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六月,天子趙桓御駕親征,自任討逆兵馬大元帥,以丞相,寶國公王鈺為副元帥,號令三軍,討伐偽帝趙構。六月底,討逆大軍兵臨江南,王鈺借皇帝名義,召長江以南各府各衛的文官武將到御營朝見。惟有荊湖錢伯義,廣西柴桂抗旨不遵。錢伯義麾有一員勇將,原是王鈺舊部,見錢伯義有反叛之心,遂殺之,取其項上人頭,送與王鈺。王鈺大喜,在天子面前保奏其為荊湖衛指揮使,遣其迴歸轄區,整頓軍務。
安頓已畢,在廬州府衙設下帥府,供天子居住,王鈺留下徐寧,護衛皇帝。名為護衛,實則監視。而他自領大軍,兵出廬州,直逼江南重鎮,江寧府。江寧為江浙門戶,此處一開,大軍便可長驅直入,指向杭州。趙構在杭州稱帝后,派遣原河北名將範道遠,領十萬大軍,鎮守江寧。
王鈺先鋒部隊種霸,領五千精銳南府騎兵,開至江寧城下。宣讀天子討逆詔書,命範道遠開城投降,將功折罪。範道遠,原先駐紮在西夏邊境,後被趙構調離邊境,前往幽雲監視种師中,對趙構感恩戴德。杭州稱帝后,趙構封其為開國縣公,賞賜頗豐,範道遠更是死心塌地,維護偽朝廷。種霸兵臨城下,無論如何叫罵挑戰,範道遠只是堅守城池,閉門不出。
六月底,王鈺親率大軍兵至江寧,於城外兩裡之地紮下營寨,召種霸入大營,詢問戰事。種霸備說範道遠堅守不出,無論如何挑釁叫罵,他就是不出城。而範道遠本是河北名將,長期在西夏邊境戍邊,有著豐富的守城經驗。當年西夏大將軍李穆率七萬兵馬攻打汾州,範道遠以八千步卒,愣是守了整整二十天,待延安种師道援兵趕到時,李穆早就灰溜溜的退兵了。
剛一來就碰到這樣一個以防守著稱的名將,王鈺可著實鬱悶了一把,按說現在要打下江寧來,不難,把那一百門金輪炮擺在陣前,轟他幾個時辰,不信江寧不破。可亂軍該死,城中百姓卻是無辜,若大開殺戒,就會失了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啊。
討逆大軍開到江寧城前,已有五日,未動一兵一卒,江南氣候潮溼炎熱,王鈺大軍多為北方健兒,不習慣南方的天氣,士卒病者甚多,士氣受到影響。王鈺看在眼裡,也是著急上火。可這沒把握的仗,又不能打,直急得小王相爺肝火大動。
「丞相,您的病並無大礙,只是炎天暑熱,引動了肝火。小人給您開幾濟熱清解火的湯藥,喝完就沒事了。」安道全替王鈺把完脈,對他說道。
交椅之上,王鈺右邊臉腫起一塊,這是急得上了火,牙疼。旁邊關勝,索超,黃信三人見小王相爺這般模樣,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關勝上前問道:「相爺,兵無常勢,江寧防守嚴密,急切之間不可取,這是常有的事,您又何必著急?」
王鈺捂著臉直搖頭:「關將軍,你不知道,江寧不破,大軍就回不了京城,唉……」
三人一聽,都是大惑不解,即使是江寧打下來了,那後面還有大片的土地等著去攻克,怎麼說江寧不破就回不了京城呢?難道,丞相根本沒有想過要踏平江南,活捉趙構?但關勝也不方便多問,三人拜辭王鈺,就要出帳。方走至帳口,鎮三山黃信停了下來。自去年年末,他跟隨柴進堂打進京城,關鍵時候,反戈一擊,立了大功。歸順王鈺之後,很受重視,被任命為南府軍兵馬統制。雖說小王相爺很器重自己,可一來自己是降將,二來寸功未立,此次出征江南,若不能立下戰功,以後如何在南府軍裡立足?
「丞相。」思之再三,黃信回到帳內,對王鈺一揖。
抬頭看是黃信,王鈺問道:「黃將軍還有事?」
「稟丞相,卑職受丞相大恩,不但不追究謀反之罪,還委以重任。卑職銘記於心,不敢相忘,如今見丞相憂心,卑職也是寢食難安。」黃信說道。
王鈺聽了,輕笑道:「這倒大可不必,我南府軍裡不養閒人,若非你有真本事,我也看不上你。」這話雖不好聽,可卻是大實話,王鈺帶兵,歷來對將士們以誠相待,有什麼說什麼,是以南府軍上上下下,只知王相,不知天子。
「丞相說的是,如今江寧難攻,丞相焦急。卑職有個辦法,或者能解一時之急。」黃信試探著說道。果然,王鈺一聽這話,馬上來了精神,從交椅上蹦了起來,連忙催問破敵之策。
「是,丞相容稟。此處守將,乃河北名將範道遠。他在西夏邊境,戍邊多年,威望甚高,以防守著稱。」黃信說的這些,在王鈺聽來,全是廢話,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還需要說?
黃信倒是不慌不忙,接著說道:「範道遠,山東人士,自幼家貧。父母早喪,是其嫂範劉氏撫養成人。而範道遠乃至孝之人,成年之後,其嫂體弱多病,範道遠於榻前侍奉湯藥,通宵達旦,衣不解帶。後中武舉,被授官至汾州戍邊。而其嫂仍舊留在老家,卑職是想……」
「不成不成!打仗就是打仗,別拿一個女人作文章,況且還是老人家,我若作此勾當,倒叫世人笑話!」王鈺連連揮手,本來以來黃信也算是將才,他說有破敵之策,搞了半天是這餿主意。
黃信卻是失笑出聲,解釋道:「相爺別急,容卑職把話說完。範道遠的嫂子,在他走以上任以後,被一個人接了去,養在府中,視若親人一般。」
「哦?莫非是範道遠的好友?」王鈺聽出一些門道來了。
「不錯,此人是範道遠結義兄弟,誓同生死。範道遠趕考之時,他親贈盤纏,範老中武舉,往西北戍邊以後,他又將其嫂接至府中,好生侍奉。範道遠對他,感恩戴德,視為知己。而這個人,就是卑職的老上司,青州知府,慕容彥。」
王鈺知道,黃信上梁山前,是青州知府慕容彥麾下兵馬都監。沒想到,慕容彥跟範道遠還有這層關係,這倒是個機會。
「你的意思是,讓慕容彥修書勸降範道遠?這成麼?」王鈺沉思半晌,疑惑的問道。
「丞相可差人至青州,著慕容彥修書一封,並將範道遠嫂子帶至江南,範道遠若見其嫂在我軍中,即便是不肯投降,也必定不會全心全力輔佐趙構。」黃信說道。
這倒也是個辦法,王鈺略一沉吟,隨即說道:「好,黃將軍,就勞煩你親自走一遭。不過,就不必將範道遠嫂子接來了,這路途遙遠,天氣又熱,想必老人家吃不消。萬一路上有個閃失,反而不妙。你只叫他嫂子修書一封也就是了。」
「丞相仁慈,考慮周全,卑職不能及也。」黃信拜道。當下,王鈺寫下書信,差黃信前往青州送信。且說這黃信,離了大營,一路快馬加鞭,晝夜兼程,不久便趕到青州,拜見老上司慕容彥,示之以小王相爺親筆書信。那慕容彥素來仰慕王鈺,又加上軍情緊急,刻不容緩,當即到府上拜見範劉氏。
那範劉氏自到慕容府上,被養在西院,慕容彥政務再忙,每日必來請安,視若親人。他與範道遠這份兄弟情義,倒是叫人欽佩。
「老夫人今日可安好?」帶著黃信到了西院,慕容知府叫過侍奉範劉氏的丫頭問道。
「老夫人今早起來,說眼皮直跳,心神不寧,必是有事發生,正要差奴婢到老爺處詢問範大人的情況。」丫環回答道。慕容知府聽了,也不再多問,領著黃信直入房而去。那屋內炕上,一名老態龍鍾的老婦人正盤腿而座,黃信仔細一看,也真奇了,看這老人家怕是七八十高齡,她卻在那炕上咬著核桃。
「嫂夫人。」慕容知府走到炕前一拜,執禮甚恭。
範劉氏見慕容知府來了,忙指著炕頭說道:「知府老爺來了,快坐,我正想叫香伶去拜你,你倒先來了。這位是……」瞥見慕容知府身後還有一人,作武官打扮,範劉氏心裡陡然一驚,莫不是我那兄弟出了什麼事情?
「這位將軍,是小王相爺麾下猛將,鎮三山黃信。」慕容知府介紹道。
黃信快步上前,躬身一揖,口稱老夫人。範劉氏聽到小王相爺四字,臉色劇變,失聲道:「丞相大人帳下戰將到此,莫非小叔他……」語氣驚慌,手足無措。
慕容知府見狀,趕緊解釋道:「嫂夫人勿憂,容我細說。範賢弟早前在西北戍邊,後被康王殿下調入幽雲駐紮。年初,康王領軍南下,範賢弟隨行。不想,康王渡過長江,在杭州僭越稱帝。如今,天子御駕親征,兵臨江寧。而江寧守將,正是範賢弟,丞相仁慈,不忍城中百姓受到無辜牽連,特著黃將軍至此,求嫂夫人修書一封,勸範賢弟開城投降,將功折罪,萬勿抗拒天兵。」
範劉氏聽罷,如五雷轟頂一般,捶炕哭道:「自幼我便教他讀聖賢之書,明作人之理,誰想他這般不爭氣,竟然襄助逆賊!趙構僭越稱帝,便是反賊!而王相仁義遍佈天下,乃世之英雄,小叔為何這般糊塗!讓我這老太婆,何以立於人世!」語至此處,聲淚俱下。
跟前兩人,勸了半天,方才止住。範劉氏當即命丫環取來筆墨,修書與範道遠,痛哭不止。黃信見狀,暗歎這老夫人果然是深明大義,較之男兒,有過之而無不及。書信寫好,範劉氏親手交到黃信手上,一再囑咐,要叫範道遠棄暗投明,不可作罪人。
得了書信,因軍情緊急,黃信不便久留,當即要告辭回軍,兩人辭別範劉氏,剛一踏出西院,忽聽院裡一聲尖叫。
「不好!」慕容彥大駭,扭頭奔入範劉氏房中。剛一進門,突然雙膝一屈,跪拜在地。隨後進來的黃信一看,也是大驚失色!那範劉氏已然一頭撞死在炕上!他見範道遠襄助偽帝,羞憤難當,自盡以求安心。這位老人家,當真是剛烈,女中豪傑!
這日,聞知王鈺病倒,趙桓從廬州帥府派來御醫,替王鈺診治。御醫剛把完脈,正寫著方子,帳外武士進來報道,黃信回營。
躺在病榻上的王鈺一聽黃信回來了,急忙坐起身來,召黃信入見。黃信進帳,細說此次青州之行,言道範道遠之嫂範劉氏撞牆身死,眾人唏噓不已,這老人家比男兒還剛烈。
「女中豪傑,真是女中豪傑!我當向天子上奏,下旨褒獎。」王鈺感嘆道。
黃信取出慕容知府及範劉氏所寫書信兩封,遞了上去。王鈺也不察看,交還黃通道:「這一趟,仍舊要麻煩將軍前去。見了範道遠,好生說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另外……」說到此處,王鈺略一停頓,「老太太這事,先不要告訴他。」
黃信領命而出,也不帶衛士,脫下鎧甲,著便裝,只騎了一匹駿馬,便奔向江寧城下。遙望城樓之上,守衛森嚴,強弓硬弩,嚴陣以待。這範道遠,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在城門前勒住戰馬,黃信抬頭一看,那一溜兒的弓弩,全瞄準了自己。
「城上守將聽著,我乃丞相帳下戰將黃信,有要事求見範道遠範大人!」
那城樓上轉出一將,目視黃信而大笑。後者定睛一看,這戰將端得是生得好相貌!豹頭環眼,燕頷虎鬚,雙眉如利刃直插入鬢,兩眼如銅鈴炯炯有光,八尺長短身材,三十左右年紀,笑聲嘹亮,恍若軍鼓一般。披掛整齊,手提一條長槍。
黃信可是個久經戰陣的勇將,閱兵無數,見那戰將手中長槍異樣,莫非是神兵利器?
「城上戰將,為何發笑?」黃信喝道。
「我笑你不識好歹!範大人早就料到有人來替王賊作說客,日前發下軍令,但凡有人求見,不問其他,一箭射死!」那戰將將手中長槍一揮。身邊軍健齊刷刷起身,強弓硬弩,一字排開,瞄準了黃信。
好個黃信,眼見立馬就要陷身於萬箭之中,卻是面不改色,放聲大笑。他一笑,城上那戰將可就納悶了,大聲問道:「你又為何發笑?」
「我笑那範道遠不識時務!如今天子御駕親征,你等不識天顏,企圖抵抗天兵!範道遠自詡河北名將,若他真是心如鐵石,又豈怕他人遊說?實話說與你聽,早早開城投降便罷,如若不然,我回稟丞相知曉,調來金輪火炮,轟你個天搖地動!」
「哼!早聞南府軍英勇善戰,我心儀久矣,今日兩軍對陣,正要見識那王賊手段!我不射殺你,你且回去告訴王賊,早早退出疆界便了,要不然,就讓他試試我手中瀝泉槍!」那戰將卻是凜然不懼。
黃信暗思,在這裡與他作口舌之爭無濟於事,自己身負軍命,若見不到範道遠,怎生是好?想到此處,便對那戰將說道:「那戰將,你去稟報範道遠,就說我來非為作說客,而是有他嫂子家書在身上,放不放我進城都不打緊,這家書總要取去才是。」
城上戰將,一時無話,半晌之後,吩咐了身邊士卒幾句,便奔下城樓而去。黃信在城門前停了盞茶時分,忽見那城門嘎嘎直響,開出一條縫來。幾名士卒從那門縫裡瞧出,黃信笑道:「我只身前來,又不曾帶得兵器,你們怕什麼?」
城門大開,先前那戰將立於城門口,對黃信吼道:「奉大人鈞旨,召你入見。」黃信聞言,也不多說,打馬進城,那戰將一直跟在他身後。進城一看,只見那城裡密密麻麻,全是範道遠計程車兵,早就作好了守城的準備。有道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黃信看他排兵佈陣之法,甚是厲害,若是強攻,只怕要費些力氣。
不多時,至帥府停住,黃信翻身下馬,那員戰將便要領著他往帥府裡去。
「哎,你不搜搜我身上可藏有利刃?」黃信笑道。
「哼哼,有我身大人身邊,你就是身藏利刃又如何?」那將一揮手中瀝泉槍,自負的說道。見他這般模樣,想是有些本事。進了帥府,只見左右兩班軍士,威武不凡,全副武裝,怒目而視。大堂之上,坐著一員老將,頭頂鎢剛寶甲,身穿唐倪戰甲,一手拍案,一手按刀,不怒自威。正是河北名將,範道遠。
黃信至堂上站定,昂首挺胸。範道遠打量一陣,沉聲問道:「見了本將,如何不跪?」
黃信冷哼一聲,極為不屑:「我奉丞相鈞旨而來,焉能跪你叛國之賊?」話音一落,左右兩班戰將都是怒喝出聲,黃信不為所動,鎮定自若。
範道遠喝停從將,又問道:「先前你說,有我家嫂書信,在何處?」
黃信從懷中取出兩封書信,那持瀝泉槍的年輕戰將過來取走,呈上堂去。範道遠一看,一封是結義大哥慕容彥的親筆信,一封是自己嫂子的家書。眉頭一皺,先開啟慕容知府那封信來,看罷之後,微微搖頭,放下不管。接著,又拆開範劉氏那封家書,剛看一眼,就打了個冷戰。越看到後面,臉色越是難看,最後,竟然是滿頭大汗,鬚髮皆動。
「慕容兄長勸降也就罷了,怎麼嫂嫂也知道這件事情?如今都叫我開城投降,可我身受陛下皇恩,決心以死相報,又怎能作這背主求榮之事?可若不歸順王鈺,想必我嫂性命不保。自古忠孝不能兩全,難,難,難……」
黃信在堂上察顏觀色,見範道遠左右為難,趁機說道:「來時,丞相命我帶話給你。」
「哦?王賊,王相有何話?」範道遠急忙問道。想像之中,王鈺必是一番威脅之言,若是不肯開城投降,便要怎生云云。
「丞相說了,不管事情如何,絕不牽連旁人。這一點,請範大人放心。」
範道遠聽罷,懸著的心方才放下,這王鈺倒是仁義,可自己已經投了趙構,豈有回頭之理?不管天子是否被害,如今都已是騎虎難下。自己又豈能作那反覆無常的小人?思之再三,範道遠對黃信說道:「你回去稟報小王相爺,如今各為其主,強求不得。他的恩義,範某隻有來生再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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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