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知縣親自帶隊抗洪,八月初九,已經以身殉職,至今也沒能尋獲遺體。瞧見那趕著牛車的人沒有?他就是夷陵縣的縣尉,現在暫代知縣職權。」許柱國遙指那行收集屍體的人群,對王鈺說道。知縣殉職,縣尉趕牛車?王鈺本以為,這種情況,只有自己生活的那個時代,那些所謂的「人民公僕」才能有這種覺悟,沒想到,在吃人的封建社會,竟然也有這種好官!這樣的官員,才當得起「青天大老爺」這五個字!
「許大人,恕在下多嘴,我走南闖北,四處行商,在官場上也有些朋友。這幾年朝廷明顯重視了防洪搶險,每年可都是撥了銀子下來,這夷陵縣是長江流經之地,更應該是防洪的重中之重,現在卻是這般模樣,難道長江堤防沒有修建?」王鈺已經可以肯定,鄂州的吏治出了問題。
「哼,家底再厚,也經不碩鼠偷食。你是局外人,不該問的不要多問,對你沒有好處。」許柱國這番話或者本來是好意,可王鈺不管這一套。老子在京城開源節流,皇帝一直嚷著要修園子,自己都沒有批過一錢銀子,去年的財政收支,除去軍費以及朝廷日常用度,很大一部分都投到了長江的防洪工程上來。這錢哪兒去了?
「你是鄂州通判,鄂州搞成這個樣子,你難辭其咎,我問你,夷陵縣到底怎麼回事?」王鈺本是個沉得住氣的人,可眼前的慘象,實在讓他大為惱火。
「你這人怎麼回事?大人的事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麼?你什麼身份?」許柱國默然不語,倒是他的隨從按耐不住性子,大聲喝道。
「什麼身價?哼,你……」王鈺一急,差點說破自己的來歷。可轉念一想,現在還不是時候,鄂州的吏治,肯定出了大問題。沒把事情搞清楚之前,自己的身份不能揭穿。眼下當務之急,就是要查清這夷陵縣究竟是為什麼搞成這個樣子,還有那鄂州城裡的武州郡王,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要查清鄂州吏治,眼前這個許柱國,就是一個關鍵人物。從秦掌櫃的話看來,這位通判大人,口碑名聲似乎都不錯,而他能輕裝簡從,親臨救災前線,說明他是一個有良心的父母官,應該是個靠得住的人。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許大人,你有政務在身,我也不便多加打擾。不知你何時回城,在下自當到府上拜會。」思之再三,王鈺對許柱國說道。
話說到這個份上,許柱國已經猜得出來眼前這個俊朗的年輕人怕是大有來頭,鄂州的事情鬧得這麼大,朝廷或許也已經收到了訊息。這個年輕人,恐怕就是京城來的吧?
當下,兩人約定了時間,王鈺將自己所騎的馬給留給許柱國,帶著耶律南仙步行回城。此時,王鈺才知道,鄂州城裡那一片太平景象,都是有人故意作出來給人看的。僅僅離鄂州幾十裡之外的夷陵縣,又是另一番景象。面子工程,原來在古代就有。
當王鈺和耶律南仙一腳爛泥回到鄂州城時,天色已近傍晚,王鈺打算回客棧吃過晚飯後,等到天黑再去許柱國府上拜會。無論如何,要搞清楚這河工的銀子到底用到什麼地方去了。
「大官人,您回來了?」剛上樓,迎面撞見正要下樓的吳用。
「哎,先生,不是讓你休息麼?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王鈺問道。
「唉,哪裡睡得下,小人又去童府檢視一番。今日,童府不見有人出入,那武州郡王一直在童府裡不見出來。聽衛士們說,大官人與二夫人出了城,小人心裡擔憂,正想出去看看,不想大官人卻已經回來了。」吳用拱手說道。
王鈺將吳用帶進房中,換過鞋襪後,將今日所見所聞,統統告訴吳用,詢問處置辦法。聽完王鈺敘述,吳用一陣沉吟,隨即說道:「大官人,以小人之見,想要查清此事,正可從這位許柱國許大人身上下手。他是鄂州通判,一應政事,都要知府與通判聯名簽署,才能奏效。朝廷撥下的工程款項去處,想必許大人最瞭解。」
「不錯,我也正有此意,打算稍後就……」王鈺正說著,忽見耶律南仙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噤聲。而她的目光,卻瞧向對面牆壁上一副字畫。那是一副仕女圖,沒什麼稀奇啊?不對!這畫怎麼還在動呢?有道是無風不起浪,這間房的門窗都關得死死的,哪來的風?
「來人!」王鈺霍然起身,大聲喝道。門外衛士破門而入,轟然應諾。
「將隔壁房間所有人抓起來!」王鈺大手一揮,厲聲喝道。只聽一片長刀出鞘之聲,王鈺所帶的幾名衛士立即竄出房去,稍後,使聽到隔壁房間傳來打鬥之聲,夾雜著幾聲悶哼,而後,一切歸於平靜。
王鈺大步走出房間,到隔壁房門前停下,往裡一看。只見自己的衛士們,正把鋼刀架到兩個人的脖子上,那兩人跪在地上,仍舊不停的掙扎。房裡,桌椅板凳摔了一地。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店裡的掌櫃匆匆奔上樓來,還沒來得及細看,便被吳用攔住,直接請下樓去。王鈺抬腳踏進房去,隨後進來的耶律南仙關上了房門。一名衛士搬過椅子,請王鈺坐下。
耶律南仙到牆壁上一看,那牆壁上,明顯有刀劃過的痕跡,四四方方,十分整齊。抬起腳來,從靴子筒裡抽出一把短刀,插進那磚頭縫隙之間一撬,一塊磚立時鬆動。取出來一看,這個窟窿,正面對著那副畫像。
這間房一直空著,來時吳用還專門將這層樓包了下來,早上自己隨王爺出門的時候,這間房都還沒有人住,這兩個人什麼時候鑽進來的?
此時,吳用推開房門,小聲說道:「大官人,小人問過了,他們是在您回來之前住進來的。這層樓本來是我們包下的,可掌櫃卻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兩個的來歷,十分可疑。」
王鈺聽完,微微點頭,直接向那兩人問道:「說吧,什麼來頭?想幹什麼?」
兩人將頭一撇,擺出了一副死豬不怕滾水燙的架勢來。王鈺冷笑一聲,伸出手去,耶律南仙會意,將短刀遞交到他手上。
電光火石一瞬間,王鈺手中短刀,已經扎進其中一人的大腿。伴隨著一聲慘叫,王鈺抽出刀來,頓時血如泉湧。那人斷然不會想到,王鈺連句威脅的話都沒有,就下此黑手。自己就夠狠了,今天竟然碰上更狠的角色。
「現在可以說了吧?」王鈺將刀身上的血跡,在那人衣服上擦得乾乾淨淨。沒想到,這兩人倒是硬骨頭,低著頭,一言不發。
「好,有骨氣!是條好漢!」王鈺豎起了大拇指。
「拖出城去,砍了。」王鈺起身,輕描淡寫的說道。沒有誰懷疑他的話,命令被迅速的執行,這幾名衛士,都是南府軍舊部。跟著王鈺南征北討,只要統帥軍令一下,馬上就會被執行。
「且慢!我說!」受傷的漢子倒還撐得住,那沒受傷反倒是動搖了。
已經被拖到門口的兩人又被帶了回來,扔在王鈺腳下,那沒受傷的漢子盯著王鈺手中的短刀,吞了一口唾沫,顫聲說道:「我們是知府大人的家丁,奉老爺之命,前來,前來監視……」
「他是怎麼注意到我的?」王鈺追問道。
「我們本來是奉命跟蹤通判許大人,發現你們跟他有接觸,回報了知府大人。所以……」
話剛說到這裡,忽聽門外一陣響動,王鈺猛然一回頭,耶律南仙一個箭步奔到門口,飛起一腳踢開房門,正瞧見一個人倉皇逃下樓去!耶律南仙追下樓,那人腳程極快,竄到街上,瞬間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好!南仙,你馬上帶人出城,若是路上遇到許柱國,一定嚴加保護!吳用,你拿我的印信,到衛戍衙門調兵,守住許柱國的官邸。誰敢造次,格殺勿論!傳我將令,今夜鄂州實行宵禁!」王鈺一拍大腿,慌忙說道。言畢,從腰間取下大印,交到吳用手上。
「那你呢?」耶律南仙不放心的問道。
「我去童府,先穩住童師閔再說。不管你們誰接到了許柱國,立刻帶到童府來。」王鈺吩咐已畢,眾人各司其職,奔出房去。
王鈺思前想後,算無遺漏,這才鬆了口氣。剛才逃出的人,極有可能是童師閔的耳目,自己跟許柱國有接觸,引起了他的疑心。恐怕,他會察覺到什麼,搶先一步對許柱國下手。許柱國要是出了事,這條線索可就斷了。
「好吧,大舅子,我來會會你。」
話分兩頭說,這一邊,耶律南仙帶著衛士,奔到城門口。城門卻已經關閉,算算時辰,現在根本不到關門的時刻,必是許柱國已經進城,而童師閔下令關閉城門,害怕許柱國逃脫。當下,耶律南仙也不遲疑,帶著人問明許柱國住宅,飛奔而去。
華燈初上,熱鬧了一天的鄂州城,沉浸在一片安樂祥和的氣氛之中。這假造出來的太平,掩飾不了鄂州官場即將發生的地震。
五個人影,提著明晃晃的兵器,在鄂州的大街之上飛奔,夜行的百姓紛紛駐足,這是出什麼事了?
許柱國的官邸,在鄂州城裡大大的有名。有名不是因為他的官邸有多豪華氣派,反而倒是因為它的簡陋。一道低矮的土坯牆環繞,兩扇破舊的木門半遮半掩,誰能相信,這是朝廷三品大員的住宅?
耶律南仙舉起了手,四名衛士持刀站立,透過木門縫隙看進去,許府客廳之外,掛著兩盞燈籠,一名老僕提著水桶在院裡打水。看這情況,似乎童師閔還沒有來得及下手?
「扣門!」耶律南仙后退一步,一名衛士上前,用力的扣著門。
不多時,先前打水那老僕開啟了大門,探出一顆腦袋來看了半晌,突然失聲叫道:「阿彌陀佛,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然冒出強人來了。」說罷,就要關門。耶律南仙來不及解釋,將手中七探盤蛇槍別住門縫,用力一絞。
四名衛士蜂擁而入,將那老僕擠得跌坐在地上,大聲吼道:「大人,家裡來強盜啦!」
客廳之中,奔出一人,手持一根熟銅棍,炸雷似的一聲吼:「誰敢造次!」那四名南府軍的衛士衝上前去,卻被他手中銅棍一掃,逼得生生退將下來。不得軍令,便不能動手,這是南府軍鐵的紀律。
「住手!我們有要事求見通判大人!」耶律南仙上前喝道。
「是你?」那壯漢將手中熟銅棍收回,疑惑的看著耶律南仙。白天到夷陵縣時,他曾見到王鈺與耶律南仙,後來大人曾與自己言道,說這兩人來頭不小,恐怕是京城過來的。
「請大人出來,馬上跟我們走,遲則生變!」耶律南仙把槍一豎,大聲說道。
「什麼事?」許柱國從客廳步出,瞧見耶律南仙,也是臉色一變。
「許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奉我家官人之命,特來迎你!」耶律南仙此時聽到許府之外,傳來陣陣急促的馬蹄聲。吳用的援兵,也不會來得這麼快吧?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可是京城來的欽差?」許柱國沉聲問道。耶律南仙沒來得及說話,許府那兩道陳舊的木門已經飛了進來。眾人回頭一看,只見許府門外,佈滿了全副武裝的兵丁,手持火把,來勢洶洶。
耶律南仙再不多話,將槍一橫,放聲喝道:「保護許大人!」
「是!」四名衛士急步奔出,護在耶律南仙身前一丈之外,虎視眈眈。此時,府外軍衛之中,一將策馬進門,環視一週,朗聲說道:「奉知府大人之命,特來捉拿犯官許柱國!誰敢違抗,格殺勿論!」
「誰敢踏進許府一步,格殺勿論!」耶律南仙針鋒相對。
「哼!好大的膽子,你當這鄂州城是賊寇窩麼?」那員戰將冷哼一聲,將手中長劍一揮,一隊步兵,挺著長槍殺奔進來。四名南府軍衛士,更不搭話,揮舞著長刀直殺過去。這四人都是南府軍中,百戰餘生之輩,武藝超群,膽識過人。這些駐守地方的廂兵,哪會是屬禁軍戰鬥序列南府軍的對手?四名衛士如惡虎撲羊,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一般連劈十數人,餘者皆膽寒,紛紛後退。
「再說一次,誰敢踏進許府半步,就地格殺!」耶律南仙手持長槍,威嚴的喝道。那種萬軍之中,縱橫馳騁的威嚴,不是這些駐防地方的將領們能夠學得出來的。
「造反!來人,弓弩手準備!」那員戰將惱羞成怒,大聲下令道。兩排弓弩手迅速佈防在軍陣之前,一排排羽箭瞄準了府內眾人。
耶律南仙柳眉倒豎,正待發作,忽聽背後一聲異響,還沒回過神來,陡然驚覺頭頂飛過一物,再定睛看時,一扇碩大的磨盤直飛出去。恰好砸在府門口,那兩列弓弩手當中!可憐那幾個倒霉的弓弩手,立時化作肉泥。
那戰將胯下戰馬受驚,長嘶一聲,人立而起,硬生生將他摔下馬來。又驚又怒,那戰將爬將起來,從身邊士卒手中奪過一把硬弓,搭上利箭,歇斯底里的吼道:「放箭!」
只聽陣陣破空之聲,箭如雨下,四名衛士迅速揮舞著長刀,擋開射來的利箭。一名衛士突然悶哼一聲,身形不穩,倒在地上。其他三人,急忙上前搶過,拖著他向後退去。
「退進客廳!」耶律南仙審時度勢,此時敵眾我寡,只能固守待援。一邊使槍撥落羽箭,一邊與那壯漢護著許柱國退進客廳。只是可惜了那四名忠勇的衛士,兩人身中數箭,性命垂危,其餘兩人,一人肩頭中箭,一人腹部中箭,傷勢都不輕。
亂箭射在門上,響起一陣「奪奪」之聲,耶律南仙蹲於地上,透過門縫望出去。外面的敵人已經停止放箭,改由步兵包圍上來。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外面那些士卒,又為何要捉拿本官?」許柱國再次追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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