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哥,請喝茶。不必拘束。」文從雲好像祝酒一般,對著坐在對面的王天逸舉起了手中的茶杯。
王天逸本來頭低著,手腳好像都沒地方放的模樣,對方猛可裡一句話,嚇的他手忙腳亂的伸手去抓桌子上的茶杯,慌亂間,長袖上濺滿了茶漬。看到袖子上的那些茶漬,王天逸喉頭發乾,額頭冒汗,加上對面還坐著一個大人物,他如同抱著一個刺蝟,尷尬的要命。
他本不習慣穿長衫,尤其是華貴的長衫,他買不起,買的起也捨不得買,捨得買也不符合他的身份,所以他不習慣。
但他現在身上正穿著這麼一件華貴的長衫,而且並不合身,顯得太肥大了一些,因為這是韋全英的衣服。
「呵呵,王小哥不要拘束。等我們公子和你們掌門談完了,馬上就出來見你的。」文從雲笑了。
今天早晨天一亮,韋全英正打算找人去衙門說說自己門徒偷竊的事情,沒料想老爺子找他來了。
「你看看這個。」屏退了其他僕從,韋希衝把一封信遞給了自己的兒子。
韋全英接過來,打量了一下信封:信封沒有火漆的痕跡,看來不是遠方的來信,他一邊抽信一邊笑道:「爹,是不是佃戶們給您的謝信?今年他們過得挺不錯的……什麼?!這是?!」
韋全英還沒笑完,一聲驚叫脫口而出!笑容就凝固在了那裡,眼睛凸出,好像那輕飄飄的宣紙上有無窮的吸力一般。
「這?!這?!這?!」韋全英看完一遍又看一遍,還不放心,又看了一遍,最後他目瞪口呆的捏著信站了起來,看著父親,嘴裡卻只重複著驚歎語氣的「這」字。
韋希衝嘆了口氣,說道:「看完之後,我也不敢相信!慕容秋水竟然來信指名要見王天逸!而且信中稱‘吾友’!駭人聽聞吶!!」
韋全英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過了好久才把難以置信的神態從臉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緊張,他急急的問道:「慕容公子現在何處?來做什麼?」
「聽說北上沈家,現在就在青州城的客棧裡等著王天逸呢。」
「什麼?他為何不來我們青城小住?」
「他身上帶孝。」
「哦。」韋全英恍然大悟的叫了一聲,最近江南武林邪氣重:慕容世家的重臣呂甄在剿匪中不幸身亡,慕容龍淵不僅哭的昏了過去,還親自下令兩個兒子以對親長禮節為呂甄戴孝守靈;而他們的老鄰居長樂幫更慘,五老之一的厲長風因為年事已高,在此次聯合剿匪行動中得了風疾,不治而亡,而他的家人親信乘坐的船則在來揚州的路上,在江心觸礁沉沒,無人倖免;一時間江南武林哀聲陣陣,幾乎附近所有的門派都去弔唁這兩大豪雄了。而韋氏父子暗自慶幸,幸虧自己離的遠,否則自己這大壽還怎麼開啊,當然青城也還是受到了衝擊了,幾乎請的大部分的江南門派都不來了,而說好要來的段雙全自然沒法來了,巴巴的跑回總部守靈去了,只派了個誰也不熟的副手來代表一下——聽說剛從馬伕提拔起來——青城只能自認倒霉。
現在慕容秋水這種貴客就在家門口,也沒法請進來給自己長臉,因為自己家有紅事,他卻戴孝,如何能夠互相登門拜訪?!
「我看他信裡說想見他的朋友王天逸,這也……那小子運氣怎麼這麼好?不會是假的吧?誰送信來的?我們青城這種地位,來的人應該是於文亮或者是齊元豪、文從雲之流的人物吧?」韋全英問道。
韋希衝擺了擺手,臉上顯出難色,說道:「都不是,是個都不認識的人,穿著普通,好像只是個普通隨從。行動很低調,還請我不要聲張,說他們公子不便來訪,只是想見見以往的朋友,請他下山一敘,不過他帶著慕容秋水的信物倒是真的。」
「哎呀,」韋全英一聲嘆氣,「這沒辦法了,父親我們這就下山去見慕容公子,給他說一下,王天逸沒法放出來,他做的事情太過分了。」
「糊塗!」韋希衝一聲冷喝:「哦,你下山給他說你的朋友是個賊,意思是你慕容秋水瞎了眼?交這種朋友?你這不是給他臉上塗灰嗎?這事傳了出去,不得罪慕容嗎?!」
韋全英愣在了那裡,想了片刻說道:「父親,要是我們放了那小賊,讓他跟著一起去,萬一以後王天逸被法辦的事情傳了出去,不一樣給他臉上抹灰嗎?不還一樣得罪啊。」
「王天逸一定要去!」韋希衝斬釘截鐵地說道:「但是,我們就說是自己去拜見慕容,順路帶著他和證人對質。」說到這裡,韋希衝換了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聲音也低了下來:「我想,慕容公子很可能有別的事情想和我們談,王天逸不過是個幌子而已。」
「什麼?」
「你想,慕容公子什麼身份,他那麼忙,怎麼可能突然等一個以往的朋友,就算和王天逸關係好,以王天逸的身份,他也會大張旗鼓的邀請我們談,順路讓我們帶上王天逸敘舊,這樣不至於讓人利用了自己的名聲胡作非為啊。但這次他行事卻正好倒了個,明面裡邀請王天逸,送信的方式還這麼怪,不透著古怪嗎?」
「有道理啊。」韋全英說道,馬上他又問道:「萬一慕容秋水真的只是要和王天逸敘舊怎麼辦?」
「哼哼,很簡單,」韋希衝冷笑道:「這個江湖上,除了七雄,不管慕容秋水請誰,他們幫派的掌門都要跟著去拜見的。我們去了,按禮節自然先談,要是他的意思只是請王天逸那麼簡單,我們就旁敲側擊的告訴他真相,他自然會順水推舟——好像從來沒見過王天逸這個一樣,我們再把這封信還給他,替他保全名聲;要是有別的事情,見機行事!」
就這樣,王天逸被匆匆的從牢裡帶了出來,為了掩人耳目,是坐在轎子裡被抬到掌門院子裡,然後就是用最快的速度的洗澡、化妝遮傷,因為沒有衣服,韋全英把自己的華貴衣服全拉了出來讓王天逸挑。但是到進了那個幽靜的但戒備森嚴的院子之前,王天逸都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掌門他們只告訴他一件事——等會不準亂說話。
等他進了那個院子,他看到在兩排筆直站立的高手佇列盡頭,笑容可親慕容秋水正張開雙臂向他走來,他今天足踩滾獸硬靴,身著一身杏黃海紋綢長衫,腰扎一條白銀為扣的綠玉帶,頭頂是一副黃金英雄冠,加上他不怒自威的神態,端的是讓人不敢逼視的如龍人物,只是那英雄冠上面繫著一塊小小的白布條,那就是為呂甄所配的孝布了。
「呵呵,老壽星來了啊。」慕容秋水一面拱手,一邊打著招呼,他永遠那麼的笑容可掬。
慕容秋水很快就和掌門他們進屋談去了,讓韋氏父子高興的是,慕容秋水果然沒有讓王天逸旁聽,這可省事多了。
所以王天逸就在前廳等著,文從雲陪著他喝茶。看著屋簷外延伸出的一片藍天白雲以及上面自由飛翔的鳥雀。王天逸心裡百爪撓心,他哪裡有心思想為什麼來這裡,他只是惦念著如何證明自己的清白,而且他也異常害怕掌門把他的嫌疑向這些外人提起。
就算你是被冤枉的,你也底氣不足。
一個人知道頭頂賊的惡名就是一次恥辱,一百個人知道就是一百次恥辱,雖然是無辜的,但覺的所受的恥辱的已經太多了,多的良心都要碎掉了,自己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偷的了。
正想著,對面端坐如鐘的文從雲「啪」的一聲站了起來,表情肅然宛如一棵青松立在了屋裡,王天逸愕然回頭向後瞧去,也慌不迭的站了起來——掌門父子和慕容秋水他們有說有笑的走出來了。
慕容秋水揹負雙手徐徐前行,宛如君王一般笑不露齒;而掌門父子則完全不同,他們看起來像得了天下最大的財富,滿臉紅光,臉上笑的都肌肉扭曲了,好似肚子裡裝了一眼趵突泉,笑止不住的往外噴,連腰都站不直了,微躬著身體,臉全對著中間龍行虎步的慕容秋水,身體就如同螃蟹一般橫行著過來了。
「好說,好說,這事還得多仰仗青城各位同道……」慕容秋水好似隨意客氣著說道,眼波一轉,已經到了面前有些拘束的王天逸身上。
「哈哈!」一直盯著慕容秋水表情的韋希衝哪裡會看不到這點,他馬上直腰扭身,大力拍著王天逸的肩膀:「我們家天逸是我們青城最近培養出的精英弟子,這次能認識慕容公子是他的福分,也是我們的光榮,公子覺的天逸如何?」
慕容秋水打量了一下王天逸身上套的那臃腫不堪的衣服,微微一笑說道:「自然是年輕有為。你們青城要是訓練的人都如同天逸一樣,估計過不了兩年就要加學費了。因為天下的年輕人都要來你們這裡求學習武咯。」
掌門三人一起笑了起來,王天逸卻是迷惑:「怎麼突然間誇起我來了?」他面上發燒,趕緊躬身行禮。
看慕容秋水和韋希衝分賓主落座,韋全英卻一把拉住王天逸的胳膊把他拉到了門外,悄聲讚道:「天逸你這次可立了大功了。」
「什麼?」王天逸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想:我本該帶著鐐子在禁閉室裡,怎麼我就立了大功了?
看王天逸迷惑的神情,韋全英也不說明,笑著囑咐道:「不必多問。現在那劍譜的事情我們給你抹去,那不是你偷的,從來不是。」
「不是我偷的,但我有罪,沒有看好……」
「好好,不說這個,反正那劍法就讓他去吧,你現在恢復自由,我們會替你說明一切,你自己不要亂說啊。」看王天逸不懂順杆爬,知道他犟的韋全英趕緊打斷了他的話,然後他繼續說道:「慕容公子會在這裡呆三天,這三天你就住在這裡,陪他打獵、遊玩什麼的,反正你就跟著他,只要你跟著他,我們就有藉口天天來這裡。另外慕容公子會給你一些書信,你要貼身帶著,我回去就派人快馬守在這裡門口,你趕緊回青城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書信給我!不管誰問,千萬不要說慕容和我們通訊,明白了嗎?」
「哦……明白。」王天逸這才明白原來自己的一個重要職責是信差。
「另外,你切切記住,」韋全英盯著王天逸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千萬不要給慕容公子說你偷劍法的事情,誰也不想自己的朋友是個賊不是?就是有作賊的嫌疑也不行!慕容公子什麼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