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貫哈哈大笑:「李公公說哪裡話,您是稀客,老夫求之不得,請請請!」說著,便執住李吉的手往裡拖去。
「且慢,還是辦完公事再吃酒不遲。」李吉未動,朗聲笑道。童貫臉色一變,公事?李吉是宮內的都知,他出行,多半是代表皇帝,莫非……
李吉側過身,從身後小太監手中接過一樣東西。廳下眾官見狀,以為出了什麼變故,全都擁了出來,圍滿了院子。
「今日早樞密相公壽誕,陛下特御筆親書,賜下墨寶,為老大人祝壽!」李吉說罷,將那副卷軸展開,只見「柱國之臣」四個大字,龍飛鳳舞,雖與先帝字型相似,卻是隻得其形,不得其神,遜色許多。
眾官一見,紛紛向童貫道喜,天子親賜墨寶為他祝壽,這是何等的尊寵!
童貫這才放下心來,跪拜於地,口稱謝主隆恩,接過墨寶,再三道謝。李吉笑道:「老大人勞苦功高,於國家社稷建樹頗多,滿朝文武,也只有您才能當得起這四個字啊!」眾官聞言,紛紛附和,童貫喜氣洋洋,一掃先前的沉悶氣氛。
「公公,這聖上墨寶是小王……」李吉身後一名小太監,見他絕口不提這副天子墨寶是王鈺專門向聖上求來給童貫祝壽的,出言提醒道。
李吉突然扭頭,狠狠盯了那小太監一眼,後者一見,低頭垂目,再不敢多言。童貫將李吉請入廳中,讓他坐了上首,十分客氣。他與李吉一樣,同是宦官出身,所以惺惺相惜。
天子賜來墨寶祝壽,給童貫的壽宴增添了幾分喜慶,不似先前那般沉悶。眾人把酒言歡,一醉方休。宴席之後,眾官拜別,童貫也不挽留,遣管家送出門外。
李吉卻不急於回宮復旨,仍舊滯留童府。童貫見他不肯走,想必還有事情,於是請他到書房一敘。
分賓主坐定,下人奉上茶水,童貫摒退奴僕,端起茶杯笑道:「這茶是金環巷有名的雪羅茶,醒酒最好不過,公公,請。」
李吉喝得滿臉通紅,意猶未盡,抿了一口茶,笑道:「樞密相公今年壽誕怎地不如往年熱鬧?」這倒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過童貫並未生氣,淡然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風燭殘年,往日奔走我門下的故舊,多投奔他人,這也是人之常情嘛,奈何不得,奈何不得,哈哈。」
李吉卻是笑不出來,側頭瞄了他一眼,話裡有話的說道:「世態炎涼,人情冷暖,想老大人當年何等威風,總領陝西六路大軍,擊破橫山,造成西夏如今強弩之末的態勢。若依著老奴的看法,封個王也不為過,呵呵,卻不想,倒是丞相先封了王。」
童貫心中明白他所指何意,但卻放下茶杯,平靜的說道:「這個嘛,都是自己家人,聖上恩寵,加之王鈺,如在我身,又何必分彼此。」
李吉見三番四次出言挑撥,童貫卻是不附和,一時無策,只能輕輕的蕩著茶末,不再言語。你道李吉挑撥童貫與王鈺翁婿關係,是出於何種目的?這個,童貫最清楚,據傳言,去年年末,王鈺突然得勢,李吉是居功至偉。從那時起,朝中流言從未斷過,或說先帝臨終託付,或說王鈺武力逼宮。雖然具體情況,沒有人能說得清楚,但可以想見的是,去年年末時,一定在宮裡發生過什麼大事,而李吉,就是那個關鍵人物。
按說他既然為王鈺立了功,就應該加官進爵,得到封賞才是。卻為何仍舊任內侍省都知一職,不見升遷?想必,李吉就是因為此事,而對王鈺心生不滿。
其實王鈺倒不是那過河拆橋的人,只因為這個李吉,他是個宦官。而王鈺又有心改變宦官專權的局面,想等到童貫過世後,便定下鐵律,宦官不得干政,不得出任外臣,不得管軍。所以,也就不得不委屈李吉了。
可王鈺對李吉可是不薄,他老家有兩個侄子,大字不識一個,扁擔倒了也不知道是個一字,王鈺愣是把他們兩個弄成了七品候補,吃著朝廷的俸祿。按說李吉應該知足了,可他卻託人給王鈺帶信,想讓他兩個侄子遞補上去,要討個實缺。可這連字都不認識的人,能作官麼?王鈺沒有答應,李吉從此心生不滿。
「哎,公公,聽說這如今宮裡面,都是王歡王公公主事,這怎麼回事?老夫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先帝還在時,你就是都知,總管宮廷供奉,如今怎麼……」童貫見李吉半天不說話,故意拿話去激他。
李吉何嘗不知道他的用意,重重放下茶杯,哼道:「老奴也是沒辦法,您知道麼?王歡按輩分是丞相的侄子,同宗同族,自家人,用著順手。」
「恐怕,也是用著放心吧?」童貫適時的補上了一句。
李吉被他說中痛處,一時無言相對,渭然長嘆道:「丞相得勢,凡幽雲系出身的文武官員,都大肆提拔,就連李綱,尚同良,孟昭這等不相干的人,也加官進爵,封候拜相。倒是我們,給撂在一邊,不聞不問,叫人好生寒心哪。」
「公公慎言,你這可是在說當朝丞相的不是。」童貫輕咳一聲,「好意」提醒道。
不料,李吉聽到這話,反倒不悅,憤然哼道:「丞相!若不是當初老奴……」
「當初?當初什麼?」童貫緊追不放。不光是他,想必滿朝文武,都想知道去年年末,在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吉雖然多喝了幾杯,倒還不至於糊塗,那件事情干係太大,一旦走漏,不知道要砍多少人頭。用力拍了拍腦袋,苦笑道:「失態了,失態了,貪杯誤事啊……」語至此處,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的衝童貫作了一個揖:「媼相,老奴還有事在身,就不打擾了,告辭。」
童貫也不挽留,笑道:「好,有心了,慢走。」
李吉剛一走,童貫立馬吩咐道:「去,把童忠叫回來!」童忠,也就是武州郡王府的大總管,王忠。
話說這李吉搖搖晃晃,出了童府,小太監們接住他,本該回宮。但李吉多喝了幾杯,此時酒勁上來,推開扶著他的太監,嘟噥道:「別,別拉我,我有事,你們,你們回去……」
幾個小太監見他腳步不穩,本想上去攙扶,但轉念想到,李公公向來外知是不許別人跟著的,只能作罷。李吉就在街上叫過一頂轎子,抬著他投京城西北角而去。一路上,越想越覺得這心裡不痛快。
他王鈺得意什麼?當初在太上皇寢宮,如果不是自己臨陣倒戈,他早就完蛋了,哪有今天這權傾天下的威風?沒想到現在卸磨殺驢,王歡那個小東西,以前在自己面前孫子一樣,現在反倒騎在我頭上了,去他孃的!
「老爺,到了。」轎伕在外面叫道,李吉晃晃悠悠的下了轎子,這是一處私宅,看模樣,倒挺氣派,青磚大瓦,三進三出。抬腳就往裡走,卻那轎伕一把拉住。
「老爺,您還給錢呢。」轎伕賠笑道。
「錢?哦,錢……」李吉這會酒勁上湧,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伸手在懷裡袖裡掏了個遍,也沒掏出半個子來。
「今兒老爺身上沒帶,下回吧!」李吉醉熏熏的哼道。以前他得勢的時候,多少大臣權貴趕著給他送銀子,可現在一旦倒霉,油水沒了,每月就靠那個俸祿過活。
轎伕都是貧苦人家,靠力氣吃飯,哪能賒欠,再三抱歉,把好話說盡。可李吉本來就在氣頭上,又聽他一陣聒噪,頓時不耐煩,伸手就是一個耳光。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知道我是誰麼?王鈺當初在我跟前,還得賠著笑臉,巴結奉承!你是個什麼玩意兒?」
轎伕捱了他一個耳光,捂著臉氣憤的喝道:「這個醉鬼,滿口胡話!小王相爺那是大貴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不三不四,儘想天鵝屁吃!」這轎伕痛快痛快嘴也就罷了,卻是闖下了大禍。
李吉跋扈慣了,現在又吃醉了酒,亂了心性,一聽他這頓罵,頓時火冒三丈,扭住那轎伕就在街上劈頭蓋腦的打將起來。他們一打不要緊,惹得過路的旁人也停了下來瞧熱鬧,不多時。這條巷子給圍了一個水洩不通。
「喲,不得了,官軍來了!」人群中,有人大叫一聲。
眾人回首望去,只見巷頭奔來一隊官軍,各挎長刀,呼呼喝喝。百姓們紛紛讓道,那夥官軍約有數十人,為首一個,年約三十上下,豹頭環眼,威風凜凜,全副鎧甲,腰挎鋼刀。不是別人,正是南府天勇軍管營,岳飛。今天輪到他當值巡城,剛走到此處,便聽見人群喧鬧,原來是有人在打架。
「住手!天子腳下,竟然於鬧市鬥毆,都抓起來!」岳飛一見,大聲喝道。
見來了官軍,轎伕們暗暗叫苦,看來今天轎錢沒討到,怕是還要挨板子。那李吉也停了手,歪著腦袋打量著岳飛,又看看他身後計程車卒,肩膀一聳,冷笑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南府軍的人。怎麼著?這開封府的人不管,你們衛戍衙門倒來管這閒事?黃狗捉貓,耗子跑出來,哼哼。」
也活該這李吉倒霉,岳飛根本不認識他,見他出言無狀,心中惱怒,把手一揮:「抓起來!」
兩名士卒擁上前去,一左一右將李吉反剪雙手。這李吉何時受過這等氣,奮力掙扎道:「好狗才!瞎了你們的狗眼!我是宮裡的人,你敢抓我,小心王鈺砍你的狗頭!」
這時,人群裡有人遞話給岳飛:「管營相公,這個人你惹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因岳飛常在這一片巡視,好打個抱不平,這方百姓都敬重他。
「惹不起?哼,國家自有法度,哪怕是天皇老子,犯了王法,我照樣抓人!那幾個漢子,你們為什麼打架?」岳飛本是個正直的人,眼睛裡不揉沙子。對京城裡這些為非作歹的權貴本就看不順眼,百姓的好意提醒,無異於火上澆油。
轎伕們一聽,趕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旁邊的百姓也有人幫他們作證。岳飛聽完後,當即說道:「既然如此,只把這人抓走!」
「管營相公,真抓不得。他不知道他是誰麼?這是宮裡的李公公,內侍省的都知。這裡是他的私宅,他在宮外娶了三房小老婆呢。你要是抓了他,只怕小王相爺也饒不過你。」好心的百姓怕岳飛闖禍,善意提醒道。太監娶老婆?還娶三個?天下有這等奇聞?
眾目睽睽之下,自己豈能徇私枉法?莫說是一個宦官,就是王爺本人,只要犯了法度,自己該怎麼辦還怎麼辦。岳飛不為所動,當即命人鎖了李吉,要交到開封府衙門去。
這人吶,太剛直不阿,太過刻板,有時候未必就是好事。如果岳飛此時放李吉一馬,在老百姓眼裡,也是人之常情,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偏偏他就是一個直性子,正因為如此,給王鈺惹下一場大禍來。
李吉被抓的訊息,不脛而走,半天之內,傳遍京城。百姓們拍手稱快的同時,也不禁替那位秉公執法的管營大人擔憂起來。得罪了權貴,只怕沒有好下場吧?自古言道,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噗!」王鈺正在耶律南仙床上躺著,舒舒服服的享受著推拿捏骨,還一邊喝著茶香。聽到李吉被岳飛逮捕的訊息,一口茶噴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什麼?岳飛他,他把李吉給抓了?」王鈺一個翻身,從床上爬了起來。
「是啊,王爺,紅秀親眼所見。李公公脖子上套著鏈子,前面還有一個士兵牽著,直接拖到開封府衙門去了。開封府尹嚇得臉都白了,愣是不敢接這案子。嶽管營現在還在衙門口僵持著呢。」紅秀說道。
王鈺意識事情的嚴重性,那件事情,除了自己,吳用,林沖三人外,就只有李吉一個人知道。現在自己的人抓了他,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這事兒我不方便出面,派人去衛戍衙門通知吳用,讓他出面調解一下。事情只要不是太嚴重,能遮過去就遮過去,千萬不要鬧大了。」略一思索,王鈺當機立斷。
「王爺,這李吉若非犯了王法,岳飛又何必抓他?人家這是秉公執法,你又何必去插一腳。」那天趙佶寢宮發生的事情,王鈺誰也沒有說,知道的人,除了他們四個,全去了陰曹地府。耶律南仙自然也不知情,再加上李吉三番五次對王鈺提這提那,讓她很反感。
王鈺沒有理會她的話,催促趕緊派人去處理。耶律南仙見他對一個宦官如此顧忌,心中生疑,遂問道:「王爺,這個李吉……」
王鈺走到桌邊坐下,沉思良久,忽然嘆道:「南仙,你是個聰明人,我也不瞞你。去年年末,太上皇不是召我進宮麼?其實在我進宮之前,太上皇就已經駕崩,他臨死之前,留下遺詔,就三個字,殺王鈺。聖上以太上皇的名義召我進宮,在宮外埋伏兩百內衛禁軍,要取我性命。統率這兩百禁軍的人,就是李吉。」
說到這個份上,耶律南仙已經能猜出後面所發生的事情了。
「李吉臨陣倒戈,沒有對王爺下手,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點了點頭,王鈺臉色陰沉。可耶律南仙反倒納悶了,他一個宦官,既然知道內情,當時就該斬草除根,以絕後患,怎麼王鈺還把他留到現在?這可不是王鈺的行事風格。
「王爺,你不會是感恩在心,不忍殺他吧?」耶律南仙試探著問道。
「感恩?哼,當時若非我已經把軍隊集結到了御街之前,李吉又怎麼會臨陣倒戈?他不過是識時務而已。」王鈺冷笑道。
那就奇怪了,既然如此,就應該殺了他,免除後患,為什麼王鈺在李吉留在現在呢?這個問題,其實出在已經斃命的柴進堂身上。柴進堂臨死之前,曾經說過,王鈺的來歷之謎,不只他一個人知道。
這一年來,王鈺都在想,究竟還有誰知道這個秘密。本來他以為是蔡京,可如果是那老頭子的話,他早就在趙構僭越稱帝的時候,公告天下了。最後,王鈺將目標鎖定在了李吉身上。他是先帝的心腹,趙佶留下他給趙桓保駕,他一個太監,如果沒有什麼把柄,趙佶豈會如此器重於他?
正因為如此,王鈺才沒有對李吉下手。因為他不確定李吉是否知道,即使確定,又是否只有李吉一人知道?這個問題困擾了王鈺很久,不過現在倒是個機會,或許可以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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