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朋友如衣服,人的每一個時期都有不同的朋友。就像小孩子長大,舊衣服不合身了一樣,不要再在舊衣服上花錢了。你卻不聽。」甄仁才正在燈下看一些信,看著王天逸進來大聲的埋怨他。
王天逸笑嘻嘻的聽著卻不爭辯,他知道自己辯不過仁才的口,剛才他還是去請了張川秀、趙乾捷和範德遠去吃飯。他們四個原本關係很好,但王天逸看起來要走好運了,幾個人生分了。王天逸覺的這樣不好,再加上剛給他補發了甲組標準的月銀,甲組每月發的可是戊組的好幾倍,雖然羊毛出在羊身上,月銀來自於每人的學徒費,但畢竟是「回頭錢」,王天逸還是興高采烈的去找幾個舊友吃飯了。
「兄弟你啊,得學著做人。他們那樣背後議論你,你還這樣,不知道該說你心眼大還是說你傻。」甄仁才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壺裡還有些熱茶,自己倒。」
「你在看什麼呢?難得你這麼用功。」王天逸湊過來一看卻大吃一驚:「這不是我放在包裹裡的那本戲詞嗎?怎麼到你手裡了?」
原來甄仁才看的正是掌門他們給王天逸的那份「戲詞」,王天逸每次看見這東西就像被蛇咬了,索性塞到了自己的包裹裡。
甄仁才卻也是一愣,說道:「我剛才在黑影裡找衣服,摸到包裹裡有這些紙就掏出來了?難不成我摸成你的包裹了?不好意思。太暗了,咱們兩人的包裹又放在一個櫃子裡。」
「別看!」王天逸伸手就去搶,把甄仁才嚇了一跳,滿臉通紅的王天逸把那些紙揉成一團,放在地上一陣狂踩,覺的還不放心,索性又撿起來在燈上點著了,急急的跑去院裡燒了個乾淨。
「怎麼了?我覺的寫的你挺英勇的嘛。」甄仁才問道。
王天逸咬著牙坐在凳子上卻不吭聲。
「其實沒啥,我看了,和我們聽說的一模一樣。真不知道你為何這樣?」
「不是這樣!」王天逸氣血上湧漲紅了臉,唉聲嘆氣的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
「哦,那劍真不錯,我還想你怎麼那麼有錢了,能買的起那麼好的劍。原來那惡徒給你的紀念。」
「什麼惡徒?!」王天逸瞪圓了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樣子:「都是兄弟。」
看王天逸動了真怒,甄仁才趕緊擺起手來:「別火別火。我不提了不行嗎?怎麼,那東西是掌門給你的?」
「是啊。」王天逸一聲哀嘆捂住了臉:「我真不是東西,竟然要說那種瞎話給來賓。我都要瘋掉了。」
「以前沒見你生氣過啊?我說呢,剛才你簡直要嚇死我。」
「嗨,對不起,兄弟。提起孝先兄一家,我就難受。恨不得要和人打一架。」
「不會吧?你脾氣那麼面……咳咳……那麼好的人。對了,今天你怎麼突然和計百連和譚劍濤走那麼近?你們嘀嘀咕咕幹什麼?」
王天逸正在想怎麼回答甄仁才,卻沒想到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計百連來了,把甄仁才叫走了。
「仁才,張五魁師傅讓你找他一趟。就現在。」
讓王天逸吃驚的是,甄仁才竟然一夜沒歸,第二天也沒來甲組練劍。當然,甄仁才是個特殊人物,他來不來,教官們也是不管的。
中午,王天逸回到小院正打算睡個午覺,楊月海卻來了。
「天逸啊,人可不能忘本。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啊。呵呵。」
「師傅哪裡的話,我怎麼敢。我一身的武藝可以說都是您教的啊。您找我是有什麼事情?」
「沒有。看看以前的愛徒都不行嗎?」楊月海看起來是來閒聊的,王天逸趕緊燒水上茶,楊月海說了一會開始訴起苦來:「天逸啊,其實是我最先發現你是個苗子的,不然怎麼讓你去最遠的揚州?可是,我……唉,誰叫我混的不行呢?你也知道戊組出去的徒弟能幹什麼?好的改行做生意發了財,中等的當護院做家丁,差的直接種地去了,一個能靠的上都沒有,就算見了面,也不稱我老師,還說我教他們不努力害的他們做了下人的活。這能怨我嗎?我兢兢業業,氣卻全撒在我頭上了!你說我冤不冤?好不容易有了個你這樣的好徒弟,卻……我載樹,倒讓張五魁那樣的人乘涼。什麼世道?」
王天逸知道楊月海是在說自己被調到了張五魁門下,一個徒弟突然交了好運,但馬上就被別人搶去了,楊月海能不生氣嗎?但王天逸卻不知道說什麼好,不順著楊月海的話頭說就顯得自己不念舊,不講師徒情義;順著他的話茬說就等於背後說張五魁老師了,王天逸左右為難,只好滿頭冷汗的傻笑。
楊月海一直喋喋不休,倉惶的王天逸好容易找個因頭插進話去:「老師,師叔不是送來一本《鳳凰劍法》嗎,怎麼不見有人提起?據說價值萬金,想來差不到哪裡去,我們又是用劍的,怎麼不研究一下,說不定對我們的青城劍法大有幫助呢。」
「呵呵,」楊月海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王天逸一番,說道:「你一個戊組出身的倒熱心劍法。可惜有的人比你還不如。」
被楊月海搶白了一下的王天逸趕緊陪笑道:「我練劍就是湊個熱鬧,當各個師兄弟的靶子而已,只是不知道您剛才什麼意思?我聽說那些大門派對研究武功非常熱心,就是鳳凰刀這樣的窮門派也極其有見解。我們青城怎麼了?」
楊月海一聲冷笑,說道:「為什麼要研究劍法?告訴你,那劍法就韋全英翻了翻,然後就放在那裡了。誰知道會怎麼樣,也許大壽過完就賣掉呢。」
王天逸聽了這話只感覺臉上的傷疤火一樣的燙著自己的臉頰,他眼珠都快破眶而出了,畢竟那劍法是他豁出性命從華山派手裡虎口拔牙生生的搶回來的:「怎麼能這樣?這……這……這……怎麼說那也是師叔的心意啊!師叔告訴我說掌門他們一直想改良劍法的,怎麼能這樣?」
「至於說什麼改良武功,我們教官之間還天天說呢,也沒見誰真的做過,都是套話,就像最懶惰的農夫也不能不議論天氣,最沒用的讀書人也不能不談論八股一樣,武林中人談改良武功這也是行裡話,不要做真。我也不知道伍田賜活了那麼大把年紀,怎麼還不如以前聰明?難不成在長樂幫的地盤裡住久了,還以為青城是長樂幫呢,送什麼武功,還不如送銀子方便呢。也許他覺的送本書安全,可以省點護鏢費。哦,對了,張五魁最近也向掌門提過鳳凰劍法的事情,不是變性了就是吃多了撐的。」
「改進武功好啊,老師!」王天逸想起嶽中巔拿著鳳凰劍法時候那得意的神色,心裡早認定那是好武功,不然誰會來搶你的:「那武功據說很好,咱們青城要是能研究一下,肯定可以提高青城劍法的水平!」
「你真不開竅還是假不開竅?莫非你真的像人家背後議論你的那樣是個傻子嗎?」楊月海有點吃驚,不小心說錯了話,趕緊圓場:「咳咳,什麼傻子那是小李他們開玩笑的。」
「既然看來你沒想明白,老師就給你說點實話。怎麼改進武功?我們根本沒法改進武功!一是因為我們沒有能做這工作的人:要改良武功需要絕對的行家,說他是行業,要麼就是用劍的高手,在江湖中身經百戰、實戰經驗豐富之極。說實話,你們現在學的都是套路,和江湖搏命廝殺的打法根本是兩碼事情,告訴你一個大大的實話,你初入江湖的時候要多和有經驗的人切磋,但切記不要和那些江湖老手搏命,人家就算看起來武功不如你,死的卻往往是你!人家經驗比你豐富啊。」
「任何武功都是用來實戰的,不是用來表演的,所以只有把紙上的劍法付諸實戰得到的經驗才是有效的,用這樣的依據才可以修改劍法,而不是紙上談兵、閉門造車。這樣的事情你做的了?我做的了?我在富威鏢局幹了十年,真的江湖廝殺卻僅有一次,還是和少林的高手協同作戰。咱們青城一向知道自己的分量,一向謹小慎微,加上地利和別的門派衝突的時候很少,哪裡有這樣經驗豐富的高手?沒有百戰高手也行啊,少林達摩院的那些老和尚隨便找一個也能改進劍法,但我們能找到嗎?人家雖然不去江湖廝殺,但從小就研習各種武功,閱讀書海一般的武功心法,說一句話,少林的所有高手就聽他們調遣,讓怎麼打就怎麼打,讓用什麼兵器對什麼兵器就用什麼兵器,他們等於看過無數場高手對戰啊。我們去哪裡找這樣的人?就算找到,請得起嗎?」
「再說了,我們要那麼高的武功幹什麼?不錯,長樂幫、慕容世家、少林、武當這些門派都在玩命的改進武功,為什麼?他們要用啊!他們要打仗啊!聽說最富攻擊性的長樂幫一年中平均每月都會有一場大的武林戰爭,小的更不用說了,其他的幾個大門派也差不到哪裡去,江湖上每一個大沖突都有他們七雄的身影。再說我們能打仗嗎?打的起嗎?打仗就是燒銀子啊,那麼多的高手,那麼多的兵器,還有後援,糧草,撫卹金,……如果兩邊參戰的高手人數在一百個左右,那麼一仗下來山一般的銀子就沒了!但人家能掙回來啊,長樂幫扔一萬兩銀子打仗,那麼這一仗的帶來的收益肯定在兩萬兩以上。我們青城能比嗎?我們敢搶華山的生意?敢在濟南橫插一腿?」
「我們仗著靠近京城要道,周圍沒有大幫派的地利一直老老實實的做生意,我們的車馬行,鏢局,木商行活動範圍就在這塊地方,拿鏢局來說,我們一直走安全的路線,也沒什麼衝突,比如我剛才說了,我幹了十年也好好的活在這裡和你講話。但在長樂幫的振威鏢局,你幹上兩年還沒死或者殘廢那麼恭喜你,你賺的錢足夠過下輩子的了!因為走鏢最賺錢的是什麼路線?當然是危險的路線了!振威鏢局聽說路線已經向北開到了西北戈壁,向南開到了蠻夷之地,這一趟大買賣收的護鏢費就能趕上我們鏢局半年的收入!我們想這樣做嗎?想!但做得到嗎?做不到!開線你得把沿途所有的黑道全擺平了,要麼讓他們合作、要麼蕩平他們、要麼教訓的他們看到你的鏢旗腿就哆嗦。路線越長人煙越荒涼就越難辦到。你想西北戈壁上的馬賊誰聽說過你中原幫派啊?這需要強大的武力做後盾。我們有嗎?沒有。」
「而且同行是冤家,勢力強大的白道說不定也給你下絆呢,這更是危險。濟南振威剛開業的時候,簡直是從血海里趟出一條道來,聽說當時長樂幫的暗組全部出動為濟南振威開道,濟南振威的線開到哪裡,暗組就殺到哪裡!就這樣,振威才在濟南立住腳。濟南還不過是個中等大小的城市,你從這就可以想見,當年長樂幫和慕容世家爭奪建康的暗夜巷戰是多麼的慘烈。」
「所以他們大幫派需要更強的武功,也必須去不停的改良武功。小門派也是一樣,你想啊,他們不如我們有錢,也沒什麼生意和地盤,如果連武功都不好的話,這算武林門派嗎?和一群天天聚在茶館喝茶聽戲的票友有何區別?所以他們也玩命的想把武功加強,來獲得發展。但我們已經不需要像小門派這樣苦苦掙扎,也做不到慕容世家、長樂幫這樣大門派縱橫捭闔的程度。我們在武林中已經有了錢也有了一些地位,在青城的地盤上也算的上是地頭強龍了,就像泰山派在山東的地位一樣,攻擊是自欺欺人,但青城劍法還可以,加上青城的財力,和我們得天獨厚的地利,足以在武林自保,別人也別想吃掉我們。這就夠了。‘多交朋友,少樹敵人,和氣生財’這十二個字是青城立下的鐵訓。」
王天逸點了點頭,他想起了秦劍門是多麼的不容易,青城能走到這一步也算很不錯了。至於改良武功:一是沒能打的高手——青城本來打仗就少;二是沒見識超人的行家——養不起,養了也浪費:三是也沒必要改良——現有劍法還算不錯,武林公認的:四是改良了也沒有用——找不著人用,也不敢用,也用不起。所以在原來武功基礎上慢慢發展就夠了。
「唉,我知道你天天埋頭練武,」楊月海搖著頭,對王天逸的見識短淺心痛不已:「但你努力有用嗎?這個青城不是靠你勤奮靠你武功好就混的開的。你看看甄仁才那小子,他武功算個屁啊,連你都不如!但人家一條舌頭趕上你七八把劍,一路掃到甲組!多學著點,真的人才不一定要練好武功。」
「啊?」王天逸撓了撓頭,說道:「老師,我也正心煩這事呢,好多人都說我不行,說我太愚頑,說我太死心眼,但那些事情我學不會啊,我只喜歡拿著劍在夜裡狂舞……」
「切,累死幹活的,撐死會做人的。」楊月海一聲冷笑:「不要學我,淨給人當梯子了。算了,你要不這樣愚頑,估計今天都裝不認識我了。唉,真是有弊必有利啊。不過你小子運氣太好,氣死一片人呢!你知道嗎?」
楊月海看王天逸老實,索性把心裡想的口無遮攔的說了出來,王天逸只好陪笑。別人說你傻,你能怎麼辦呢?況且你心底其實也不希望自己活得像那些聰明人一樣——這就是王天逸的心裡的感覺。
師徒倆人在外面房間正聊著,院門「嗵」的一聲被踢開了,甄仁才鐵青著臉進來了,他推門就看到楊月海,只微微一拱手,說了句:「楊師傅來了啊,慢聊。」說完自顧自的就進了裡屋。
楊月海看了一眼甄仁才的背影,哼了一聲,低聲嘟噥了一句:「現在不是你在戊組的時候了。」起身做勢要走。
王天逸恭恭敬敬的要把他送出大門,楊月海在大門口前速度慢了下來,最後停下了,他轉過身來,對身後王天逸笑嘻嘻地說道:「天逸啊,有件事情想對你說說。」
王天逸立刻感到這笑容有異,這絕不像一個老師對弟子的笑容,倒像是精明的商人想借錢的樣子。
一怔之後,王天逸慌不迭地說道:「老師請講,不管什麼事情,只要弟子能辦到,定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嗨,哪有那麼嚴重。」楊月海撓了撓後腦勺,衝靜聽訓示的王天逸「嘿嘿」笑了兩聲才說道:「我帶了這麼徒弟,現在看起來只有你最有出息。」
「過獎了,老師其實我……」
「聽我說完。」楊月海收起了笑容,嘆了口氣,摟住了王天逸的肩膀:「你人品好,不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那種人,我教了你兩年多,一直很看好你。再說你這一身武藝都是我傳的,唉,現在你時來運轉了,有些人就眼紅了,不栽樹卻想摘桃吃。我老實,和你一樣,只能看著你——我的得意門生被別人搶走,你說我這心裡百爪撓心似的……」
王天逸心裡咯噔一下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自己看起來被青城器重了,卻馬上被抽到了甲組,成了張五魁的門下弟子,這樣楊月海當然很不高興了。
「但……但……」王天逸遇到這種師傅們爭鬥的事情也是毫無辦法可想,只好心裡想什麼說什麼:「我也感念師恩,但……但這是掌門的意思,我也沒……沒什麼法子啊。」
楊月海沉聲說道:「天逸,你不適合青城劍法誰都知道,在甲組和在戊組毫無區別,你說對不對?再說你是個人才,不管在哪裡,最後都鐵板釘釘的留在青城了,何必呆在張五魁那小人那裡,你不知道他兩面三刀、損公肥私……」
楊月海一口氣用了幾千個字數落張五魁的不是,被楊月海摟住肩膀的王天逸則是汗如雨下、惶恐之極,這種場面他可沒見過,以前自己人微言輕,天天搭理自己的也就是戊組的弟兄們,哪裡可能想象到會有一天自己以前的師傅大罵自己現在的師傅,一時間恨不得地上有條縫可以把自己漏進去。
「你想想,這樣的人你呆在他手底下有什麼好處?是不是?」楊月海終於說完了,他搖著王天逸問道,簡直好像手裡搖得是一棵搖錢樹,一陣猛晃,把王天逸搖得頭暈腦漲,只感到天和地轉的比被胡不斬生生的摜出去後還要快。
「嗯。嗯。嗯。」王天逸無法,只好支吾起來:「但是這是掌門的意思,我人微言輕也沒法……」
「去和掌門說啊!」楊月海睜圓了眼睛,好像看著一個傻子:「不答應你就跪下來求他!藉口多了:說你不適應甲組!說你想念戊組!說你不適合練武!說你在甲組水土不服……再不行你就鬧啊!反正你現在認識那麼多大人物,他們能怎麼辦你?!」
「鬧?怎麼鬧?」
「哭!跪著不起來!打滾!反正你是年輕人,他們不會怪罪你的。」
王天逸被嚇呆了,這種潑婦的招式只在自己家那邊見識過,沒想到竟然有一天自己也要被要求做這個。
「絕對不行!老師,這我做不出來!殺了我也做不出來。」王天逸一邊連連後退一邊連連擺手。
「老實人啊。」楊月海看實在說服不了王天逸,只好放棄了,他接著又問道:「那你願意回我身邊來嗎?」
看王天逸有些遲疑,楊月海大叫起來:「你可不能忘恩負義啊,誰教的你武功?!誰給你教誨?!誰那麼器重你?!誰……你可要想明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