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的事情?!」於叔趕緊陪笑:「我們和長樂幫和談之後,他們確實告訴我們謝六橫的蹤跡,但後來在揚州空性大師又告知了沈小姐的事情,我們才改變行動,棄謝而取沈。畢竟沈家的事情重要的多嘛,不想讓您多心了。」
呂甄揮手讓屋裡其他的侍衛都出去,然後才笑道:「二少爺真是越來越出息了,和誰和談不好?偏偏要去和長樂幫的那群強盜談!」
說到這裡,呂甄牙齒咬得呲呲響,他把右手伸出來,那隻手只有四根手指,尾指被砍去了:「看到了沒有,這是黃山石那個賊人砍的!這幾天下雨,我全身幾十處傷無一處不痛!全是長樂幫那群狗賊留下的!他們搶去了慕容世家多少地盤?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敵啊!和這樣的人談,我懷疑是不是有人掉進錢眼裡去了!只認錢不認爹嗎?!」
於叔臉都綠了,他站在呂甄身邊只好一個勁的陪笑。
呂甄斜眼看了看他,慢慢地說道:「小於,你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我瞭解你的為人。人活在世上,有些東西比身份、地位更寶貴。我們都是給人賣命的,選主子要選名正言順的,宅心仁厚的,老天眷顧的。你怎麼想?」
「老統領說得極是。」於叔心都要從喉嚨眼跳出來了,這話不是第一次聽呂甄給他說了。
「最近我身邊缺個統領人物,你有興趣嗎?若是有,我去和家主說。」呂甄笑了起來。
「這……這……」於叔現在是滿頭冷汗了——他知道呂甄極其不喜歡慕容秋水,而和慕容成走的很近,這明顯就是讓自己放棄慕容秋水,投入另一陣營:「其實……我……」於叔結結巴巴,既不想得罪老上司也不想就這樣背離慕容秋水,一時間呆在了那裡。
就在這時,一個手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救了於叔一次:「有事稟告。」
「進來!」呂甄看了於叔一眼,大聲的說道。
一個身披蓑衣的手下推門進來,渾身不停的滴著水珠:「報告呂老爺子,這幾日連降暴雨,山洪爆發,船都被沖走了,我們前哨部隊在琴江受阻,找不到過河的船。」
「唉,」呂甄撓了撓頭皮:「老天不作美,我們也沒辦法。就等兩天,繼續搜尋周邊,天晴再過去吧。」
「即刻渡河!沒有船就給我游過去!」一個威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屋裡的人都是一愣。
於叔抬頭朝大門看去,只見一群人走了進來,每個人都溼透了,衣服緊緊貼在身上,但個個神情肅然,手按刀劍,前行的陣列紋絲不亂,幾十雙靴子同時踩在泥水裡發出「唰唰」的巨響,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慕容秋水,疾雨勁風仍然無法使他彎腰低頭:他身體挺的筆直,高高的昂著頭,大步前行,任憑風雨在臉上滑落,表情堅毅而冷峻,眼光掃處,君王般的威嚴呼嘯而來,連天地間的狂風暴雨都黯然失色。
白色水柱從斗笠邊沿分成幾十條衝了下來,好像在眼前掛了一道珍珠面簾,斗笠的存在好像把天地間分成了兩塊,外邊是白茫茫的無盡的呼嘯天地的大雨,裡面雖小卻隔開了外面,讓裡面有一種安逸的氣息在流動,王天逸的鼻子不停的噝噝嗅著,一股淡淡的幽香合著水氣充盈在斗笠裡。
這混著水氣的香氣讓他都醉了,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輕輕觸控脖子,那裡纏著一條絲巾,香氣正是絲巾發出的,指尖觸到絲巾滑的讓人心悸,脖子上的傷痕觸到絲巾就隱隱疼痛,但這疼痛卻讓王天逸覺的心醉和幸福,恨不得讓它更痛一些,來提醒自己絲巾的存在。
他不僅回想起翠袖替他清洗傷口、敷藥甚至還用她那唯一的絲巾纏上自己脖子的情景,她那麼專心,那麼溫柔,而且只是替自己上藥,沒有給左飛等人這樣做,「不用嫉妒別人也享受了翠袖的手指」這種想法讓王天逸像喝了烈酒一樣,舒服的腦袋一陣陣的暈眩。
自己當時害羞的都要背過氣去,血全衝到臉上來,渾身的骨頭像粘在了一起,背挺的那麼直,好像脊椎骨都要被自己挺裂。
翠袖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現,她笑著說:「以前我養了一隻波斯鸚鵡,腿擦破了,我也是這樣給它包紮的。」
自己當時期期艾艾的不知道說了什麼。但翠袖跟著的那句話讓他心都停止跳動了:「唉,真希望我相公也會像你一樣受傷,我這樣輕輕的給他包紮,就像對我那隻可憐的小鸚鵡一樣。」
從那一刻起,王天逸一直處在喝醉了酒的狀態裡,別人說話聽不見,碗裡的飯都空了,還在用筷子不停的撥空空的碗底。
本來打了那麼激烈的戰鬥,身體都快累垮了,照平常王天逸會一躺下就睡著,但他卻失眠了,腦袋裡轟轟亂響,經常幻想的李員外千金的臉突然的變成了翠袖的臉,滿滿的填滿了他的腦袋。
「什麼大家閨秀,那是幻想,丫鬟也不錯啊,只要有情,我耕田她在家裡紡線……」從沒有遇過女孩的王天逸感到翠袖越看越順眼,連沈小姐那樣的美貌現在看起來也簡直如透明的一樣,眼裡只有她——一個天天纏著他說話、小孩子一樣的丫鬟。
「天逸?天逸?」
騎馬走在他旁邊的俞世北狠推了他幾下,王天逸才回過神來,茫然四顧,發現周圍幾個人都含笑看著他。
「嗯?怎麼了?」
俞世北啞然失笑,「頭剛才給你說話呢。你沒聽見?想哪個姑娘呢?」
「估計他太累了,像這樣的奔波戰鬥我們是習慣了,他還剛出道呢。」宋影笑道。
王天逸滿面通紅,趕緊回頭對古日揚致歉:「師兄剛才說什麼了?」
「呵呵,我說啊,以前我們也和你們這樣的新手一起戰鬥過,新手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知道隨機應變,遇到敵人往往還想把以前苦練的招式完整的打出來,或者是劍被砍斷了就不知道把腳下面的刀撿起來,但是你完全沒有這個問題,你和左飛做的非常好,打鬥中就是要隨機應變,以殺傷敵人為唯一目的。像你們這樣的人才真是拿來就能用。」古日揚說道。
宋影接了一句:「王小哥以後什麼打算啊?不行就來長樂幫吧,我給你做引薦人,嘿嘿。」
「他沒有什麼打算!他打算以後歸隱江湖,回家種田或者開個小店。」左飛笑著縱馬上前,因為末尾的那一場血戰,他已經完全從陰影中擺脫了出來,又恢復了以往自信滿滿的境地。
「真的?」宋影一愣「你還沒完全出山就打算歸隱啊?」
「是啊,」王天逸苦笑了一下:「我覺的江湖太危險了,不是我這種人應該待的。」
「哈哈,你也很勇敢了,」左飛從馬上伸出手來,重重的拍著王天逸的肩膀:「不過還是不如我行,和箭手還有那個大漢打,是不是我救了你?」
王天逸一笑:「你已經問了我好多遍了,我也說過很多遍了:多!謝!左!少!俠!救!我!」
大家都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走在隊尾跟著馬車的燕小乙突然大叫起來:「有人上來了。」
大家馬上緊張起來,刀出鞘,箭上弦,誰也不說話,都下了馬靜靜的盯著來路。馬蹄聲清晰的傳了過來,所有人都緊張起來。要知道這不是官道那樣的大路,只是泥濘的鄉村小路,是誰在這樣的路上打馬狂奔?
兩個身影衝進王天逸的視野,但看到一眾人並不衝過來,反而掉轉馬頭就往回跑。「颼!」一聲,一隻長箭帶著呼嘯的風聲從王天逸耳邊掠過,穿過白色的雨霧只朝他們的背影撲去。
「就是他們!」
「快走!」
一個騎手反手抽刀打落古日揚的長箭,兩人看起來也是十分驚惶,大聲喊著,就又打馬而去。
「是偵騎!」程鐵心大聲說道:「能追上嗎?」
「不行!距離太遠了!連箭都威脅不到!」古日揚眼睛睜大了,透出些驚恐來,他一揮右手,燕小乙一人一馬箭一般的衝出隊伍,只往路邊的山上跑去。
王天逸看著燕小乙的身影很快就出現在小山的山頂上,很快,他雙手大力的揮動做著手勢。
「媽的!敵人大部隊來了!」古日揚看著那手勢不由的驚叫出來。
然後他扭頭,幾乎是用咆哮的聲音吼著:「棄車!快!快!沈小姐趕緊上馬!前面兩裡就是渡口,趕緊過河毀船還有機會!」
但是等他們抵達渡口的時候,卻驚呆了,原本在古日揚記憶裡溫順的小河已經變成了一頭猛獸,河面寬了幾倍不止,水流湍急還夾雜著大樹、破碎的木板,帶著無數的漩渦一路咆哮著從八個目瞪口呆的人面前衝過,更可怕的是原來的渡口什麼都不見了,只剩下擺渡人住的小屋還孤零零的擺在那裡。
「船呢?船呢?」古日揚從屋裡揪出頹唐的擺渡老頭,大聲的問著,急得聲音都變調了。
那老漢一臉苦相,攤著手說:「大爺,你都看見了,這幾日連降大雨,山洪爆發,別說船,連原來渡口的棧橋都被捲走了。」
這個時候後面敵人的聲音已經可以聽到了:混雜在雨聲裡好像有一面小鼓在輕輕的敲,那是狂奔的馬隊踩在地面上的聲音,而這個聲音正變得越來越大。
「怎麼辦?」宋影低聲問道,破天荒的沒有笑。
「看見那山沒有?過了河,走十里就是那鳳凰山,再過一條琴江,走二十里就是鳳凰鎮!鳳凰鎮是個大鎮,裡面有我們不少產業,應該有不少戰士在!我原來的想法就是到達那裡再找援兵!可現在沒有船!」古日揚無力的鬆開了擺渡人的衣領,他重重的喘著氣,山洪爆發可真是出乎他計算之外,連他一貫冷靜的人都有點手足無措了。
「周圍還有別的渡口沒有?有船也行!」程鐵心問道。
「還有別的渡口嗎?不!別的渡口在哪裡?」古日揚一把又從地上揪起了那老漢。
老漢被嚇得說不出話,眼睛凸出只盯著古日揚凶神惡煞一樣的臉,程鐵心伸出手來,握住了古日揚的手腕。把他的手拉開,然後笑容滿面的站到了這老漢面前,還把自己的斗笠摘了下來戴在他頭上為他擋雨。
「老人家,我們著急過河?周圍最近的渡口在哪裡?有船也行。」程鐵心輕聲細雨的問道,臉上和顏悅色,好像根本沒聽見那咚咚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擺渡人驚魂未定的看了這些人一眼,說道:「下游五里有個渡口,上游八里也有個渡口。這兩個渡口不像我看管的這個在荒郊野外,它們都是挨著村莊的,應該還有船留下。」
程鐵心衝他笑了笑,擺了擺手,把幾個男子都叫到旁邊:「兩個渡口,去哪個?」
「敵人馬上就到了,畢竟就算渡河,也渡不過馬匹去,我們帶著沈小姐她們跑不了太快,去五里那個吧。」俞世北說道。
「嗯,我問問小姐她們還能不能撐著。」程鐵心說完就跑去了沈凝竹那邊。
「嗯……」古日揚一手撐著下巴正在考慮,一個圓潤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我有話說。」
聽到這聲音,大家一起抬起了頭,都是驚愕,因為說話卻是沈凝竹。
她已經摘去了斗笠,大雨馬上把她的頭髮打溼了,卻絲毫不能減弱她一絲一毫的驚人美豔,幾個男子看到這張臉都不由自主的一呆,連躲在一邊觀看的擺渡老漢都驚的「啊」了一聲。
「程先生?」
「老奴在。」
「現在敵人已經趕來了,無論往哪個方向逃離都很危險對嗎?」
「是這樣的。」
「那麼好吧,」沈凝竹一頓,神色之中突然有了一種威嚴,幾個目不轉睛盯著她看的男子都是感到一滯,一種威壓感撲面而來「現在是你為沈家效忠的時候了。」
「小姐的意思是?」程鐵心仍然低頭彎腰,這句很有分量的話看來他早有心裡準備,所以答的毫無驚異。
「你帶著翠袖,再領他們中的兩個從上游走,我和剩下的幾人從下游走。分兵兩路。敵人應該不能區分我和翠袖誰是真正的沈小姐……」
「而老奴的樣子和身份他們想必肯定是知道的了,沈家管家跟著的一定是小姐,這樣的話敵人很可能判斷往上游去的就是小姐,可以引開追兵,沒有問題,小姐!您放心走吧,我一定不辱使命!老奴為有這樣的任務感到無比的光榮。」程鐵心抬起頭把沈凝竹沒有說完的話說完,表情很有些激動。
聽著沈凝竹這個計劃,古日揚、王天逸他們對沈凝竹美貌的感覺突然沒有了,有的只是一層涼意從腳尖一直升到頭頂,渾身都打了個哆嗦,心裡有的只有這個念頭:「這個女子是沈放的女兒,姓沈可不是白姓的」。
沈凝竹突然對王天逸他們微笑了起來:「各位為我出生入死,這份功勞沈家是不會忘記的。各位大可放心,只要我報得安全,必有重謝。」
「不敢,保護沈小姐是我們的光榮。」古日揚低下頭沉聲說道,語調裡不再有半點敷衍,有的只是深深的敬畏。
「誰和翠袖走?」古日揚問道,掃了一遍眾人,卻把目光落到了王天逸和左飛身上,王天逸只感覺心頭一陣慌亂,要知道這個任務就是去送死啊,幾十個敵人會瘋狂尾追著自己。
「左飛,王……王……俞世北去!」古日揚幾次想說王天逸的名字,卻好像想起了什麼一直猶豫不定,最後下了決心,反而讓俞世北去。
「我……」左飛囁嚅了一聲,他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臉色變紅了,最後狠狠的大叫起來:「憑什麼是我?!這是去送命的!我不去!我……我……我要跟著小姐!」
「你?!」古日揚一下子怔住了,臉漲的通紅,手一把攥住了刀柄,要是左飛是他的下屬,他一定一刀就砍了過去,但左飛不是他的下屬,而且這種拼命的事情也是強扭的瓜不甜,沒有人會在你用刀逼著他的時候給你賣命的。
「頭,」俞世北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你看,你們能缺一個長兵器好手嗎?敵人都騎著馬,對付騎手,長兵器比短兵器有效的多。」
古日揚狠狠的嘆了口氣,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竟然有點無法決斷了。
「算了,不必讓弟兄們白白送死了。」程鐵心一手拍上了古日揚的肩膀,古日揚轉過了頭,看到的是一雙決然的眼睛:「就我和丫鬟一起走。我再賄賂一下那個擺渡人,一會敵人來必然要問他,讓他說我們大部分跟著我走了就可以了。唉。」
「嗯。」古日揚轉身同樣拍上了程鐵心的肩膀:「為了保護小姐,我需要人手。如果可以生離此地,就在鳳凰鎮匯合。另外,程先生,我敬佩你。」
「哼,」程鐵心瀟灑的一笑:「我這條命早賣給沈老爺了。」
說罷轉身朝那擺渡老漢走去,王天逸看見他一邊附耳和那老漢說話,一邊塞給對方一錠大銀,然後他抬起頭,又看到了翠袖,她還是那樣無憂無慮,對著河水在拍手,渾然不知道自己做了沈凝竹的替身要去赴死。
一陣心痛湧上心頭,他突然很想衝過去和程先生一起走,去保護她,那那樣無異是九死一生。古日揚他們已經打算上路了,氣氛很壓抑,大家都沒有說話,默默的整理兵器、翻身上馬,畢竟相處了這麼長時間,看著自己的兩個同伴去引開敵人,誰心裡也是不好受的。王天逸猶豫的抓住馬鞍想爬上去,頭卻不受控制的扭向翠袖的方向。
「走吧。」古日揚騎馬走在最前面,大聲下了命令,卻一直沒有回頭,他不敢看到程先生他們。
王天逸卻走在隊尾,他再一次回頭凝望,程先生和翠袖已經騎馬在往相反的方向前進了。入眼的只有翠袖輕盈的背影,在雨中如此輕靈,宛如精靈一般。
他的手指又輕輕觸了觸脖子間的那條溫柔的絲巾,滑膩的感覺充滿指尖,心頭卻痛的厲害。
王天逸的手握緊了韁繩,指甲深深的陷入肉裡,他閉上了眼睛,全身都好像要被撕裂一般,猛可裡,他睜開了眼睛,猛力勒轉了馬頭。
「我去跟著他們!」王天逸回頭朝古日揚他們大呼,在他們驚駭的目光裡扭回了頭,帶著一股義無反顧的決然瘋狂的打馬朝翠袖他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