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練武場內又練了大約一個時辰,眼看著就要日上三竿時,嶽羽抬起頭,望了望天空。今天的天氣晴朗,平常那些經常在天際間劃過的巨禽,卻少見的沒怎麼出現。至於冉力期待中的暗羽雷鷹,更是蹤影都沒有見著。這倒也在他意料中,那鷹肉固然好吃,不過若是來的多了,給城裡造成的麻煩和損傷也是非小。那些值夜之人,自然將那隻死鷹和所有痕跡氣味處理得乾乾淨淨,儘量不讓那大群的雷鷹有可能察覺。
嶽羽略有些失望地收回了視線,然後再次甩了甩持劍的右手。感覺有些痠軟,不過離這是鍛鍊的極限,還有一段距離。只不過——
他的目光看向了冉力的方向,那小傢伙正被那位四級武師催促著,鍛鍊大怒冥王斧的第四式到第七式。這種斧法非常簡單,比他正在練的基礎劍式高明不了多少,來來去去就是那麼幾式橫斬豎斬,只是角度有些微小的差別,需要注重下銜接轉圜而已。不過簡單歸簡單,配合那一百二十斤重的大斧,卻是威力無窮。正適合冉力修習。而給他挑選這門武學修習的那些教習們,還是有些眼光的。
然而一百二十斤的斧頭,給肌肉骨骼造成的負擔,也是非同小可。
而反反覆覆的連續同樣的招式,這固然有利於冉力,深刻記憶住它們,但是那些發力的肌肉,這幾個小時連續下來。只怕也是處於極限狀態。那小傢伙自己可能沒察覺,然而曾經給冉力檢查過身體的他,卻大致能夠判斷出來。
搖了搖頭,嶽羽將手裡的鐵木劍,放回到武器架上,然後毫不停留地轉身向場外走去。而看到自己的小主人似乎是打算離開,正練得上癮的冉力,只得極不好意思地衝著指點他的教習笑了笑。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把巨斧背在了身後,大步朝嶽羽的方向趕了過來。
而那位四級武師,則是氣得吹鬍子瞪眼,有心想要訓斥,然而看看天色後,卻又一陣啞然。宗族對子弟的要求,是每天至少訓練一個時辰,其他就別無什麼硬性的規定。不過一般人,都會恨不得將所有時間,用在武技的訓練上。像嶽羽這樣的人,卻是極為少見。不過那小傢伙非要如此,他也沒有站得住腳的理由去斥責。難道要用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的道理教訓麼?那小娃娃在武學上根本就沒什麼前途,聽說也早已放棄了在這方面發展,強迫也是無用。只是可惜了冉力這個好苗子——
「小少爺,主母早上可是說了,要我們到午時才可以回去!」疾步走到了嶽羽的身旁。冉力傻乎乎的笑著。看他這模樣,那鷹肉的事情,已經完全被這傢伙忘了。
「怎麼?你還想回去再練一練?」
嘴裡這麼問著,嶽羽心裡卻是微微有些嫉妒,他拿著輕了十幾倍的劍練上三個小時,就感覺體力有些透支。這傢伙不停不竭的揮舞了一早上的斧頭,精神卻是無比的健旺。人和人之間,還真是比不得。
「嗯!第六式那裡還有些沒弄懂,感覺有些不對勁。」
冉力抓了抓頭髮,又遲疑著道。「還有第七式大怒通幽,轉換成第三式和第四式的時候,好像有點問題,我想再問一問那位老先生,順便再練習一下第三式。」
嶽羽一陣無言,心想自己語氣裡這麼明顯的情緒,這傻小子到底是真沒聽說來,還是裝作沒聽見?
相處兩個月時間,他心裡早知道這個家僕,絕非是如他表面那般,是一根直腸子通到底的人物。
事實上,在他剛清醒的那段時間,就曾親眼看到這傢伙色迷迷地偷看一個丫鬟洗澡。被發現後卻又立馬變回一副很是憨厚的表情,然後在不曾開口的情況下,順理成章的栽贓嫁禍給了附近的一個男僕。而後者無論怎麼解釋都沒有用,反倒被認為是故意誣陷老實人,就連他那‘母親’,也對冉力的‘清白’堅信不疑。
不過冉力的本性倒也善良,當聽到嶽張氏要將這人趕出府外,卻又很光棍的站出來承認。只是那時這傢伙卻又避重就輕,成功的扮演著一個性格憨厚,但對女人已經很有些好奇的清純少年形象。而事後無論是嶽張氏,還是那個被偷窺的丫鬟,不但非常大度的表示諒解,更是大讚冉力確實是真的‘老實’。特別是後者,甚至當時就有些竊喜。嶽羽之後又有幾次看到,那小丫頭偷偷的跑去冉力的房裡,至於兩人間這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他卻是不得而知了。
總而言之,在嶽羽的感觀裡,自己的這個僕人,表面上淳樸無比,肚子裡卻有些蔫壞。不過大致上,卻還不失是一個好孩子。
而此時他也心知這不老實的小傢伙,其實是在變著法兒用言語旁敲側擊,不過聽冉力這麼一說,嶽羽的注意力,卻還是轉移到了對方所說了幾式斧法上。回憶著剛才在練武場內看到的情形,然後在身體裡的輔助寄生系統內,抽出一部分資源進行演算。過不多時,他對冉力所說的幾個問題,就已差不多瞭然於胸。
這時候嶽羽的心內,卻是再一次的心生的妒意。這傻小子的武感實在驚人之至,這些不妥之處,他之前目睹的時候,是根本就未曾察覺,甚至那位四級武師,只怕也是對此不甚了了。但偏偏冉力,他不但注意到了,更清楚的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只是以他的閱歷年紀和武道經驗,還無法拿出解決的辦法而言。
這種資質,實在是令人不知怎麼說才好。若不是嶽羽有自己的底氣在,真的很難在冉力的面前,維持著心理不失衡。
側過頭,仔細看了看冉力無比期待,就仿似小孩子期待糖果的神情,嶽羽不由地為之一樂、
「現在是不行!等休息兩個時辰,下午到城外我再教你。」
冉力聞言頓時眉開眼笑,一臉的興奮。嶽羽懶得理他,徑自走入到街道上的人流當中。
上午的辰時到午時,也就是臨晨七點到中午一點,素來都是岳家城最為繁華的時分。若是遇到像今日這樣,逢五逢十日的大集小集,就更是人山人海,比肩接踵。
——按說這應該是天上那些妖禽最佳的捕食之所,不過這時候在城裡,不止是有著上千名持有八石之弓的武師,那佈置在城內高處,射程可達一千二百米的巨弩,也同樣是恐怖至極的大殺器。
傳說六百年前,岳氏舉族遷移,在這裡建城的時候,幾乎每日都有巨禽猛獸在此肆虐。一直到歷經兩百年之後,岳氏族人和妖獸雙方都死亡無數,這才逐漸絕跡。其中有些稍有些年紀和智慧的高階存在,更是視此地為畏途險地,每日里獵食之時,輕易都不敢靠近。
嶽羽的家在城裡的北側,靠近後山的方位。不過此時才巳時多一點,離嶽張氏口裡所說的午時,還差了整整四個小時。嶽羽一來不忍自己那位‘母親’失望,二來也不想被大不了自己幾歲的人提著耳朵教訓,三來本身確實有事,因而根本就沒打算這時回去。他轉過身,走向了街道南側。順著階梯一路往下,當接近城門口處時,一個招牌上,有著‘嶽記藥鋪’字樣的大型店鋪出現在了他眼裡。
岳家城是山城,當初建城之時,由於防禦妖獸的便利,岳氏宗主選擇是依山而建,族內越是重要的宗族產業,就越恨不得往更高處堆。不過唯獨這需要收購大量藥材的藥鋪,還有收集珍惜妖獸屍體和材料的兵器鋪與防具鋪,被擺在了山下的城門口處。一來是是做生意,自然要把店面放到最顯眼的地方。二來是為了節省本來就不多人力,也更方便顧客。當然最珍貴的一部分藥物材料,以及製藥鍛造之所,不會放在這下面。這裡出售的,也只是一些普通的藥丸成品和武器而已。
而當嶽羽帶著冉力走入到藥鋪之內時,只見這偌大的店鋪內,滿是一些穿著爛皮襖,揹著弓箭的獵戶。賣藥材的人多,買藥的人少。不過他卻一點都不敢輕視,這個世界的野外,都是一些極危險的所在。這些獵戶能夠出入其間,並且獵殺妖獸,除了擁有極強的野外求生本領,本身也至少有著武師以上的實力。
目光在室內一掃,當目光觸及到一個正在劃撥著算盤的胖子時,嶽羽的眼神一亮,忙向那邊走了過去。
「德叔——」
嶽羽躬身行了一禮,不過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那胖子拂了拂袖,一臉很不耐煩地神情。
「又來這裡辨識草藥?算了!你自己進去吧,自己在裡面注意小心別亂來。不該你碰的別碰,可以碰的你也悠著點!」
嶽羽微微一笑,再次慎重其事的向對方躬身拜了拜,這才跨過了櫃檯,走向了店鋪之後的方向。
而這時候在那胖子身旁,一名賬房打扮的精廋男子,見狀卻是微一皺眉。「有德老爺,這隻怕是有些不合規矩。若是出了什麼事,我們不好交代——」
「普通的藥庫而已,能出什麼事?何況這小子以前也來過幾次,還算是知曉分寸。」
嶽有德先是不以為然皺了皺頭,然後一聲嘆息。「這孩子父親曾經與我交好,既然已經求到了我這裡,就不能不照拂幾分。他習武已是註定無成,轉而習藥,倒也未嘗不是一個出路。你們就幫我擔待著點!」
說到這時,嶽有德又眼神複雜地,看向了櫃檯之後的內簾。「說起來,這娃娃倒也可憐,他父親幾十年辛辛苦苦掙下來的那些田地,多半是一畝都守不住。可即便如此,也有人迫不及待呢——」
後面的這些言語,嶽羽自然是不可能聽得見。他輕車熟路的,在藥鋪之後的走廊內行走著。當推開最末端的一扇大門,一個至少佔據這個建築一半空間的殿堂,展現在自己面前時。嶽羽的心情,猛然間開始雀躍了起來。
這是一個大型的藥材庫,兩旁的牆壁全是一些大約三個成人高的藥櫃,總計有萬餘個抽屜,被整齊的排列其間。一些奴僕在其中不斷忙碌著,或是把處理好的藥材納入到櫃中,或是用藥秤將之取出包好,然後從一扇窄窗中遞出去。
嶽羽知道,在這個藥鋪之後,就有個製藥的所在。一般消耗量較大的傷藥,跌打藥和補氣丸就在那邊製造。
不過這於他來這目的無關,嶽羽首先是看向了藥庫最裡面,那個貼著金箔的櫃子。這就是嶽有德所說的,不能碰的東西,藥鋪當天收到的珍藥,都會被暫存於此。對於這個藥櫃,嶽羽倒是頗為眼熱。只是很可惜,以他現在的身份,若是真去碰上一碰,只怕以後都別想再來了。
惋惜地一嘆,嶽羽把注意力轉移到兩旁,然後直接鎖定位於二十八號到三十號藥櫃的方位,踱步走了過去。
他先是把其中一個標誌著一千四百七十四號七葉苓的抽屜開啟,然後裝模作樣地,取出一根已經被完全脫水曬乾了的藥物,開始輕嗅了起來。這是辨識藥物的第二道程式,觀其形,嗅其味,嶽羽裝得也是似模似樣,而旁邊經過的那些藥鋪的奴僕雜役,也都不已為意。
然而此刻,在嶽羽的瞳孔裡,卻閃著同樣的瑩光。而腦海中,手上這根七葉苓,也隨著他體內內勁的探索,逐漸地現象出完全的形狀。
他的解析能力,只能夠萬全分析出皮膚表面觸控到的物質,但若是能夠用體內的內力,對物質進行全面而詳細的探索滲透,也可以解析出全部和大致的構造。不過這有個原則,那就是質量和密度越大的東西,他內力就越難以滲透進去。像冉力使用的那把斧頭,其中滲入的那部分黑鎢金以及其他稀有金屬,他這兩個月來就從沒有解析成功過。
不過這些結構鬆散的草木纖維,顯然是不在此例,大約二十秒鐘之後。一張有著七葉苓具體的形狀和分子結構、礦物質成分、甚至所含元素的圖表,已經顯示在了他腦內對映的影像中。
仔細看著那些元素成分,嶽羽心裡卻是微感失望,不過他還是再次拿起了另一根曬乾了的七葉苓。單獨一根藥物的圖表,並不能證明其具有普遍性。所以嶽羽的做法,是隨機選擇其中的三到五個,然後進行對比。
等到他將七葉苓的所有詳盡成分資料,儲存記錄在輔助寄生系統的記憶庫裡時,已經是兩分鐘過後了。這時候的冉力,已經很是不耐地眯起了眼睛,像往常那樣靠坐在一旁呼呼大睡起來。過不多時,又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嶽羽見狀一聲失笑,也不理他。自顧自地繼續下一個,一千四百七十五號溪茸的辨別。
而大約三個多小時後,嶽羽眼神的失望之色,卻是愈來愈濃。此刻他的面色已經略顯得青白,額頭上更是滴落著豆大的汗水。
辨識藥物,雖然並不是什麼體力活。但是在他而言,卻又有著一些不同。他體內的內息,每一次對那些藥材進行解析,都會消耗那麼一點。而以他目前才二級武士的修為,每天五十到一百來種,已經是極限了。此外那所謂的輔助寄生系統,儘管有著計算機類似的能力,但畢竟不是真正不知疲倦的電子裝置。而是將他大腦內,那些剩餘而無法利用的資源,進行最佳化,並且有機整合而已。要消耗大量的體能不說,長久繼續下去,更會永久性地損及到腦細胞。
事實上,能夠辨認到如今的一千五百四十三號,是他連續二十多天努力的結果。而儘管從其中,嶽羽已經找到了絕大多數,他所需要的藥物成分。可惟獨最重要,需求量最大,也最關鍵的一種,卻是至今都不見蹤影。
對於這件事,嶽羽本來倒也不是很急。不過看嶽有德也就是那位德叔的神情,怕是已經對他有些厭煩了,他以後能夠再來幾次這藥鋪幾次真的很難說。日後再想解析更多的藥物,那就只有自己在街上收購。可這樣一來要耗費不少錢財不說,也容易暴露自己的能力和意圖——
儘量不令自己焦慮的心情顯在面上,嶽羽用隱蔽之極地視線,再次掃了掃最裡面那幾個貼著‘金箔’的藥櫃。然後心中再次一陣發愁,難道說那種成份,就真的只能在那些珍貴藥材中找到?
可惜這些東西,別說他收購不到,即便真有錢和門路能夠弄到手,也只會引起宗族內的不滿。在岳家城內,岳氏雖然不禁其他人進行藥材買賣,但是那些珍藥去肅來都是宗族壟斷,容不得其他人插手,甚至族內弟子也不例外。
微搖了搖頭,嶽羽勉力壓制著自己心內的失望,拉開了第一千五百四十四號抽屜。而這一次的標籤上,寫著的是翼鼠之骨。
※※※※
嶽羽離開藥鋪時,是哼著歌回去的。二十三世紀某位大歌星曾經風靡整個人類世界的歌曲,可惜他的五音有些不同,令其失色不少。不過這並不妨礙其他人,從這充滿了歡快氣息的聲調和旋律,來判斷出嶽羽目前歡暢之至的心情。
「小少爺,剛才有德老爺說了,以後不許你再去藥鋪!」
冉力在一旁試圖提醒,他現在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實在是搞不清楚,為何在被那樣訓斥之後,嶽羽反倒是興高采烈。當然也聽不懂,現在嶽羽正唱的這首英文歌,只是感覺聽起來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