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個岳飛!果然不是凡夫俗子!王鈺聽了他這一番道理,大喜過望,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我得岳飛,勝似十萬雄兵!
正要出言褒獎,卻聽黃信說道:「丞相,卑職認為,岳飛所言,儘管有理,然廬州帥府,事關重大,仍舊不得不防。萬一天子有個閃失,擔待不起啊。」眾將聞言,深以為然,紛紛出言附議。他們都是王鈺老部下,知道天子趙桓對丞相的重要性,所以不得不加個小心。
一陣思量,王鈺拍案而起道:「不撤!繼續攻打杭州城!」
深夜,杭州城內人影幢幢,士卒們整頓著軍械,集結待命。將領們騎著戰馬,往來奔走,指揮著部隊。從城門起,一直綿延數百步,全是兵馬。杭州守軍,似乎在準備一次較大規模的行動。
幾匹戰馬從城內飛奔而來,馬上,一員老將精神抖擻,寶刀不老,正是新近上任,所謂的「京師衛指揮使」宗澤。奔至城門口,宗澤勒住戰馬,環視眾軍,目光凌厲。聖上已經決意與王鈺議和,迴天無術,但即便議和,也要我方佔據主動。所以今天晚上,必須要有一場勝仗,為明天的談判,增加籌碼。謀劃這麼些天,成敗就此一舉了。
「大人,探子回報,王鈺大軍,有拔營撤走的跡象!」一將飛奔而來,在馬上欠身說道。
宗澤喜上眉梢,放聲說道:「眾將官,趁王賊大軍拔營撤退,我等殺出城去,給他來一個措手不及!」當即發下軍令,人銜枚,馬摘鈴,五千兵馬,悄無氣息偷出城外,直撲王鈺大營。
當時,月黑風高,宗澤所部,隱蔽開進,遠遠望去,王鈺大軍營裡,一片忙碌。軍士們都在收拾行裝,準備撤退。行至一箭之地,宗澤揚起手中長槍,大聲下令衝鋒!他本人更是當仁不讓,身先士卒!五千兵馬,一齊發喊,聲勢震天。
宗澤率先衝入敵營,那營寨門口計程車卒,一見敵軍偷襲,撒退就跑。宗澤所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入大營。王鈺之兵,一觸即潰,四散奔走。
宗澤只領數十騎,奔向中軍大帳,意圖活捉敵首王鈺。宗澤馬快,遙遙領先眾人,一直奔至中軍大帳之前,遠見一人,背向外面,坐於帳中。料是王鈺不假,雙腿一夾,胯下戰馬如奔雷閃電,衝入大帳。
「王賊,納命來!」一聲暴喝,宗澤手中長槍,直搠出去,捅了一個通透。陡然驚覺吃力不對,定睛一看,哪是什麼王鈺,不過是個木頭人,套著衣衫,背朝外面。
不好!中計了!宗澤剛剛反應過來,就聽見大營之內,喊殺聲四起,帳外軍士稟報道:「大人,有伏兵!左右兩路,一齊殺來!」
重重一拍大腿,宗澤喝道:「全軍撤退!」
遲了,當宗澤領著數十騎奔到營門口時,退路已經被王鈺兵馬給斷了。環視四周,黑夜之中,王鈺兵馬不計其數,手中火把如滿天繁星,直把偌大一個營寨,照得如同白晝。宗澤倒是臨危不亂,放聲喝道:「事已至此,無力迴天,當與敵決一死戰!」
可五千兵馬,與十幾萬大軍比起來,實在是不值一提。宗澤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馬,被王鈺大軍壓縮至營內,形成四面圍困之勢,插翅難逃。
「果然不出岳飛所料,宗澤當真來偷營了。」王鈺騎著烏雲蓋雪馬,諸將如眾星捧月一般將他圍在當中。話剛說完,卻見營內一員老將,將一杆長槍,舞得密不透風,敢近身者,都中槍而死。
「好,寶刀不老,此是何人?」王鈺環顧左右問道。
「丞相,此人想必就是老將宗澤。」身邊岳飛回答道。王鈺點頭,又向宗澤望去,只見他抖擻精神,槍法不亂,以一人之力,所向無敵,於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丞相,待卑職前來捉拿此人,交與相爺發落!」黃信請纓。王鈺知他傷勢未愈,本不欲放行,但黃信再三堅持,王鈺只得答應。
黃信拍馬而出,直取宗澤。兩員虎將,戰成一團。百餘回命,不分勝負,又有一名江寧降將陳忠望,願去助戰,王鈺讚許,好言以壯其行。黃陳二人,圍住宗澤,你來我往,仍舊不能取勝。
「鬚髮皆白,英勇如昨,似此無人可敵,如之奈何?」王鈺感嘆宗澤老當益壯,有心生擒。
「丞相,卑職本可一箭取他性命,但他年過七旬,仍舊上陣殺敵,實在不易。若丞相有心生擒,卑職願往。」岳飛在旁邊看了半晌,瞧出宗澤槍法路數。王鈺聽他這麼一說,倒想起一件事情來。據說,宋朝軍隊裡面,挑選士卒,首先要看的就是臂力。因為早前,宋軍大部分是步兵,在與遼國騎兵作戰中,弓弩兵佔很大的臂力,而且宋軍的神臂弓,若無過人的臂力,是拉不開的。宋朝軍隊裡,臂力最強的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岳飛,他左右手都能開三百石的硬弓,而且是宋軍之中的紀錄保持人。
「岳飛,本相倒是有興趣看看你的射箭本事,有道是射人先射馬,你與我射倒宗澤胯下戰馬,有把握嗎?」王鈺饒有興致的問道。
岳飛卻是面露難色,在馬上欠身道:「相爺有命,本當遵從,只是宗澤年邁,若偷襲於他,怕有損丞相英名。末將願隻身前往,定生擒宗澤而歸。」
兵者,詭道,講的就是一個兵不厭詐,不擇手段。臨陣殺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還講什麼大道理。不過王鈺也沒有說破,點頭道:「好,你且上去,換下黃陳二將。」岳飛領命而出,手持瀝泉槍,上前叫回黃陳二將,獨自面對宗澤。
宗澤雖然老當益壯,可畢竟歲月不饒人,以一己之力,獨戰兩將,此時已經是氣喘吁吁,力氣不濟。四處張望,自己手下將士,傷亡貽盡,他卻是毫有畏懼之心。見又有一將上來,把槍一按,作勢欲刺。
「且慢!老將軍,我敬你年高,又與二將力戰多時,不想佔你便宜。岳飛單手與你對敵,老將軍,請!」岳飛在馬上,單手持槍,讓宗澤先動手。
他本是一番好意,可聽在宗澤耳裡,卻無異於諷刺,惱羞成怒道:「匹夫安敢欺吾老邁!」說罷,挺槍就刺,岳飛單手與之對敵。宗澤連刺數搶,皆被岳飛撥過。心知不敵,打馬便走,岳飛一見,已知他要使何種手段,拍馬趕上。
「回馬槍!」
「嗨!」岳飛大喝一聲,那槍直刺入他懷中。他卻是眼明手快,右手一把抓住,用力一拖。岳飛是何等神力,這一扯,連人帶馬給拖了過來。宗澤坐立不穩,從馬上摔倒在地,剛一起身,岳飛那柄瀝泉槍卻已經抵在了胸口上。
打掃戰場已畢,王鈺升帳,召集眾將,命人將宗澤押至中軍帳。只見宗澤被除去鎧甲,五花大綁,押到帳中。左右皆厲聲喝其下跪,宗澤面不改色,舉目向天,冷哼道:「宋室忠臣,不跪反叛賊臣!」
眾將皆怒,王鈺喝止,親自下帳,要解去宗澤身上繩索,誰料他卻是不領情,一頭撞在王鈺胸口,直撞得他連退數步,不是岳飛接著,幾乎摔倒在地。眾將大怒,挺刀欲殺!
「住手!退下!」王鈺眉頭一皺,大聲喝道。說罷,再度上前,伸手去解宗澤身上束縛,一邊笑道:「無妨,老將軍,王鈺身上鎧甲乃先帝所賜,堅實無比,你再撞上幾下,也不打緊。」
解去繩索,王鈺命人賜座,好言撫慰道:「老將軍當世英雄,何故明珠暗投,襄助趙構那篡國逆賊?」
「天子被你所害,若說篡國逆賊,你當坐頭把交椅!」宗澤激憤難當,出言不遜。
王鈺不急不怒,哈哈大笑道:「天子就在廬州帥府,被我所害,從何說起?況且,此次大軍南下,乃天子御駕親征,人所共知。趙構等人,欺上瞞下,可憐老將軍一腔忠義,卻還蒙在鼓了,險些斷送了一世英名。」
宗澤哪裡肯信,一心求死,王鈺敬他一代名將,有心招降,便命暫時關在軍中,待退兵之時,再到廬州面聖。
此戰,宗澤偷襲不成,反倒落了個全軍覆沒,杭州方面收到訊息後,趙構大為震動,再不敢拖延,急派蔡京為使,入王鈺大營議和。
第二日清晨,王鈺剛剛起床,洗漱完畢,黃信就入帳報道,說蔡京在帳外求見。
「喲,來得真早,我這兒飯還沒吃呢。」王鈺笑道。當即命人擺上早飯,添上一副碗筷,又將帳前武士統統撤走,這才命人將蔡京請進來。
蔡京昂首闊步,直入大帳,環顧左右,不見一兵一卒,暗歎王鈺此人,果是世之梟雄。
「王相,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否?」蔡京立於大帳門口,拱手笑道。
王鈺也是笑容可掬,作揖道:「拖您老的福,一切都好。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不嫌棄的話,與本相同吃如何?」
蔡京倒也不跟他客氣,走上前去,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瞧那桌上菜色,連連搖頭道:「清貧,真是清貧,你堂堂一國宰相,早餐就吃這些東西?」
王鈺哈哈大笑:「我哪能跟你比啊,我是窮人家出身,過慣了苦日子。哎,你不是知道麼,當年我可是沿路討飯進的京城。」
這兩人有說有笑逗著嘴,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忘年之交,有誰會想到,他二人是多年的對手。
「我就知道你這老傢伙沒那麼容易死。」王鈺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我也知道你這小東西不會久居人下。」蔡京針鋒相對。
「嘿嘿,這你倒說對了,不過我還是贏了你。」王鈺寸步不讓。
「你贏老夫什麼?去年我被罷相流放,可現在不是好好的麼?」蔡京問道。
「我比你年輕啊,咱們就耗著,看誰拼得過誰,估計等你死的時候,我連兒子都還沒有,哈哈。」王鈺這一句話,還真說到點子上了,搞得蔡京無言以對。苦笑著指了指王鈺,兩人坐了下來。
王鈺的早餐很簡單,青菜稀飯,饅頭,外加兩碟小菜。他卻是吃得津津有味,蔡京卻哪裡吃得下這些東西,象徵性的喝了一口稀粥,想到這次來的目的,於是開門見山的說道:「王相,明人不說暗話,老夫這次來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咱們談談?」
「拿來吧,給我看看趙構有什麼條件。」王鈺倒也痛快,不跟他拐彎抹角。
蔡京從袖中抽出一本小冊子,雙手遞了過去,王鈺嘴裡咬著饅頭,接過來只看了幾眼,就扔還蔡京,接著吃了起來。
這倒把蔡京給弄得一頭水霧了,試探著問道:「小王相爺這是何意?」
「沒什麼意思,讓你回去,整軍備戰。不過你得走快點,我早飯一吃完,就要下令攻城了。到時候一炮打著你,我可就不好意思了。」王鈺一本正經,瞧不出來絲毫說笑的意思。
蔡京一愣,好在他與王鈺共事多年,深知他的脾氣,賠笑道:「咱們有事好商量,談判談判,總是談成的嘛,就跟作生意一樣,你不滿意,就還一個價啊。」
王鈺點頭道:「這是你進帳以來,說的第一句人話。實話告訴你吧,第三條門兒都沒有,任免官吏,徵收賦稅,這是國家的權力。我若答應了你,就是民族罪人,其他的還可以商量。」
蔡京聞言,翻開那小冊子一看,第三條是「在轄區之內,定南王有權任免官吏,徵收賦稅,中央朝廷不得干預」。這一條,恰恰是最重要的一條。不過蔡京來的時候,就已經料到王鈺不會接受,本來打算讓宗澤打一場勝仗,談判桌上也有底氣,誰知道一敗塗地。現在沒有了籌碼,也只能任由王鈺壓價了。
「好,咱們是老交情了,我也不跟你玩虛的,這一條撤除。剩下的三條……」
王鈺此時吃完早飯,一抹嘴巴打斷他的話:「其他三條也還得商量,封王沒有問題,位在諸王之上也沒有問題,他趙構想作藩王,我成全他。可‘永鎮’這兩個字,不能寫進詔書裡,只能是‘代表朝廷鎮守一方’。還有,趙構的轄區,僅限於兩浙路,江南東路。剩下的,我已經攻克的就不說了,其他凡是不屬於這兩路的地盤,都給我交出來。趙構麾下兵馬的軍餉裝備,和其他衛戍區的一樣,一個子也不能多。這兩路的軍事,中央朝廷不過問,但是行政官員,要由中央朝廷統一任免,你們無權過問。就這些,成就成,不成就回去備戰。」
蔡京聽罷,將大拇指一豎:「王小寶,你行,老夫一把年紀,也不能不服你!」
作者「宋默然」的其他小說
《宋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