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逸很快,但胡不斬更快,因為他不用動,看著猙獰的王天逸要砍過來,他坐在那裡,突然嘴一張,一口血箭噴了出來,正在衝前的王天逸措不及防被噴了個滿天花。
美酒沒有封住王天逸的眼睛,但胡不斬這一大口血卻噴的王天逸眼睛睜不開!
眼睛只能閉上,但這就是武林廝殺的最大忌諱!
絕對不能閉眼!
對手越危險,越要盯住他全身一舉一動!這往往是每個門派教官給弟子的第一個教誨。
但王天逸不得不避,眼前瞬時由一片血紅變成黑暗。
這黑暗只有一瞬間,「不好!」王天逸心裡大叫,在江湖上,一瞬間可以讓你死七次了。
果然就在這一瞬間,身體前方勁風撲來,王天逸右劍還沒拔出來,但他已經沒有時間拔了,他左手劍橫封右手收回橫貼胸前。
死守!黑暗瞬間的唯一選擇!
「啪嚓」一聲巨響,胡不斬朝王天逸猛力推過去的桌子被王天逸長劍和血肉之軀攪得粉碎。
受傷的野獸更可怕,這次戰鬥是兇僧胡不斬的保命之戰,不管是否受傷是否會加劇,胡不斬已經顧不得了,他現在同樣要全力施為,搏命一戰,這頭困獸已經瘋狂了,他的力道何等霸道,桌子雖然被長劍和胳膊攪碎,但力道仍然撞擊著王天逸的身軀,他「嗵」的一聲失去平衡朝後摔倒。
「等得就是現在!」胡不斬一聲暴喝,碩大的身軀如猛虎一般迅捷無倫的衝開還在空中飄灑的木屑,身後跟著洌洌的勁風,好似在這俗世中生生開了一道地獄門。
王天逸背後還在空中,胡不斬已經衝到身前,銅缽大的鐵拳朝下猛擊,這一拳無論打在王天逸的身體的任何部位,王天逸都不可能再站的起來。然後他會被一直打成一堆餃子肉餡泥的模樣。
對於身體斜在空中的王天逸,不管他手裡的劍如何揮動,胡不斬都有絕對的把握。
「你已經死了!」胡不斬心中狠狠的浮現出了這句話。
黑暗還沒褪去,身體還在空中飄著,王天逸就覺的另一股風衝了過來,這次不同上次,如果說上次是強風,那麼這次就是黑色的龍捲風,風裡刻骨的冰冷,帶著一股死亡的特有氣息。
「胡不斬來了!」王天逸不用睜眼也知道,殺人神速,絕不留情,就如同現世的無常,這才是胡不斬真正本色:「怎麼辦!怎麼辦!」
「呀!」王天逸一聲狂吼,用盡最大的力量,向著那黑色颶風中心,投出了左手長劍!
他沒有揮劍防禦。
而是投劍!
棄劍!
對於任何一個劍客而言都是自殺!
江湖之中,有多少劍客死時還緊握著手中長劍,死都不放棄,還惶論把它如匕首一般的投出?!
因為劍是卓越劍客的身體延伸,就如同自己的手一樣,在絕望又殘酷的殺場上又如同溺水者懷裡抱著的木頭,劍在手就以為著命還在己手!
誰會棄劍?很多人專門練的就是手力,甚至在劍把和手之間纏上布,為的就是劍在手!
誰會棄劍?英勇的劍客連想都沒想過這個問題!除非他膽破了,想跑了。
王天逸夠英勇,但是他投劍了,狠狠的朝著身前投了出去。
如果說王天逸吃虧就吃在沒有防備胡不斬突如其來的吐血,那麼胡不斬吃虧也就吃在沒有防備王天逸突如其來的擲劍。
瞬間!
又是一個瞬間,虎躍撲擊中的胡不斬猛然發覺一把鋒利的長劍朝自己胸前凌空飛來。
劍飛的快嗎?
不快。
但胡不斬衝的比劍快!
相向而動!
所以這劍在胡不斬看來快的如同一隻勁弩射出的弩箭一般,更可怕的是距離太近,太突然。
胡不斬若要拳斃王天逸,自己必然也要被這憑空飛擲的飛鷹劍貫穿!
胡不斬大喝一聲,頓步扭腰,左臂生生的格開了這一劍,大臂鮮血四濺!這從暴風般的撲擊變成靜止防禦的力道如此之大,胡不斬也承受不起悶哼一聲,滾在了地上。
另一廂,王天逸背後壓碎了一張桌子,一邊打滾,一邊抽出另一把劍來,等他咬牙切齒的站起來,胡不斬同樣在咬牙切齒的站起來。
一個滿面血汙卻是酒罈砸的皮外傷,一個左臂鮮血淋漓,但長劍也傷不了鋼筋鐵骨的胡不斬,一樣的皮外傷。
所以誰都受傷了,但誰都仍有戰力,強悍加上肉體痛苦毫無疑問產生的只有憤怒和仇恨。
雙方站直身體這短短的一刻,沒有人說話,兩人的目光絞殺在一起,肆無忌憚的向對方傳遞著自己的殺意,如野獸一般在對峙。
「天逸?天逸?在哪呢?快點。」門外突然傳來的喊聲和少年的笑聲打破了兩個人的靜止。
胡不斬紅著眼睛對著王天逸嚥了一口唾沫,突然轉身就跑,他現在更靠近門口!
王天逸捏緊了長劍,鼻子裡發出咆哮一般的喘氣聲,一般的紅著眼睛衝出了飯館,緊跟著胡不斬的身影。
甫一齣門,胡不斬就看到一個少年擋在自己去路之上,滿是驚駭的神情——因為他看到從這個殘破小店門裡的陰暗中猛然衝出一條渾身血跡斑斑的彪形大漢。
胡不斬沒有費力,碩大身軀迅疾的衝過去的時候,巨掌握住了那佩劍少年的小臉,只用身體的衝力就那少年摜的飛了出去。然後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怒喝,那是王天逸看到同門被毆的憤怒。
可是胡不斬不走運,他本來選的是喊王天逸的那人相反的方向逃跑,沒想到卻看到了長街上七八個墨綠色服侍的少年驚駭的眼神。而王天逸就追在他的後面很近,他不敢掉頭,王天逸是個很危險的角色。
「他是胡不斬!他受傷了!圍住他!」王天逸邊追邊朝前面的幾個同門大喊。他看到那裡有計百連這樣的四五個甲組弟子,不由得一喜。
突然,太突然!
計百連幾個人正在優哉遊哉的過來,哪裡想到猛可裡一個面目猙獰、衣服血跡斑斑的胡不斬的真的衝著他們跑過來了,而他身後追著的王天逸一樣的駭人,血流披面,提著一把長劍,形象和胡不斬一樣的猙獰,連喊人的聲音都因為激動變得像嚎叫一般。
幾個青城弟子都愣了,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丙組弟子第一個反應過來,抽出長劍對著疾衝而來的胡不斬,肌肉抽搐,等胡不斬一近身他就一劍刺了過去。
但是毫無用處,因為他打的一點章法都沒有,猛可裡遭遇胡不斬這樣可怖的敵人,他緊張的竟然如同沒有學過任何武功一樣就打了過去。
對於這樣的亂刺,胡不斬連腳步都沒停,身體一晃就進了他的長劍攻擊的死角,一拳就打暈了他。
第二個甲組弟子比第一個有多一點反應的時間,臉嚇得蒼白的他抽出長劍不進反退,劍尖向下指去,他正在擺一個經典的守勢。
如果是在比武的時候,對手肯定會等你,甚至還會說:「師兄不必急。」
但胡不斬趕時間,他沒有耐心等你,也沒有心情和你客氣,對於這種面對他低頭劍尖下指、兩指正在合併捏劍訣的敵人,他做的只是飛出一腳,把這個弟子踢進了街邊的米店。
不過放倒三個弟子絕對需要時間,哪怕是一丁點時間,這對於追殺的人來說就夠了。
王天逸豹子一般追上了胡不斬,左腳重重的落地,身體因為衝力還在往前滑,腳下拉起了一溜的黃色土塵,宛如一條黃色地龍出現在胡不斬身後,在這沿著地面的黃色飛土中,一道雪亮的劍光破霧而出,急砍胡不斬小腿。
快!準!狠!一樣都不缺。
面對這樣老練狠辣的快劍,胡不斬再也不能前跑,他向左彈跳而出,已然拉住了一個弟子,可惜這個弟子卻是戊組的趙乾捷,更是沒有還手之力,握著長劍站立不動,卻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說時遲那時快,胡不斬手一掄,趙乾捷就朝扭身撲來的王天逸撞了過去,看見是同門,況且還是與己相善趙乾捷被扔了過來,王天逸怎能不接,他奮力抱住了趙乾捷,但胡不斬的力道何其驚人,只聽兩聲慘叫,王天逸趙乾捷兩個都成了滾地葫蘆。
但這樣一攔卻是贏得了時間,剩下的計百連等四個弟子紛紛反應過來,擺好了架勢,擋在了胡不斬前面。
「不要進攻!圍住!他受傷了!」王天逸爬了起來第一件事情就是大聲招呼遠處的幾個同門,說著撿起了自己長劍又朝胡不斬跑了過去。
「天逸,天逸,我死了,我死了……」趙乾捷痛的爬不起來,只好大聲向王天逸求救。王天逸趕忙過去從地上扶他坐起。
抬頭看去,那邊青城弟子開始有章法了,胡不斬受了傷,又沒有武器,一對四個手持利劍的青城弟子,左突右衝,但青城弟子遇到攻擊就一個人防守,其他側面和後面的人一起上去亂砍,胡不斬一轉身,立刻面對他的人就退後了,這正是教官教的圍攻,面對這麼經典的防守,受傷後的胡不斬還真頭疼的很,還真的衝不過去包圍。
看到這樣王天逸不僅心下大慰,正在這時,異變又起:有三個青城弟子從巷子裡衝出,領頭卻是譚劍濤,他看見圍住胡不斬大聲喊了起來,喊的卻是:「都閃開,以一敵多算什麼英雄!我來獨鬥!」
聞聽此言,王天逸怒的眉毛都立起來了,他抓起劍,瘋狂的朝幾丈遠的戰圈狂奔而去,大叫道:「不可閃開!」
但青城弟子的頭卻正是譚劍濤,而不是他王天逸,剛才有人報信給譚劍濤,說胡不斬受傷了,這等好事讓本來就對借捉拿胡不斬揚名的譚劍濤欣喜若狂,一路飛奔就來了,果然老遠就看到胡不斬被圍在那裡狼狽的很,而且衣服骯髒、滿身血跡,真如一個窮途末路的叫化子一般,哪裡還有什麼黑道高手的風範?不由的心裡更堅定了獨鬥揚名立萬的決心。
他開口下令了,幾個弟子自然以他馬首是瞻,包圍圈的幾個人唰的一下就後撤開了,而譚劍濤大吼著直取胡不斬。
看到這一幕,王天逸還在跑著就不由氣得大罵起來:「他媽的混蛋!」
胡不斬看著包圍圈一鬆,不由一喜,然後一個小夥子直衝自己衝來,勢頭倒猛,胡不斬微微冷笑,身形立在街心,紋絲不動。
「小心腳下!」王天逸已經離戰團只有十步,清楚的看清了胡不斬的每一個姿勢,驚叫起來,不過倉促之間誰能領會他的大吼?
看到自己馬上就要進入譚劍濤的長劍攻擊範圍,胡不斬嘴角泛起一聲冷笑,腳一抬,一蓬泥土如一陣黃煙直撲譚劍濤面門,原來胡不斬早把腳尖微微插進土裡,就等來這一下「飛沙撲面」。
這本來是下三濫的技巧,是小流氓的作派,不會有名門大派教弟子如何迷人眼的,但江湖廝殺不是校場比武,輸贏不是名次那麼簡單,贏的生、輸的死,拿生死為注才是江湖沙場的不二法則。
在這種生死之戰中,當你生命懸於一線的時候,哪裡還分得清高貴和下作,只有活著才是真的,只有有效才是對的。
而現在的胡不斬中毒加內傷,還有新添的外傷,戰力不知已經下降了多少,若不是他天賦異稟體格異常,換了平常人早就屍骨已寒了,現在面對生死關頭只能是靠著一股求生的本能激發出所有潛力——正如一頭受傷的猛獸在垂死掙扎,雖然戰力不如平常,但咬起人來更兇殘,手段也是無所不用其極,連飛沙撲面都被迫用上了。
王天逸在江湖上的刀尖上打過滾,經驗不知道比這樣沒見過真正江湖的同門強多少,他不僅用過這招數,別人也想對他用過,這樣下來自然是對手的一舉一動都嚴加註意謹慎小心。但即便這樣,他還是被胡不斬的吐血封了眼。
譚劍濤卻不行,在練武場練就的武藝雖然也很精湛,但卻是溫室中的花朵,沒經歷過風雨,果然他沒想到這個高手會飛塵,轉眼間,砂子土粒撞擊著他溫潤的臉頰,眼睛哪裡還睜的開?!
若是王天逸在此時此刻中了招必然立刻揮劍封閉身前,腳下則全力後退,因為現在有的是自己人做後援,自己一退,友軍必然前衝攻擊,也保住了自己安全。
可惜譚劍濤空有一番大志,卻無如此冷靜和經驗,慌亂之下仍然前衝,手裡的劍還是划著原來的弧線向前斬去,不過此刻他眼睛睜不開,這樣的盲斬正所謂茫然,胡不斬冷笑著踏前一步,左手猿臂一伸就好整以暇的握住了他持劍的手,猛地一扯,已把譚劍濤拉進自己懷裡,接著右手摟住譚劍濤後頸,順勢一拉,譚劍濤的身體就「撲」的一聲順著胡不斬的力道在空中被翻了個跟頭,而他的右手還緊攥在胡不斬手裡,身體翻滾,但這隻手卻動不了分毫,只聽「喀嚓」一聲譚劍濤的手就脫臼了,長劍順勢到了胡不斬的手裡,而譚劍濤的身體這才落地,在重重的在地上砸出一圈黃色的霧,放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在譚劍濤的慘叫聲中,青城弟子人人變色,兩個人又圍了過去想故技重施,困住胡不斬。
但此刻情況已經不同了,胡不斬剛才吃虧在空手上了,現在有了長劍,雖然沒有長棍順手,但對於他這種高手而言宛如猛虎添翼,哪能讓這些弟子的想法得逞,他對著一個弟子衝了過去,只一劍就砍斷了對方長劍,又一轉身,劍如閃電,砍入另一個弟子還未來得及回防的空檔,那弟子胸口鮮血四濺,軟癱在了地上。
瀰漫的黃土、淒厲的慘叫、落花般的鮮血、地上受傷者的蠕動呻吟,突然間,這條青城弟子熟悉的長街變的如此陌生,宛如來到了另外一個,還站著的弟子臉變的煞白,大家的腳都不由自主的向街邊移動,因為街中心有這個勢若瘋狂的野獸。
見了血的胡不斬勢如瘋虎,踢飛一個弟子之後,身體順勢而動,雪練式的長劍衝著最近的一個弟子兜頭狂劈而下。
「上!上!上!」王天逸每衝一步,身後的路面就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馬上這些小坑就被升騰起來的慵懶的黃色土霧填滿了,從他背後看起來,好像他身後綻放了一朵朵的小小黃色蓮花;但從王天逸前面的胡不斬看起來,這個眼睛發紅咬牙切齒的傢伙卻正帶著一股勁風撲了過來。
「這個傢伙很麻煩!」胡不斬想道。一低頭卻看到處於兩人之間的譚劍濤正慢慢的爬起來,「去吧!」胡不斬一聲大吼,一腿掄在正跪在地上的譚劍濤肚子上,譚劍濤馬上如一包炮彈一樣朝王天逸迎面撞了過去。
吃一塹長一智,王天逸沒有硬接譚劍濤,而是微微一側身體,用半邊身體挺了譚劍濤一下,這一下把他自己撞歪了,但卻沒有阻止他衝擊的腳步,而藉此一撞也給飛在空中的譚劍濤卸去了一大半的力道,譚劍濤打著轉滾在了地上。
「胡不斬!」王天逸大吼著攻了上去,和兇僧接戰了,王天逸一來,戰局為之已變,胡不斬嘴角不斷的吐著血泡,這樣劇烈的戰鬥早讓他身體難受之極了,一塊淤血塞在胸裡堵的難受。而和善於用劍的比劍,則簡直是以己之斷攻敵之長,長劍不是鐵棍,他不是用劍高手的對手,王天逸兇猛、冷酷、閃電般的劍法已經在胡不斬身上劃了一個口子,傷不重,但經驗老道的胡不斬看出了用劍對自己不僅很危險,而且這個混蛋更是想纏住自己。
胡不斬隔開王天逸一劍,卻又故技重使,一口血又吐向了王天逸面門,王天逸這次有了防備,急停正要發動的招式,頭一偏,一口熱辣辣的黑色熱血全噴在了他肩膀上,就接著王天逸這一滯的這麼點時間,胡不斬完成了轉身、發力、奔跑的全過程——他再次轉身逃竄!
「擋住!」王天逸大吼起來,他是對著離他只有幾步遠的計百連兩個同門喊的。
要知道江湖格殺都是石光電火一般,胡不斬與他近身死鬥之際,雙方都無半點可能轉身,那是自殺。但胡不斬出奇招滯了他的行動,反而是王天逸行動落後於兇僧了,等他踩穩地面可以發力之際,對方已經轉身前衝而去了,脫出他長劍攻擊範圍了,所以他只能靠胡不斬面前的兩個同門擋住胡不斬,否則胡不斬就出了青城包圍圈,又得追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