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早就猜到了王天逸表現的韋全英拍著王天逸的肩膀說道:「天逸,你是個老實人。一直埋頭練武又在渾渾噩噩的戊組,所以不知道我們比武大會中間是有些奧妙的。」
王天逸轉念一想,已經明白了韋全英話裡的意思,他臉色煞白的扭頭問道:「難道……難道所有的名次都是內定的?不會吧……這……這……」
接著一種冰涼浸透了他全身所有的骨頭:若是這樣,自己埋頭苦練武功是為了什麼?就算練到了章大哥那種地步,自己想在比武大會上奪魁也是痴心妄想。那豈不是說自己一直都在為了一個不可能的夢而流汗流血忍受白眼?那自己真是蠢的可憐?但既然是武林中人,不練好武藝又怎麼能行?師傅們不是一直說比武大會看得就是個人修為嗎?我一直都被騙?
這透骨的冰涼又變成了一股炙熱的怒火在王天逸胸中燃燒,這是被欺騙的憤怒。
看著王天逸臉上肌肉僵硬了,眼睛瞪圓了,臉色從煞白很快變成了喝醉了一般的那種紅色,紅色之中又竟然隱隱透出了一種詭異的冰藍色,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個人有點惱了!聽說過「練武癩蛤蟆」和「練武白痴」等外號的韋全英立刻明白了王天逸的想法,他馬上解釋道:「天逸,你誤解了。什麼叫所有的名次都是內定的?」
「如果所有名次都是內定的,那麼很快我們青城的牌子不就砸了嗎?誰會請我們的弟子做事?誰會來青城學武?」
「我們青城弟子的名聲到現在在江湖上還是響噹噹的,提起來,誰不說個名門大派?你下山之後也應該知道吧?」
「這靠什麼?靠的就是那些弟子的真才實學啊!」
……
聽著韋全英的解釋,王天逸臉色緩和下來:不錯,連那個地獄惡鬼一般的和尚都知道自己是名門大派的,自己在江湖上因為青城的名頭還受尊重。
為了剛才突然間感到被欺騙引起的憤怒而羞愧的王天逸紅著臉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我實在不知道師兄的意思,這個……請師兄明示。」
「天逸是個實在的小夥子,全英你好好給他解釋一下,別讓他誤解了。」韋希衝看著王天逸的表情意味深長的笑了。
韋全英朝他父親點點頭,說道:「天逸你的武功據楊月海說是戊組最好的。你別謙虛,我問你什麼你說對還是錯就行了。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們戊組明天要舉行一個定名次的比武,而你因為這次送請柬出去的時間最長,肯定在路上不能練武吧?必然手生,肯定不如別的師兄弟一直在苦練吧,參加明天的比武肯定不能得到好成績,說不定就被淘汰了,你是最努力的,你是最好的,這是公認的,但僅僅因為為師門做事就被淘汰,你覺的公平嗎?如果你是楊月海,你是不是覺的你這樣的弟子被耽擱了是個遺憾?」
「……」
「對還是錯?」
「……對。」
「呵呵,」韋全英笑了起來:「你明白了就好說了,我們也很難辦啊。你也知道我們幾百個弟子,而比武每年只有一次,而且比武這種事情很難預測,誰敢保證自己必然能贏?說不定只是因為比武前緊張的沒睡好就輸了。我們每年都有很多優秀的人才:有的是忠誠於師門但材質不好;有的是因為為師門做事佔用了很多練武的時間;有的是因為在比武前生病了,比武時候必然發揮不好;有的是馬上就下山去為大門派做事了,但還沒有在比武中獲得過佳績;……」
韋全英盯著王天逸的眼睛說道:「你說說這樣的師兄弟是不是可惜了?是不是應該給他們一點他們應得的獎勵?」
「……是。」
「比如你,你有德,但如果僅僅因為你不適合練劍,就讓你這樣人品好的小夥子幾年的夢想成為南柯一夢,公平嗎?我都覺的不公平!有多少武功好的小兔崽子出山後,在武林中耀武揚威,卻連信都不給我們寫一封,見了面就‘嗯’一聲,連‘師傅’都不喊一聲,這樣忘恩負義的人卻僅僅因為功夫好,就把你這樣的人打下擂臺,對青城弟子起到什麼作用?大家無非認為有本事就得了,什麼師門榮譽什麼教育之恩都是放屁。你覺的這樣的想法能行嗎?青城不僅要教給你們武藝,更要教給你們做人的道理!人無德不立啊!」
王天逸怎麼想都覺的師兄說的實在太有道理了,但「內定」這個事情卻像一根骨刺卡在這道理裡,讓他瞪大了眼睛,嘴張開閉合好幾次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們內定的名額非常少,只有很少德才兼備的弟子才可以有這個殊榮。今年因為會有大批貴賓觀戰,名額就更少了,其實只有一個!而且這次比武,我們教官不再叫停了,加上比賽中嶄露頭角的人可能會被觀戰的貴賓看中直接聘走,今年的比賽將異常慘烈。」
王天逸很快就明白了:以前比武的分組有時候為什麼看起來那麼怪——一個組全是戊組、丁組的人,而卻有一、兩個甲組的高手在裡面鶴立雞群;為什麼教官可以隨時叫停比賽點評並口頭決定勝負;原來一切都是因為有人必須要得到某個名次啊。
但一個疑問又出現王天逸心頭:為何因為有貴賓觀戰,名額就要減少,比賽就會慘烈呢?
「今年的任何一個名次都會爭奪的殘酷異常。但就是這一個名額,我們給了你!」韋全英輕輕說道。
王天逸一時愣了,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個恩惠,他連聲道謝,心裡卻空蕩蕩的像失去什麼:他更想坦坦蕩蕩的打一場公平的戰鬥。
「你回去之後,和甲組的計百連和譚劍濤多切磋切磋。熟悉一下他們的招式,他們是你最後兩場的對手,你會一勝一敗,張五魁會親自設計你們比武時候的所有招數,一定要打的精彩,打出我們青城的水平來!打出我們青城的榮譽來!」
「你們三個可一定要把設計好的招數過熟!」韋希衝不放心地說道:「計百連是京城鉅富的兒子,譚劍濤的叔叔是泰山派的,千萬不能在比武中誤傷了他們!切記!切記!切記!切記!切記!」
韋希衝連用了五個「切記」表達了此事的重要,王天逸已經想到既然名額只有一個,為何又出現這兩人?看來這次名額最少也有三個。但這話他卻不敢說,心裡難受,嘴上卻只能唯唯諾諾。
王天逸是個固執的人,他坐在那裡想了一下,越想越難受:自己堂堂男子漢,平時連謊話都不說。何必為了一個虛名去做這樣弄虛作假的事情?大不了比武不去了!
想到這裡,王天逸毫不猶豫的抱拳說道:「掌門,大師兄,既然名額有限,我武功低微,不要為了我浪費這個名額,我比武不參加了!」
韋氏父子都是一愣,看著這個少年的眼光都是難以置信,好像看著一個面對滿桌金銀卻拂袖而去的腐儒。
韋全英想了片刻笑了起來:「天逸你心眼實在,是不是覺的內定名次的比武是勝之不武?聽我說,你一定要參加,為什麼?因為你已經在江湖揚名了,你不出場,豈不是錯過了在武林同道面前宣揚我們青城威名的機會?」
「我武功低微,實在怕打不好,反而丟了師門的臉面。」
「你忘了我們對你的教育之恩了嗎?」韋希衝說道:「我們這些師傅需要你去。聽話。」
「天逸你傻了嗎?這不僅不用你拼命去廝殺,而且還能揚名。你忘了你父母了嗎?他們知道你能在比武中勝出定然高興非凡。再想想你這幾年為了什麼而天天晚上練劍的?現在良機放在錦盒裡端到你面前你怎麼能不珍惜呢?而且就算你不要,別人也會有這個名額的,為何?剛才說了,這是青城的需要。不止青城,江湖上哪個門派不是這樣的?根本不需要想太多,更別說大驚小怪了。」
「掌門父子說得都對,算了,大家也許都是這樣的。怪不得昨天晚上仁才那樣說我呢。反正我原本就不打算去江湖了,就拿了這個名次得了,結果都是一樣的,把劍掛在牆上,安心的打算盤就好了。我也不敢得罪掌門他們啊。」想到這裡,王天逸答應了。
看到王天逸開始竟然不打算接受安排,倒是讓韋希衝他們吃了一驚,相互對視苦笑。
「天逸啊,你還是涉世不深啊,這種好事你居然還想東想西的,唉。呵呵,還有一件事情,你看看。」韋全英遞給王天逸一疊紙。
王天逸奇怪的接過那疊紙,心想難道讓我在壽禮上當主持?不可能啊。等他一讀,頭髮根都驚駭的立了起來:那些紙上寫的是在徐雲城發生的事情,但和王天逸向掌門彙報的已經截然不同。李家父子被說成在徐雲城中無惡不作的惡霸,而青城弟子王天逸為了武林正義為了民眾,追查他們的劣跡,他們那些劣跡王天逸怎麼看怎麼覺的眼熟,猛然間發覺這些紙居然把鹿邑徐家父子的劣跡全搬到了李家父子身上!然後在李孝先非禮一個上香的小姐的時候,王天逸仗義出手,得罪了他們,被他們無情的報復,然後是唐博為了正義為了對王天逸的友情不得不出手,而章高蟬擔心王天逸的安全,也去救他,在李家宅子和唐門英雄發生了誤會,最後大家明白了真相,並肩作戰,最終武林醜類伏誅,英雄們大獲全勝……
這簡直就是唱戲的用的劇本,裡面連王天逸他們的臺詞都寫的清清楚楚。
「下山的時候,師傅就告訴過我們要為民除害!」
「青城弟子沒有逃跑的傳統!來吧,你們這些渣滓!」
「呵呵,不要以為你們逮住了我,我就會怕你們?青城弟子什麼時候害怕過?」
「怎麼樣,知道青城劍法的厲害了吧?看你們求饒的那雄樣,今天小爺我就放過你們,下次再敢作惡,絕不輕饒!」
「李孝先,你這個強搶民女的惡棍!竟然用這樣下藥這樣卑鄙的手法逮住我?!」
「李家父子!武林不會放過你們!青城不會放過你們!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我身為唐門弟子,就是要維護正義,替武林除惡!你們趕緊放下武器,不要逼我出手!」
「原來是誤會,權海兄,高蟬願和你們並肩作戰!」
……
一邊看,王天逸的冷汗一邊順著臉往下流:一個打八個的英勇少俠、孤身前去維護正義的高手、一家卑劣的江湖敗類……
「天啊,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啊?」王天逸的手在劇烈顫抖,靠在椅子邊的那把飛鷹劍就是兄弟李孝先留給他的遺物,「那麼好的一個少年,怎麼能這樣醜化他?都是誤會,都是誤會。」
「你好好背背,過幾天在做劍操的時候你要向所有青城弟子宣讀,在壽禮上還要給來賓講講。」
聽了這話,王天逸宛如被人迎頭劈了一刀一般渾身巨震,驚恐的抬起頭說道:「絕不可能!這……這說的不是真的!我以前已經說過了真相……」
韋全英向他父親苦笑一下表示早料到會這樣,王天逸這次很激動,他咬著牙,捏著那疊紙的手在空中顫抖:「李家是被迫的,李孝先是個孝義俱全的好人,他哥哥李義前也是個講江湖道義不以多欺少的好漢子,這樣子說他們,我怎麼能做?!怎能對得起地下的朋友?!怎能對得起天地良心?!我做不了。」
「王天逸!」韋希衝一聲大吼。
王天逸抬頭看去,只見韋希衝正用手指指著他,王天逸不由得一哆嗦,還以為掌門發怒了,仔細看去才發現韋希衝眼光裡不是責備倒是一種激昂:「還記得你臉上的疤是怎麼留下的?那是你為了保護壽禮和歹徒搏鬥留下的!我看到你臉上的傷疤就想起了我背上的箭疤,那是我年輕的時候和長白五鬼戰鬥時候留下的,我和你一樣,為了青城,連命都可以不要了!更何況這樣的忍辱負重的小事?!想想教你武功的師傅們,想想教你做人的青城,為了師門榮譽什麼不可以做?!無論做什麼都是一種榮譽!是一種光榮!是真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這不是忍辱負重,」韋全英接著說道:「你有了名,很多人都想見你,肯定要問你這件大事,這事不是你在墊石對抗山賊那麼簡單,涉及到唐門、崑崙這些大門派,你想如果你說秦劍門是好人,那麼滅光他們的唐門成什麼了?惡徒?屠夫?唐六少爺可是為了你去做這件事情的,你對得起李孝先那麼對得起唐六少爺嗎?人死如燈滅,現在李家在江湖的名聲已經徹底爛了,他們是小人物,最重要的是他們是死在唐門手裡的,還涉及到少林的人,誰敢給他們說好話?誰會相信他們?誰會為了死去的人而得罪現世的權貴和朋友呢?既然已經這樣了,你再怎麼申辯也無法拯救他們的清譽了,還不如多給他上上香,他肯定也能體諒你的,畢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另外這是宣揚青城的大好機會啊。你就算不在乎唐六少爺的好心,也得想想青城吧。青城需要你這樣做!殺人是不好的吧?任何時代殺人都得抵命,但如果殺的是窮兇極惡的惡人,反而是一種善舉了,沒人會治罪你,反而會嘉獎你!說你英雄!為何?殺人是壞的,但卻只是手段而已,只要你目的是正義的是光榮的,採取什麼手段都是可以的!為了師門做事是走上一條榮譽之路,你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小夥子,你得多想想你家裡。」韋希衝笑了一下說道:「要是你不拿到這名次,也沒有能留在青城做事,以你的武功就算去了唐門,唐六少爺也不可能養你一輩子吧?丁玉展和慕容秋水就更渺茫了,我剛才看出來了,我估計你這樣的人也不會厚著臉皮去求人吧?難道你要種地贍養你父母嗎?那你苦練武藝為了什麼?」
韋全英從光榮的方面說了這件事情,而他父親的意思無疑就是說:如果你不做,那麼青城也不會要你了,你自己闖蕩江湖去好了,但你的能力行嗎?
這些事情王天逸心裡清楚的很,他想了很久,就像一個囚犯面對兩個經驗豐富的捕快的訊問,在死去朋友的名譽和自己的利益、前途的交戰中,他終於投降了。
王天逸長嘆了一口氣,說道:「為了師門榮譽,我去做。來賓們問,我就按掌門的意思說。但我不想對師兄弟說這件事情,畢竟李孝先不曾負我。」
「那樣也好。吃飯,吃飯。」韋全英大喜,給王天逸夾菜:「看你老苦著臉怎麼行呢,你馬上就是我們青城弟子的第五高手了,比完之後,給家裡寫信報喜啊。哈哈。」
吃完之後,王天逸起身告退了,韋全英嚴峻的對他說:「內定的事情一定要保密,這可是為了你自己的前途。」
「我明白,如果洩漏了,我也不好拿第五了。」王天逸說道:「放心,師兄,我嘴很嚴的。」
「我知道你和仁才住在一起,他人也不錯,但他你也一點不能洩漏。明白嗎?」
「是。」
從掌門的大院裡走出來,看著漫天的星光,王天逸慘笑一聲:「以前奮力拼搏苦苦追求的東西竟然是這樣得到的。青城弟子第五高手啊。唉。」他長嘆一口氣,宛如一隻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的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