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防後人盜墓,王鈺在一面陪葬的銅鏡上面,刻下了一行字。入葬已畢,王鈺親自宣讀了出自吳用手筆的祭文。言辭悲切,情深義重,聞者莫不感懷。
「大宋宣武元年九月,葬堂姐趙王氏於金華山下,而奠以文曰:嗚呼!姐生於北而葬於廝,離吾鄉千里矣。姐少有才情,不讓鬚眉,及成年,誤墜風塵,悲苦一生。雖命之所存,天實為之……政和年間,弟以貧弱而入京師,姐不離不棄,悉心照料,教讀詩書,明聖賢之理,弟受用終生。本欲悉心奉養,奈何天人永隔,摧我心胸,斷我臂膀,何其痛也……姐之疾,吾信醫言無害,遠征江南,汝又慮戚吾心,阻人走報,及至氣若游絲,吾妻問望弟歸否,強應曰「諾」。吾忙於政務,及家婢來報,飛奔回府,果吾以酉時還家,而汝以申時氣絕。四肢猶溫,英靈不遠,蓋猶忍死待弟歸也。嗚呼痛哉!早知決汝,吾豈肯南征!如若拱手河山,可換姐一命,鈺實可棄之!
嗚呼!身前既不可想,身後又不可知,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紙灰飛揚,朔風野大,弟且歸矣,猶屢屢回頭望汝也,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李師師入土為安,王鈺在墳前長跪不起,誓言守孝三年。訊息傳出,朝野震動。京城百官,連夜商議之下,督請趙桓下詔,召王鈺回京理政。王鈺推辭不受,趙桓無奈之下,只得命吳用攜詔書親自入川,召王鈺回朝主政。
這日,王鈺從李師師墓地歸來,正於射洪縣衙歇息,射洪縣令入報,欽差吳用已至縣衙,帶來天子詔書,求見相爺。
既有天子詔書,王鈺也不便推辭,穿上官服,走上縣衙大堂。吳用立於堂中,兩人四目相對,吳用微微頷首,示意王鈺節哀。他二人禍福與共,風雨同舟,深交甚厚,一切盡在不言中。
吳用取出天子詔書,王鈺躬身領旨,只聽吳用宣詔道:「制曰,朕即位以來,以仁義治天下,以孝道立國本。愛卿喪姐之痛,朕感同身受,然國家多事之秋,卿主持朝政,四方歸心,朕一日不能離卿,今聞愛卿欲守孝三年,朕雖感懷卿之孝義,然有一言,不得不實告之。卿執掌相權,主持變法,茲事體大,不容有失。喪姐之痛,乃私情,軍國大事,乃公義,卿深明大義,豈能因公而廢私也?出征江南,迫使逆賊稱臣,蓋世之功,惟卿居首!朕遵神宗遺訓,冊封王鈺為武州郡王,兼任丞相,總領三省,監管六部,審院官,三司,望卿早日還京,以慰朕心,欽此!宣武元年,九月二十六。」
王鈺聽完聖旨,倒是有些吃驚,上一回趙桓要封自己為郡王,被自己推辭不受。這一回怎麼又封王了?難道又是自己那老岳丈去威脅了皇帝?宋神宗當年的留下了遺訓,「有復幽雲者,疏王爵」,可吳用不是建議說,根基未穩,不宜稱王麼?
「武州郡王,請領旨吧。」吳用雙手奉上聖旨,交於王鈺面前。
王鈺伸手接過,奇怪的問道:「這怎麼回事?怎麼又提封王?」
吳用拱手回答道:「相爺,不,王爺離京之後,樞密相公召集我等到府上,商議此事,言掃平江南,王爺居功至偉,然王爺身為丞相,已然位極人臣,只得督請天子降詔,冊封王爺為武州郡王。樞密相公又使了手段,迫使聖上將審院官交由王爺掌管。」
王鈺聽罷,未予置評,吳用料想他還有所顧忌,遂上前一步,小聲說道:「先前陛下欲封王爺為郡王,下官建議不受,只因那時根基未穩,未免授人以口實,不得已而為之。如今王爺平定江南,長江南北,皆在王爺掌握之中,此時封王,正合時宜。」
王鈺又把那詔書看了一遍,輕笑道:「罷了,郡王就郡王吧,不過是個虛名。哎,武州郡王?武州不是幽雲十六州之一麼?」
「是的,先前我等建議冊封王爺為幽州郡王,但聖上沒有批准。下官估計,聖上是想到幽州曾為遼國都城,有帝王氣象,是以改封武州郡王。」吳用說道。大宋十二等爵位,郡王以上,尚有嗣王,親王兩等。郡王以上,非趙氏不封,王鈺功高蓋世,是以破格提升,賜封郡王。
領旨之後,王鈺在射洪上奏謝恩,但並不急於回京。射洪這個地方,是他的家鄉,他倒是很有興趣看看,宋朝的射洪是個什麼樣子。而且新法推行已經有些日子了,他得考察考察,地方官員是否盡心盡責。
這一日,王鈺與耶律南仙,吳用三人換上便服,不帶隨從,微服出巡。
這一千多年前的射洪縣城,與王鈺生活的時候相比,自然不可同日可語。但仍舊可以看得出來模糊的輪廓,建築物的修建,也大體與一千多年以後位置相同。王鈺領頭,一直向城西行去,因為穿越來宋朝之前,他的家就在縣城西面。他記得,他家小區旁邊,有一株千年古柏,被當時的縣政府劃定為「國有古樹」,不得砍伐。而且這棵樹長得很奇怪,從樹腰中間,拐了個彎,呈弓形生長。
來到縣城西邊,王鈺就開始有些激動了,四處張望,耶律南機和吳用兩個,都不知道他在找什麼,你問他,他也不搭理你。
「是這棵了,就是它!」王鈺在一顆樹前停了下來,不過這棵樹遠沒有當初自己看到那麼高大,最多隻有兩層樓那麼高,應該沒有種多久。既然找到了樹,那自己家的方位就好判定了。
只見王鈺立在那顆柏樹之下,伸出手像指南針似的轉悠著,當指到一個地方後,他停了下來,眉頭緊鎖,面有不悅之色。吳用順著那地方望過去,那裡是一個牲口棚,想是城中百姓開的騾馬市,專門販賣牲口。
「王大官人,您這是瞧什麼呢?」吳用上前問道。
「官人,這牲口棚有什麼不對麼?」耶律南仙也覺得王鈺今天有些異樣。
「不對,當然不對,牲口棚怎麼能弄在這兒?這不是找我的晦氣嗎?」王鈺說完,大步走了過去,身後兩人緊緊跟上。剛走到那騾馬市前,一股子騾馬的屎尿味兒就撲面而來。往前一看,這裡還真是一個騾馬市,方圓十幾丈的地方,拴滿了牛馬騾子,商人們正在市裡討價還價,也不嫌這地方又髒又臭。
王鈺確定,這地方就是一千多年以後,他家所在的位置。卻沒想到,是個牲口市場。
穿梭在牛馬之間,王鈺倒也受得了,就是苦了耶律南仙了,她雖說是員女將,可幾時到過這種骯髒的地方?一路上掩著鼻子,真皺眉頭。
市裡,商販和買主們討價還價,有的托兒還在拼命鼓吹,好不熱鬧。王鈺久居京城,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陡然看到這民間百態,倒勾起了他小時候的回憶來。走到一處賣牛的地方,他停了下來,饒有興致的聽著人家討價還價。耶律南仙和吳用兩個,都燻得實在受不了,可也沒辦法,王爺都處之泰然,他們還能說什麼?
「你看看我這牛,看這膘,看這牙口,不管啷個說,你肯定還要加點撒。」這可是正宗的川音,王鈺聽著親切。他小時候曾經聽人說,當年新中國要選定官方語言,四川話僅以一票之差落後於北方的普通話。這個訊息雖然未經考證,但也說明了四川話的影響。
這會兒突然聽到家鄉話,王鈺來了興致,插嘴道:「就是就是,你給人家加點撒,這牛一看就是條好牛!」這可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知道是什麼好牛?
鄉音難改,那幾個正在討價還價的商販一聽他的話,認為他是本地人,連連點頭道:「這位官人是內行,再加點嘛,三貫錢,買條豬都買不到。」
倒是那買牛的老頭斜著眼睛打量了王鈺一番,這騾馬市裡,可很少見到穿著這麼華貴的人,難不成是請的托兒?想到此處,連連搖頭:「就是三貫錢,不添老,賣不賣?」
那腰裡插根鞭子的商販仍舊不肯讓步:「哎呀,人家這位官人都說老,是條好牛得嘛,你多而不少再添點撒。」
王鈺又跟著摻和了幾句,拼命幫人家鼓吹,也不想想人家賣了牛會給你提成麼?那牛販子要知道是當朝丞相,武州郡王在幫他推銷,真不知道要樂成什麼樣子。
「哎,你龜兒子有問題唆?你賣嘛他賣嘛?日媽裡球經不懂,豬子插蔥你裝大象。」那老頭卻是個厲害角色,指桑罵槐。明裡是罵那牛販子,暗地裡卻是罵王鈺。吳用和耶律南仙都是精明人,可他們聽不懂川話,王鈺倒是聽得真切,正要發作。卻不料那牛販子還真是個牛脾氣,把腰間鞭子一抽,作色道:「你龜兒罵哪個?」
「你要咋子嘛?」老頭也不是個服軟的主兒,把衣襬往腰裡一束,眼看就要開打。附近的顧客和商販一見有熱鬧都圍了上來。
王鈺一見自己瞎摻和,弄得人家動手打架了,趕緊息事寧人:「哎,莫動手動腳裡,老人家,這牛我買下來送給你,要不要得?」說完,就伸手往身上摸。圍觀的人都瞧著這位貴氣的大官人,可他摸了半天,愣是什麼都摸出來。
耶律南仙知道王鈺身上沒帶銀子,趕緊掏出一張交鈔遞上前去,王鈺接過,交到那牛販子面前。後者一看,不得了,不得了,一千兩面額的交鈔。交鈔,本來就是起源於四川,大家都認得,可這一千兩面額的交鈔,別說買一頭牛,就是所這騾馬市都買下來也花不完。
「這位大官人,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麼?一千兩面額,小人也找不開啊。」牛販子作難道。
倒是吳用身邊帶著碎銀子,挑出幾兩來,替王鈺付了牛資。本以為事情就此了結了,正要抬腳走人,那牛販子替攔住了他:「大官人,你彆著急走,咱們還得去完稅呢。」
四川人說交銳叫完稅,不過這倒是奇了,就算要交稅,也是賣家去交,哪有買家交稅的道理?你當我三歲小孩子呢?
「您不曉得,咱們這一方,規矩有些怪。你看到那邊沒得?那裡縣衙門的官差,天天守在這騾馬市,凡是進了這市場的牲口,都在那裡登記,只要賣出去了就得交稅,而且是買家賣家都要交。而且牲口只能在這裡賣,敢私自交易,小心挨板子。」牛販子指著騾馬市西北角一處棚子對王鈺說道。
嘿,怪事,天下奇聞啊,賣家買家都要交稅,歷朝歷代也沒有聽過這種事情。國家的律法裡,也沒有規定說牲口不能私下買賣啊。只有當初剛收復幽雲的時候,為了積蓄戰馬資源,在幽雲各州不許私自買賣馬匹。
「天下還有這樣的事?朝廷推行新法,輕徭薄賦,你們這兒的地方官怎麼回事?」王鈺看出了端倪,向那牛販子打聽道。
「嘿嘿,您不曉得,我們這方有句俗話,叫法令出不了政事堂。上面是制定了國策,可下面有對策,這山高皇帝遠的,那朝廷裡的皇帝和宰相,他總不能跑到這牲口市場來管這閒事吧?」牛販子搖頭笑道。宋朝的政事堂,是中書省的一個機構,宰相都在那裡辦公,與後世的「」是一個屬性。
見王鈺臉色不好看,吳用上前問道:「哎,你不知道丞相到了射洪麼?」
「知道,這事全射洪縣都知道,可丞相是什麼人啊,人家那是當朝一品,只管在縣衙門裡面乘涼享福,哪管老百姓的死活,當官的都是這個樣子,別指望他。」買牛那老頭一張嘴可不饒人。
「說什麼你!」耶律南仙一怒,就要找那老頭子理論。
王鈺伸出扇子攔住了他,冷笑道:「看到沒有,這叫陽奉陰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朝廷年年減輕老百姓負擔,可到頭來,地方官府還是巧立名目,苛捐雜稅。咱們國家的吏治,得好好整頓一下了。當官的不為老百姓作主,就該捱罵。」
老百姓也不是笨蛋,他們有著下層民眾的精明,聽王鈺這番話,再看他這身穿戴,沒人敢再多嘴了。這位官人,非富則貴,搞不好還是戴烏紗的人,小心禍從口出。
「那牛販子,你拿我這把摺扇去給當差的說,打今天起,凡是國家律法以外的稅,都不許收了,敢多問老百姓要一個子兒,小心頭頂上烏紗不保。」王鈺將手中摺扇將給那牛販子。領著耶律南仙和吳用步出了騾馬市。
百姓們圍著那牛販子,盯著那把折房議論紛紛,這位官人是誰啊,這麼大的口氣?莫非真是小王相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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