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猛掀,讓疾速扎向王天逸太陽穴的匕首突然向上離去,因為他的主人在仰面摔倒在地。
王天逸一個翻身,還不及站起來,左手就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右手長劍反手向那人面門直刺過去。
但長劍還未及對方面門,頭上就捱了對方重重一腳,整個身體向後倒了出去,後腦勺撞破了櫃子,他正把頭從櫃門裡拔出來,對方已經衝了過來,他一腳踹在了那人的小腹裡,那人「啊」的一聲慘叫,摔倒在他身邊,但王天逸馬上側身滾翻,這力量如此之大,他的腦袋把小小的櫃門都扯脫了下來,這是因為他剛滾開,一把雪亮的匕首就插進了他剛才躺著的位置的泥地上。
王天逸剛站起來,對手的匕首也跟著刺了過來,王天逸左手一把抓住了敵人的右手手腕,右手長劍跟著遞出,本來抓住了對方,對方本無可閃避,但對方突然繞到了他的身後,變成了整個右手手臂圍住了王天逸的脖子,手裡的匕首死命的往王天逸脖子上遞。
王天逸奮力的用左手握住那手腕,一邊大喊一聲整個身體往後頂去,可惜背後不是牆壁,也沒有什麼尖銳的東西,而是這個屋的木門,王天逸左腿猛的後撤進了對方兩腿之間,用最大的力量擠住了對方一條腿。
王天逸不敢放鬆,也不能放鬆,他總算把對手身形定住了,看著對方的匕首一寸一寸的往自己脖子邊遞來,王天逸右手劍突地反手,往自己身後刺去。
後面是木門,蒙面人已經被王天逸擠在了他和木門之間,什麼身法也用不了了,可惜對方還有左手,對方的左手一把抓住了王天逸的右手小臂,死命的阻止王天逸的後刺。
這樣對方一個玩命的往對手脖子上遞刀子,一個用盡吃奶的勁頭往後扎劍。從屋主的角度看去,兩個黑影從剛才野獸般的廝殺,突然靜止在了門口,雙方的喘氣聲也越來越小,但越來越急促,透出一股野獸的味道,就好像籠子裡的狼在對外邊的人咆哮一樣。
但王天逸走運的是,他左右手力量差不多,而後面的這個敵人卻是右撇子!所以匕首挪一寸,長劍就挪兩寸,對手的喘氣聲也越來越急促,感覺的到對手的恐懼,王天逸咬了咬牙,右手發力,終於劍尖觸到障礙物了!
對手右手力量更大了,對手不得不拼命了,他力量很大,王天逸腦門上都是汗,左手好像痛的都僵硬了,但決不能鬆手,他脖子上已經感覺到對方匕首上傳來的森森寒氣了。
終於長劍慢慢的刺進了那軟軟的障礙物,慢慢的,一點點的,王天逸明顯感到對方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王天逸感到自己的牙都要被自己咬碎了,「再進一點!」
對手猛然間呻吟了一聲,王天逸左手的壓力突然消失了,王天逸狂吼一聲,一邊左手拉開對方的右手匕首,一邊右手全力猛刺,整個身體同時突然往前傾,然後用最大的力氣瘋狂後抵。
「啊!」「喀嚓」慘叫和門板破碎的聲音同時在漆黑的雨夜中響起,王天逸的後頂讓他的長劍不僅刺穿了對方的身體以及門板,而且把門閂都壓斷了,整扇門都倒進了屋外的暴雨裡,穿成一串的王天逸和身後的敵人一起隨著倒塌的門板摔進冷雨裡。
王天逸從敵人的身體上滾了下來,他仰面倒在地上,冰涼的雨水轉瞬間把他渾身都澆透了,身上的傷火辣辣的疼,可他卻無比的愜意,好像剛剛從身上卸去了一座壓了他五百年的五指山。
「我還活著!」王天逸在泥水裡悠然的把四肢伸開,好像躺著的地方不是暴雨中的泥水裡,而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大床,他情不自禁的噗哧噗哧笑出聲來。
可是屋裡小孩的哭聲在雨裡也是那麼清晰,讓他想起了自己是誰,自己在哪裡,自己要幹什麼。他一翻身站起來,愉快的心情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戰場上的仇恨。
他閉上眼睛,鼻子裡沉重的出了口氣,這口氣熱的好像是團火,雨水澆的他脖子上皮開肉綻的地方火辣辣的痛,這是最疼的地方,全身到處在疼:打碎敵人胸骨的膝蓋痛、被敵人痛毆的腮疼、被敵人瘋狂踹過的手疼、壓碎桌子的背疼,這疼痛又變成了仇恨和憤怒,在冷雨的刺激下全彙集到了頭上,他覺的自己腦蓋骨都要被撐裂了,太陽穴的青筋在霍霍的跳動,裡面的血好像隨時都會擠破血管飛濺出來,這些都讓他燃燒,唯一冷的地方卻是他握劍的手,每被這火燒一次,他的手就握緊劍柄一次,王天逸肯定的認為如果他手裡握的是塊石頭,那肯定都會像一隻雞蛋一樣被捏碎!
他冷哼一聲,猛然轉身,手裡的長劍高高舉起,再一次向倒在地上的敵人屍體刺去,鼻子裡還帶著語音嫋嫋的低沉咆哮。
但他停住了,讓他停住的不是敵人死的慘狀:這個人肚子都被劃開了,門板上到處是一縷縷的血絲在雨水裡漂游;讓他停手的是敵人的臉,他的蒙面巾掉了,露出的是一張年輕和善的臉,和王天逸的歲數差不多,臨死前的恐懼讓這張年輕的臉扭曲變了形,但卻更讓人同情。
「我……」王天逸的仇恨在這樣的臉上面消失了,他嘆了口氣,收起了劍,喃喃的對屍體說道:「我和你無怨無仇……兄……兄……兄弟你走好吧。」
正說著,一個聲音傳了過來:「天逸……」
王天逸扭頭看去,左飛就站在大門的黑影裡,渾身都被淋透,衣襟下襬有幾十條水柱注進了腳下的泥水裡,看來站在那裡有時間了:「你剛才怎麼不幫我?!你幹什麼去了!」
左飛走了過來:「我……我……」
王天逸有些氣憤,但他轉念一想,卻認為左飛今天可能染恙了,正在這時,左飛走到了那死屍的旁邊,他看了一眼,馬上一個箭步退了開去。
臉上都是雨水,王天逸看不清左飛的臉色,「怎麼了?左飛。」
「這麼慘!你殺的?」
「……」王天逸卻沒說話,王天逸在朋友面前說個「是」字是很容易的事情,但這個事情如果是殺人,就算被朋友看到,也不想堂而皇之的承認,因為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就算殺的是惡人是敵人也一樣。
「有碎銀子嗎?」王天逸向左飛走了過來,左飛想見了瘟神的一樣又退了一步,現在王天逸總算看清了左飛看著自己的表情滿是恐懼。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王天逸只有吃驚。
「你要什麼?銀子嗎?我有,我有,都給你,還給你!都是你的。」左飛哆嗦著從懷裡掏出大把的銀票還在不停掏自己的荷包。
王天逸一步走了過來,左飛退了一步,背卻靠上牆,王天逸滿臉驚異的打量著左飛,一把把左飛手裡的銀票塞進了他懷裡「你拿這幹什麼?放皮囊裡,別溼了。」
王天逸清楚的感覺到了自己的手在握住左飛手的時候,對方一個激靈,好像被雷劈中了一般。他一邊驚駭的打量左飛,一邊從左飛懷裡的皮囊裡掏出一錠大銀,走進了屋裡,路上還不時回頭看左飛。
他一進屋,床上的夫婦一聲驚叫縮成了一團,連一直嚎哭的小孩都不哭了,王天逸在地上撿起了自己的另一把劍,把銀子扔給了噤若寒蟬的主人:「抱歉,我們遇上了歹人,廝殺中弄壞了您的財物,這是一點心意,請收下,我想應該夠了。請不要出來走動,也不要給人提起我。」
說完他轉身走進雨裡,小孩的哭聲馬上又在身後響起。
他愕然發現左飛正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捂著脖子在雨裡彎腰嘔吐,王天逸一掃左飛旁邊的那具屍體,明白他剛才又細看了那東西。
「你沒殺過人?」王天逸一手握住了左飛的胳膊,難以置信的問道。
左飛轉過臉來,臉上痛苦的都扭曲了,他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王天逸嘴巴都合不上了,「你不是經常說你打過的那些仗嗎?還殺了很多惡霸江洋大盜,比如丁三蕩匪那次。」
「天逸我說實話,我只比過武,沒殺過人,丁三那次我們一去,人家就跑了,根本沒打啊!」左飛的話好像雷霆劈在王天逸頭上一樣把劈傻了:他一直認為左飛是個少年英雄,在任何時候面對任何危機都能笑面應對,左飛比他強,是他的偶像。但實情竟然是這個人居然沒殺過人,見了屍體就吐的一塌糊塗,自己同袍與敵人捨命拼殺的時候居然怯懦的不敢上前幫手!
偶像的倒塌讓王天逸腦袋嗡嗡響。
兩人一時間誰都沒說話,天地間只剩下雨聲和小孩的哭聲。
「那你當時還搶著要接這個任務!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王天逸問道。
「我也沒想是這樣啊!這是殺場,要分生死的,我實在怕啊,他們真的是要殺我的啊。」左飛聲音帶了哭腔。
「俞世北那邊你是逃跑了?」王天逸眼睛都瞪大了。
左飛低下了頭。
「看著我!」王天逸猛地一搖左飛的胳膊,左飛艱難的抬起頭來,王天逸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千萬不要告訴他們你跑了。他們說不定會弄死你!這些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
左飛打了個哆嗦,突然一手拍上王天逸的肩膀:「天逸,我們還是走吧。這事不是我們能扛的起的!我們走吧,現在就走,村子裡滿是無人的馬匹,我們騎上去趕緊離開這裡!」
王天逸嘆了口氣,說道:「我告訴你,左飛,現在晚了……」
「不晚,我們馬上走……」
「左飛聽我說……」
「求求你,跟我走吧。」
「左飛!」
「我要走,我要走,你不走我走……」
「左飛!」
但左飛好像是著了魔,眼神直直的,他發瘋似的往外走,王天逸拉都拉不住,他嘴裡一直在喃喃的自言自語。
「啪」一聲大響,左飛喃喃聲停住了,他捂著臉愣愣的看著右手懸在半空中的王天逸,王天逸好像也有些愣了。
王天逸抽了左飛一耳光。
這一耳光讓整個世界都停頓了。
雨水從兩個石雕般站著不動的男人臉上流下,天地之間好像只剩下了他與他以及男人的尊嚴。
王天逸一把揪住了左飛的前襟,把他臉拉了過來,「左飛我告訴你,現在晚了……」
「閉嘴!再哭就宰了你!」王天逸憤怒的扭臉朝屋裡咆哮,馬上小孩的哭聲不見了,王天逸扭過臉來,雨水順著他因為嚴肅而產生的石刻般的皺紋流了下來:「左飛,我告訴你,現在太晚了。自從跟著古日揚他們跑了之後,我們就上了這條船!我們在那個程家小院的時候,跑堂的見過我們和他們在一起,夥計見過我們和他們在一起,客棧的那麼多客人都見過我們和他們在一起!這麼多人都見過我們,你想他們今晚為什麼能找到我們?我們八個人除了沈小姐和宋影的樣子之外有無數人見過!他們能認出我們!現在遍地是敵人,你和我能安然逃出這塊區域?離開了他們我們更加危險,我們已經被認為了和程家是一夥的!而且就算我們跑了,你那天聽那程先生怎麼威脅我的?晚了!兄弟!我們已經上了船!只能一口氣走到頭!逃跑不是被刺客殺死,就是被程先生那些人殺死!這次任務不是榮譽就是死亡!你醒醒吧!」
左飛愣了良久,他推開了王天逸,沉重的嘆了口氣,低了頭好久才說道:「你說的對。我竟然看錯你,你比我強太多了。」
這個時候,南邊不遠處傳來一聲口哨聲,接著北邊也是兩聲口哨呼應,王天逸伸手入唇,回應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俞世北和燕小乙都得手了,我們去燕小乙處會合。」王天逸說道。
「跟著我,兄弟。那樣你安全一點。」王天逸最後對左飛說道,說完他握緊雙劍又躍進了雨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