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春江水暖

「一把值一百兩銀子的劍,還有,還有,一千四百兩銀子。」

「什麼?」教官跳了起來:「你這麼有錢?!我早說過了,現在咱們這裡進來外邊的人太多太雜,有別的門派的,有弟子的親戚朋友,還有很多工匠和商人,讓你們注意鎖門,你們怎麼不聽呢?」

甄仁才仰起了頭看著教官,苦笑了起來:「教官,所有的鎖、門窗、櫃門都是好好的啊,沒有撬過的痕跡……」

這時,屋頂上傳來一個弟子興奮的叫聲:「劍!劍!我找到劍了!」

……

誰偷了那個院子?

很快這成為所有弟子議論的話題:甄仁才的小院很安靜,也就是說處在很偏僻的角落裡,所以沒有人看見賊,門窗完好,鎖完好,很像是盜賊高手做的,但為何龍鳴劍被放在了屋頂,還被用屋角的遮雨草氈隱的蔽藏了起來,賊不想要兵器?這個很容易理解,什麼也不如銀票和銀兩更好花用;但藏那麼好乾什麼,不想要扔在地上不就行了,難不成他還想回來取?難不成是……

議論的弟子每每到了這裡,高昂的語調都會降下來,高談闊論變成了竊竊私語:「青城到處是武林中人,我想不會有外邊的小偷敢來這裡偷東西吧?而且來無蹤去無影,莫非是內賊?」

「甄仁才回去的時候王天逸還在屋裡呢,你們不知道他嗎?練武白痴,咳咳,不是,勤奮的要死的人,自從他入了青城,誰聽說過他早退遲到過,更別說請假了,怎麼那天突然拉肚子?」

「聽說是吃壞了東西?」

「奇怪啊,他早飯和甄家人一起吃的,在練武堂喝了點茶水,大家都喝了,怎麼就他拉肚子?那天中午看上去氣色很好啊,不像是拉肚子生病的模樣,而且他武功那麼……」

「是啊,要知道甄仁才的鑰匙他也有的……」

「我聽說他就丟了一件衣服,五兩銀子,嘖嘖,人家丟了一千多兩銀子呢……」

「他怎麼這麼有錢?瞎說的吧?」

「沒有,計百連的老爹不是來了嗎,他開著錢莊嗎,丟東西前一天,甄仁才求計百連幫忙,說不想下山多跑一趟,把很多張不同錢莊的小額銀票和一些銀塊在計老闆的管家那裡兌成了兩張銀票,不是一個人在場的,王天逸在場呢,他知道……」

「而且為什麼把劍藏那麼好,難道想趁人不注意再拿出去換錢?外賊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情?」

「別瞎說了,王天逸哪裡有這個心?他何必自毀前程,不是以後要去木商行嗎,都定了啊!還在乎這點銀子?屋裡不也沒有贓物嗎,就是藏能藏到哪裡?」

「青城這麼大,那地方又僻靜,隨便找個石頭縫掖進去……」

「哪有為了偷銀子故意請假的?那不是擺明了是自己乾的嗎?他不至於那麼蠢吧。」

「兩邊都有道理啊,真是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了。」王天逸這兩天吃飯都氣悶的吃不下飯去,這不是飛來橫禍嗎?甄仁才丟了那麼多錢,他替他難過,但最讓他氣悶的是那個賊那麼可恨,做的太乾淨了:恰好自己拉肚子跑回來了,恰好門鎖什麼的都完好而自己有鑰匙,恰好自己肚子痛的沒注意屋裡有地方不對勁,恰好那病來的快去的急,恰好自己剛把錢借給甄仁才,恰好晚上自己剛和甄仁才一起把銀票兌成了整的,恰好小偷無影無蹤,所有看門的弟子都說沒見到奇怪的人進出青城,進進出出的外來人都要登記造冊,但是到現在也沒有發現誰可疑。……

但是自己實在沒有偷錢的動機啊,不過就算如此,畢竟這事好像自己也有嫌疑啊,他渾身的不自在,好像吃了一百隻死蒼蠅,鬱悶到死。

前幾天剛剛學會意氣風發的抬頭走路的他,這兩天又不得不在同門們詭異的眼神和指指點點中低著頭裝聽不見了。

更讓他傷心的是甄仁才好像也懷疑他。那天甄仁才掉著眼淚囑咐王天逸不要告訴他父母,因為買前程的錢沒有了,王天逸陪他一起落淚。但這是幾天來甄仁才最後一次和他好好說話,此後的大部分時間,甄仁才明顯在躲著他,不再和他同入同出,就算王天逸想和他說話,甄仁才也抿著嘴唇不說話。甄仁才父母看出不對,問兒子怎麼回事,甄仁才索性壓著嗓子說自己喉嚨上火了,說不得話。

這更讓王天逸好像被冰火一起煎烤,最難受的是這種狀態你怎麼努力也改變不了,就像嘴裡塞著蒼蠅還吐不出來,又鬱悶又難過又傷心又無計可施。

「師兄,天色已晚,走,練武去。」範德遠笑嘻嘻的拉住了王天逸,自從見識到了王天逸的武功後,這個戊組年紀最小的師弟不僅崇拜王天逸,更是認為王天逸可以教他武功——他是這麼想的:「王天逸能從戊組練出來,那麼他應該也能。」所以他不像其他人談起王天逸那不像招式的招式就談虎色變,而是主動求王天逸教他怎麼練武功。

王天逸當然是毫不藏私,每天都和範德遠一起在山上練到很晚,把自己的練習方法和想法教給這個小師弟。

「怎麼?師兄你還在想那事?」範德遠知道王天逸在想什麼,因為最近大家談論的就是這個:「不要管那些亂嚼舌頭的小人,你又沒做什麼,天天憂心忡忡什麼?!」

「對!」王天逸咬了咬牙,笑了:「我這人瞎擔心!走!」

「師兄,你搬回來吧,在那裡你怎麼開心的了?」範德遠一邊走一邊說。

王天逸嘆了口氣,他確實想過搬走,因為甄仁才明顯在懷疑他,但兄弟遭了難,怎麼能夠一走了之?就算兄弟不相信自己,自己也總得仁至義盡吧。

現在的王天逸害怕回去甄仁才的小院,在他這樣的心情下,那裡成了王天逸遭受地獄烈火燒烤的地方,他看見那個地方就難受,所以現在他再也不回去吃午飯了,也不去睡午覺了,下午練完,就在山上和範德遠苦練,直到很晚才回去,然後就會見到行屍走肉一般的甄仁才盤膝坐在地鋪上,一句話也不說,他不會理會王天逸的關心的。

「仁才!你不能再這樣了」王天逸這次踏著月光回來,見到甄仁才又是這樣一副模樣,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個箭步衝到甄仁才面前,用力搖晃著甄仁才的肩膀說道,同時心裡不由的一陣絞痛:甄仁才對父母很好,雖然自稱嗓子上火不說話,但對父母都是強顏歡笑,每天晚上都會笑嘻嘻的給父母洗腳,服侍二老上床之後,他的笑容就會突然消失,宛如失了魂的活屍一般坐在外屋的地鋪上,愣愣的看著天。

大好的前程就被一個小賊偷走了,誰能不傷心?!

甄仁才白了王天逸一眼,半閉起了眼睛,低下了頭,王天逸用手捧住了甄仁才的頭,把他的臉抬了起來,他定定的看著甄仁才,一字一頓地說道:「仁才,你這樣會毀了自己的。不就是一個名額嗎?明年還有機會。我說過了,那九百兩銀子算我丟的!你在擔心什麼?!男子漢、大丈夫這麼一點挫折就這樣了?!」

「呵呵。」甄仁才突然低聲笑了起來,好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他抬起了臉,眼睛裡滿是一種嘲弄,又好像是一種鄙視,王天逸看到這種眼神,不由的一滯,慢慢的放開了捧著甄仁才臉龐的手,身體向後傾了過去,他感到甄仁才要說話了,但是此刻一種恐懼突然充滿了王天逸的胸脯,他預感到現在這個失魂落魄的年輕人說出來的話恐怕是王天逸最不想聽到的。

「你……你……」因為幾天沒有開口,甄仁才說話時候嗓子有些嘶啞:「你要是有誠意,我想借據是不會丟的。」

「唉!」王天逸重重的嘆了口氣,這口氣好像一團粘泥一樣,尾巴還粘在王天逸的胸膛裡,讓他無比的不舒服:「你還是懷疑我!我不是那種人!這種事情我怎麼會……!你……!唉……!你得相信我!兄弟啊……!我那樣做,我還算人嗎!」

甄仁才又低了頭,不去看王天逸的眼睛,但一聲輕笑之後,他繼續說道:「我納悶,偷銀子偷劍偷衣服都可以,怎麼還有賊會偷債的!」

王天逸知道甄仁才指賊連借據都偷了,他辯解道:「也許他是把包裹都拿走了。」

「呵呵,你的包裹我知道,裡面有些紙片,那是你發明的招式,有你那從南方穿回來的滿身是洞的武士裝,這樣一個包袱,賊居然不知道拿了碎銀子掖懷裡,而是整個包裹都拿走了,不知道您是不是少林達摩院的高人,畫的一張劍譜就值幾千兩銀子?!還是他喜歡破衣服!」甄仁才冷笑起來。

甄仁才最後用了「您」來代表王天逸,這明顯是諷刺,王天逸愣了一會,靜靜地說道:「仁才,我當你是兄弟,你不要侮辱我。」

「我不敢,」甄仁才抬起頭,笑的很燦爛,露出了滿嘴的牙齒:「我怕您打死我。」

王天逸胸口一陣氣悶,眼淚差點留出來,他閉起了眼睛,兩個人就這樣在黑暗裡一個坐著一個蹲著;一個低著頭看地,一個仰面閉眼。兩人相距不過二尺,卻宛如之間有一條懸崖絕壁。

過了很久,王天逸站了起來,他什麼也沒說,把懷裡的鑰匙掏出來輕輕放在甄仁才身邊,然後捲起了地上的另外一個地鋪向外走去,在走出房門的那一刻,王天逸停住了腳步,扭回頭來問道:「我不值得信任嗎?」

甄仁才在黑暗裡低著頭,再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