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碗 出雲郡主

「知道,請王爺和大人們到客廳待茶,我馬上就到。」王鈺說道,隨即低下頭去,在童素顏臉頰上親了親,才轉身離開了臥室。

現在是非常時期,新帝剛剛登基,事務繁雜,千頭萬緒,王鈺對幾位王爺突然的出現,雖然感覺意料之外,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當他們說明來意之後,王鈺才知道,來者不善。

「丞相,新帝年幼,不能理政。本王認為,一方面仍舊按原來的制度,由丞相主持政務,同時,由皇太后監國,待天子成年,再作計較。」說這話的,是福王。他是趙桓的三弟,若說趙桓繼承了趙佶風liu的性格,那麼這位王爺就繼承他父皇的才情。丹青書法,詩詞歌賦,無所不通,無所不精。也能七步成詩,頗有三國曹植的風範。

「不錯,歷年來,丞相主持變法,碩果累累,這些都是有目共睹,仍丞相主持朝廷,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因為陛下年幼,所以……」憲王是個紈絝子弟,在京中廣有惡名。

王鈺沒有興趣再聽下去,搖頭道:「四位王爺,宗族不得旨,便不能干預政事。這是祖制,王爺們不知道麼?」

四位親王面面相覷,本來今天到郡王府,也不是他們的本意,無非就是受人所託,再加上跟自己的切身利益息息相關,是以不得不硬著頭皮來。

「皇太后?皇太后並非聖上親母,監國一說從何說起?」王鈺看得清清楚楚,趁著趙桓駕崩,新帝即位這個機會,趙氏皇族又活躍起來。原來先帝在時,他畢竟是成年人,雖然權柄不在身上,可名義上,他是統治者。現在新帝年幼,不能理事,正好給了這些人一個藉口。

「那麼?依著丞相的意思,此事該當如何?」當其他三位王爺為之語塞時,福王問道。

王鈺早有準備,可話不能由他來說,看了吳用一眼,後者會意,當即起身說道:「下官認為,婦人不得干政,這是自古以來的鐵律。陛下年幼,這是事實,下官建議,由輔政王,丞相,共同攝政。」

四位親王一聽,沒什麼好說的了,朝廷向來由王鈺主持,現在還搭上了皇族中輩分最高的輔政王。可輔政王名字聽著威風,其實也是一個空殼。即便是把「輔政王」改成了「攝政王」,不過是個虛名而已。

「丞相,先帝在時,曾有意立朱皇后所生長子趙樂為皇太子,如今陛下登基,母憑子貴,蔡太后被尊為皇太后這無可非議。但朱皇后畢竟是先帝正室,若不給一個妥善的安置,恐怕不太妥當吧?」福王說道。

王鈺聞言,朝這位福王打量過去。以前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朝中大臣身上,還真沒注意到,這位福王平常不聲不響,關鍵時候,居然一鳴驚人。

不錯,自古以來,中國人的嫡庶觀念十分嚴格。朱皇后是趙桓的正妻,所有皇子都必須稱他為母后,對自己的母親,只能稱叫姨娘。若不給他一個妥善的安置,難以杜絕悠悠絕口,而眼下,民間輿論對王鈺很不利。

思前想後,這事是退無可退,王鈺決定作出讓步:「依本王的意思,這樣辦吧,尊兩宮皇太后。」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兩宮皇太后?這,這,縱觀古今,無此先例啊。皇太后是何等的尊貴,豈能有兩個?

「這怎麼行!這不是亂了祖宗家法!胡搞亂搞嘛這是……」一人憤然起身,大聲嚷道。眾人視之,原來是成王。

王鈺面露不悅之色,沉聲問道:「成王殿下,你是在指責本王?」

成王突然將腳往前跨出一步,就在此時,福王一把拉住,小聲說道:「五弟。」成王咬牙切齒,怒目相向,但在福王的制止之下,還是忿忿不平的坐了回去。王鈺冷笑一聲,不予理會。

大宋綏靖元年,五月,王鈺率群臣,尊皇帝生母蔡媯,及趙桓正妻朱璉為皇太后。隨後,兩宮皇太后下旨,封王鈺為靖王,封趙廣為崇王,同拜攝政王,一同理政。

詔命下達後,王鈺領旨,趙廣卻推脫年老力衰,堅辭不受。蓋因朝政都把持在王鈺一人手中,拖上他也來當個攝政王,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戲法。

趙廣王府,這文官下轎,武官下馬的王府,門匾上仍舊掛著「輔政王府」的字樣。福王趙頡在門前下轎,抬頭仰望那塊匾額,緊緊錯了錯牙。

「王爺,小人這就去通報。」隨從向他說道,隨即向王府走去,告知門人時,卻得到答覆,輔政王有鈞旨,若是福王殿下到了,不必通傳,直接迎進。原來,趙廣早就料到趙頡會來。

王府的子墨軒,依水而建,面對著一片湖泊,時值五月,荷葉漫湖,朵朵蓮蓬,含苞待放。在陽光照射之下,湖面波光粼粼,陣陣輕風吹過,煞是舒服。

「暖風吹得遊人醉,直把豺狼當賢王。」

趙廣正與湖邊作畫,忽聽背後有人吟唱,也不回頭,聞聲笑道:「福王,你這是在罵叔公,還是在罵靖王千歲?」

「靖王千歲?叔公口氣好生尊敬啊,莫不是怕了王鈺,忘記自己的趙氏後裔的身份了?」福王在背後大聲說道。

他的父皇都要叫趙廣一聲皇叔,他卻如此無禮。趙廣似乎並不生氣,一邊望著湖中的荷葉,一邊嘆道:「天意如此,豈是人力可以扭轉的?」言下,蕭索之意橫生,似乎已經對朝政心灰意冷。

「人定勝天!事在人為!王鈺能有今天的權勢,不也是自己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想當初,若不是我父皇慧眼識人,他不過是汴京街頭的潑皮無賴,乾的是偷雞摸狗的營生,哪來今日權傾天下的威風?」趙頡憤聲說道。

趙廣執著筆,回頭看著趙頡,忽然笑道:「不錯,後生可畏。當初,你的父皇未即位時,也和你一般心高氣傲。你知不知道,當初冊立太子時,本王曾力薦你。可惜,廢長立幼,終究不是正道。若是你坐上資政殿,或許不至有今日……」

趙頡走到叔公案旁,端詳著那畫上含苞待放的蓮蓬,交口稱讚道:「叔公筆力非凡,小王佩服。可叔公畫得出這美豔的花鳥,卻畫不出錦繡的河山。」

趙廣知他話中有話,遂笑道:「有事直說吧,你福王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說罷,又執起筆,認真的畫了起來。

「沒有別的事,小王希望叔公能出任攝政王。」

「為什麼?」趙廣沒有停筆,彷彿對這攝政王位,不感興趣。

「在朝廷裡,必須要有一個人和王鈺爭,若是叔公不出任攝政王,那就代表趙氏宗族完全放棄了。」

趙廣雖然還在畫,可趙頡看得出來,他下筆章法已亂。

「爭什麼爭?叔公一把年紀,王鈺正值而立,本王爭得過他麼?」自嘲的笑了笑,趙廣的語氣,頗有些無奈。

趙頡見叔公如此消沉,正欲辯解,忽聽背後一人遠遠叫道:「父王。」趙頡回頭一看,原來是出雲郡主,扭傳聞,出雲郡主當年與王鈺有情,而且父皇還有意許婚,後為因為王鈺專權,這事也就沒人再提,不知這傳聞是真是假。

「姑姑。」趙頡躬身一揖。趙出雲比他大不了幾歲,可輩分比他高一等。

「咦?福王殿下?今天是吹什麼風?居然把你給吹來了。」趙出雲快三十歲了,仍待字閨中,這事讓趙廣大為頭疼,可這丫頭的性格倔強的出奇,一逼她就要死要活。趙廣何嘗不知道,她心裡仍舊念著王鈺。

「姑姑說笑了。」趙頡輕笑道。

正說著,忽見門人慌慌張張的奔了進來,一見亭裡輔政王,福王,郡主都在,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急得在原地直轉圈。

趙出雲瞥見,輕斥道:「你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回郡主的話,武州郡王,哦,不是不是,攝政王來了。」門人苦著臉說道。趙出雲如遭雷擊一般,呆立當場。王鈺,這個名字多少回在夢裡徘徊,多少回,自己為了這個名字從睡夢中哭醒。王鈺這個王八蛋,他終於又登我們王府的門了。

更驚的,還是趙廣與福王,王鈺突然造訪,難道是收到什麼風聲不成?這也不是沒有可能,他在京中廣佈眼線,有什麼事情能夠瞞得過他。

「福王,你趕緊從後門走,若是被攝政王瞧見,恐生禍端。」趙廣急忙說道。

「叔公,小王若走,豈不是欲蓋彌章?今日到府上,不過是為了觀摩叔公作畫,學習研討而已,這有什麼值得避諱的?」趙頡笑道。

看了看案上的畫,趙廣恍然大悟,隨即命人請攝政王殿下來見。

「出雲,你,迴避一下吧。」趙廣望見痴痴呆呆的女兒,暗叫一聲冤孽。趙出雲嘴角掛起一絲捉摸不定的笑容:「他終於來了。」說罷,徑直走了出去。

王鈺今天打扮得像個書生,一領儒衫,頭頂絲帶束髮,腰間掛著一塊玉訣,手中捏著一把摺扇,除此之外,再無他物。一邊在湖邊慢悠悠的觀賞著風景,一邊在手裡把玩著扇子,像是十分悠閒。

趙廣與趙頡迎出,立於房門兩側,齊聲說道:「見過攝政王殿下。」

「客氣,客氣。」王鈺拱手笑道,見到趙頡時,佯裝吃驚:「喲,福王千歲也在?」

「小王素來喜好丹青之術,叔公也是個中高手,是以到府上來討教。不想攝政王殿下大駕光臨,小王倒是唐突了。」趙頡不動聲色,鎮定從容。言罷,便告辭離開。

「呵呵,這位福王千歲,倒是深得真傳。」王鈺望著福王的背影說道。

趙廣一聽,怕王鈺起疑,遂請他進屋,一同賞荷。分賓主坐下,奴婢奉上茶水,點心,趙廣殷勤相勸,王鈺倒也算給他面子,又吃又喝。

套話,官話,場面話,說了一大堆,王鈺就是不入正題,最後還是趙廣親自詢問,他才表明了來意。

「兩宮皇太后以陛下的名義下詔,拜你我為攝政王。聽聞王爺以年老多病為由,請辭不受。本王憂心忡忡,所以特來府上看望。」王鈺說到這裡時,將趙廣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又笑道:「不過看王爺這樣子,似乎不像有病吧?」

「呃,這兩日身體不適,今日剛剛好一些。耐不住技癢,所以胡亂畫上幾筆。不想攝政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望乞恕罪則個。」趙廣到底是在權利場上摸爬滾打多年,說起話來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王鈺豈能不知道他的用意,輕咳兩聲,直接說道:「既是崇王身體已愈,那這攝政王位,是不是……」

趙言,作難道:「唉,靖王爺,本王年事已高,力不從心。哪像你,年輕力壯,這國事嘛,你就多費費心,輔佐幼主。本王,怕是不行羅。」

若是以前,王鈺才懶得勸他,攝政王這個位置,你愛要不要。可現在不同,先帝剛死,新帝年幼,朝野內外,議論紛紛。有道是防民之口,勝於防川,不能不讓人家說話。所以,拖著這個老王爺來當擋箭牌,有他在掛著攝政王的頭銜,誰還能說什麼?他是趙家的人啊。

「崇王千歲,為國盡忠,可是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您是前輩,我是後輩,本王還要向你多多討教,還望,不要推辭才好啊。」王鈺給他戴足了高帽,卻聽得趙廣心裡不是個滋味,你王鈺什麼時候向我討教過了?

一陣沉吟,趙廣重重的嘆息了一聲,繼而說道:「好吧!既是攝政王親自到我府上來,那本王就拼著這條老命不要,再次出山。」

見他答應得這麼快,王鈺倒有些意外了,本來今天準備大費口舌,沒想到話沒說幾句,他居然就同意了?不管如何,答應了就好。王鈺又與他閒聊了一陣,說說西北的戰事,党項人的投降,反正天南地北,胡吹亂侃,人家到底也是兩位攝政王之一,樣子還是要作一下的。

「好了,本王還有事,就要打擾了,崇王千歲儘快上奏謝恩吧。」王鈺起身說道。

「好,恕不遠送,攝政王請。」趙廣也不挽留,一直送出軒外。

出了子墨軒,沿著湖邊一直走,到盡頭時,又轉入一片樹林,過了這條樹林才有走廊通到前堂,這趙廣的王府,可比自己的靖王府還要氣派。

「站住。」王鈺都在想事,冷不防面前鑽出一個人來,著實把他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王鈺愣了。這個女人,王鈺恐怕是想忘也忘不了,當年宋遼蹴鞠,她與自己並肩戰鬥,大敗遼國。

趙佶本來想把她許配給自己,可因為童素顏的關係,自己想方設法的推脫,乾脆跑到幽雲練兵去了。這麼些年不見,她似乎沒怎麼變,倒是年近三十,渾身散出一股成熟女人獨有的魅力。

不過這個時候,王鈺可沒有心情去欣賞什麼熟女魅力,因為他看到趙出雲的眼睛裡,綻放出來的是怨毒的光芒。

「這,呵呵,本王還以為碰上劫道的呢。」王鈺笑道。

「你總算出現了,王鈺,你好啊,我等了你十幾年,從十六歲等到二十八歲。等來的卻是你娶妻納妾,篡權犯上。」趙出雲咬牙切齒,真恨不得一口把王鈺活吞了。

王鈺無言以對,任何人說這種話,他都可以理直氣壯的去反駁。可面前這個女人,他反駁不了。朝廷裡面,誰不知道,崇王爺的小郡主,快三十歲了還沒有出閣。若真要說王鈺對誰心懷愧疚的話,一個是李師師,一個就是趙出雲。

「郡主,你聽我說……」王鈺試著解釋。

「郡主?那我是不是得叫您一聲靖王千歲?或許攝政王殿下?再或者提前叫您一聲陛下?」趙出雲可真敢講,不改當年刁蠻任性的作風。

王鈺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趙出雲恨極了自己,而且自己也的確有負於她。

「郡主,我還有事,先告辭了。」王鈺說罷,抽身就走。不料,趙出雲趕了上來,一把抓住王鈺的右手,死活不肯松。

「王鈺,你給我聽著,我會讓你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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