們的對手雖然只有一個闖進院子的人,還是赤手空拳的,但卻是丁家的姑爺楊昆。

他們抽出兵刃圍了上去,卻互相看著,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啪」的一聲,楊昆小臂如三節棍一般把一個敵人打飛了出去,「出去!出去!」一個刀手挺著長刀一面叫著一面對著楊昆跑了過來,但楊昆卻用胸膛迎著那雪亮刀刃衝了過去,在刀手慌不迭收刀中,楊昆的手臂越過刀身把他打翻在地。

「君楚!君楚!出來見我!」楊昆一邊大叫,一邊勢如瘋虎一般對著正屋衝去,對身體四面八方而來的刀刃視而不見,不管前面擋的是長刀也好,是利劍也好,是鐵棍也好,是短戟也好,楊昆一概用胸膛去擋,然後就是一計最普通的長拳直擊。

無論誰看到,都會覺的這個攻擊者是想自殺。

但他沒死,因為沒人敢殺他。

「抱住他!」有人反應過來,扔了兵器空手撲了上來。

轉眼間七八條大漢飛也似的撲了上前,七手八腳的抱住了楊昆,但此刻的楊昆力量大的嚇人,嘴裡的聲音也不像人聲,「君楚!君楚!」的聲音如同鬼魅廝吼,整個人如同瘋子一般,七八個長樂幫的高手自己擠做一團,慌亂之下竟然扭不倒他!

「放開他!」一聲大吼,凌寒鉤已經走到了堂前。

看著頭領出來,幾個大漢猶豫的放開了手,楊昆則大叫一聲把身前的人推飛了出去,朝著凌寒鉤就衝了過來。

楊昆勢若瘋虎。

十幾個高手都攔不住的瘋虎。

但凌寒鉤只用了一根手指就攔住了他。

他對著楊昆伸出了食指,楊昆立在了那裡,好像他和凌寒鉤之間豎起了一道萬丈的冰牆,可以看得到,但卻絕不可能觸及他,連到他身前都不能。

「君楚!」楊昆面容因為悲痛扭曲了,雙手十指彎成了雞爪一般的形狀,無助的向上舉去。

「你有臉見我嗎?」凌寒鉤話很平緩,但冷的好像吐出了一塊冰,「呯」然一聲摔碎在了楊昆面前的地上。

楊昆看著凌寒鉤,他的臉好像一面土牆崩裂了,他慘然一笑,雙腿一彎,跪在了凌寒鉤面前。

「會長,我看楊昆有點瘋了,要不要通知丁家的人?」一個手下靠近凌寒鉤低聲稟告道。

「滾!」凌寒鉤猛然扭臉對那手下咆哮起來,這時長樂幫的人才看到他們的會長竟然和楊昆一樣的不正常了:眼眶紅腫、聲音嘶啞、整張臉都在波浪一般的起伏,眼睛裡透出的他們從沒見過的悲蹌。

「都給我滾!」凌寒鉤瘋子一般彎腰廝吼著,手下們遲疑著恐慌著離開了這院子。

很快,這個院子裡只剩下孤零零的兩個男人了,一個站著,一個跪著。

凌寒鉤抹去了眼裡的淚,聲音裡卻仍然帶著哭腔,他對著地上的楊昆大聲的叫道:「你有臉來見我?哈哈!哈哈!」

「你父親和那麼多兄弟都死了!你卻投靠了仇人,苟活在這世間!哈哈!」凌寒鉤帶著哭腔的聲音在院裡迴響。

跪在那裡的楊昆沒有說話,這個江湖的豪強抽泣起來,男人哭的聲音如同黑夜裡的梟聲,如同抽拉的鋸齒切割著四周震顫的風。

「當年你父親對我們說,世間最高的俠義就是剷除不公,我們為了這理想發下誓言要捨身求義、死而後已!你忘了嗎?你為什麼不去死?!你不是男兒嗎?!」凌寒鉤指著楊昆大叫道,眼裡卻是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君楚,」楊昆哭著抬起頭,說道:「首級是你收走的吧,父親和兄弟們的墳在哪裡?」

「我告訴了你有用嗎?!」凌寒鉤圍著楊昆大步的轉圈,雙手揮舞悲憤的叫道:「你有臉去見他們嗎?!你敢去見他們嗎?!」

說著,凌寒鉤一下單腿跪在了楊昆面前,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地說道:「我們都會下地獄,而他們在天上,你永遠見不到他們了!死了也別想見到!」

「我能見到!」楊昆倏地抬起了頭,他抱住了凌寒鉤的腿,反覆的叫道:「告訴我!告訴我!」

「你能?」凌寒鉤哭著冷笑著,一把開啟了楊昆的手,說道:「我都不能!你能?因為長樂幫的易老幫我把首級偷了出來,為了這個,我放棄了復仇和夢想,把自己的一切都賣給了長樂幫!我都要下地獄,你能見到他們?!你這個畜生!」

說著凌寒鉤抽泣著站起身來,一腳踹倒了楊昆,楊昆哭著拉住了凌寒鉤的腿:「我不是畜生,兄弟!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沒有二話,但是你一定要把他們的葬身之地告訴我!」

……

楊昆扶住了大門,回頭望去,院裡已經空無一人,凌寒鉤已經進了屋子,緊緊的閂上了門,好像那把木的輕輕一推就會斷的門閂是長城一般,可以把楊昆和過去的苦與恨都擋在外邊。

「我沒有淚,我不會再流淚。」楊昆淚如雨下,他夢囈一般的囁嚅著:「兄弟,我不怪你不原諒我,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我不怕死,我想死,死反而是一種解脫,我想你們。」

「我沒有淚,我不會再流淚。」凌寒鉤淚如雨下,他躲在屋裡,撫摸著懷裡的牌位,夢囈一般囁嚅著:「老師,兄弟們,今天我看見楊昆了,他要去見你們,你們原諒他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