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無事,無事。」趙桓將那道彈劾奏章放於龍案之上,敷衍的說道。
不料,王鈺躬身一拜,請求道:「臣請陛下明示,容臣一觀。」
趙桓聞言,連連揮手:「當真無事,王相不必介意,不必介意……」
就在這個當口,驚人的一幕發生了!王鈺竟然直步上前,踏上金殿,走到趙桓面前,伸手就從龍案上拿過那道奏章!眾臣大驚失色,糟糕,王相動了肝火!今天這事,可如何收場!陳東啊陳東,你也太不曉事了!
趙桓見王鈺大步上前,也是驚怒交加!可王鈺視而不見,展開那道奏章,細細看來。殿下陳東,見王鈺如此飛揚跋扈,突然起身,破口大罵道:「王鈺!陳東原來當你是國之棟樑,朝廷忠臣!不想你欺君罔上,把持朝政!以至皇權旁落,奸臣當道!東受皇恩,今日便要冒死進諫,請陛下剷除奸黨!」
眾臣聽他怒罵王相,驚得三魂七魄也出了竅,吳用憤然出班,厲聲喝道:「陳東!你小小七品官,也敢妄議朝政,誣陷重臣!若縱容於你,朝廷法度何在,綱紀何在!陛下,臣吳用,請求陛下,將此人削去官銜,送大理寺治罪!」
吳用一齣頭,參知政事尚同良,孟昭,右金吾衛大將軍馮廷敬,吏部尚書,戶部尚書,禮部侍郎,三司計相等大臣,紛紛出班,彈劾陳東。朝堂之上,一片斥責之聲!
趙桓臉色煞白,在群臣怒諫之下,只得顫聲說道:「傳旨,陳東誣陷重臣,妄議朝政,著削去官銜,送交大理寺,這,王愛卿,如何治罪?」得罪了王鈺,只怕陳東性命難保啊。
王鈺心裡也著實惱怒,我一手提拔你起來,親自點了你的狀元,你不知恩圖報也就算了,居然往我心窩子裡捅刀子。我若放過你,顏面何在?
「聖上,國家自有律法,大理寺自會按律處置,臣不敢擅權。」王鈺強忍著怒氣說道。
趙桓聞言,忙說道:「是極,送交大理寺,按律處置!」陳東忠心為主,反倒落了個罷官奪職,心裡激憤難當,大聲疾呼,聲震朝堂。吳用一怒,放聲喝道:「殿前武士!將這犯官拿下!」
宮廷內衛,全是南府軍負責,一聽吳用召喚,四名金甲疾步上殿,三下兩下,扯去陳東烏紗官袍,就往殿外拖去。陳東卻是凜然不懼,從頭到尾,罵聲不絕。從臣見狀,都在心裡暗歎,陳東固然忠義,卻是不識時務,迂腐,迂腐啊!
當日早朝,在王鈺力主之下,趙桓只得下詔,御駕親征,討伐趙構。王鈺從湖北衛戍區,京南衛戍區,四川衛戍區各抽調兵三萬,又於南府軍中,調關勝,索超,徐寧三部,共計十五萬人馬,從京師造辦局調出一百門新鑄金輪炮,整軍備戰。又從林沖麾下,調回種霸擔任先鋒將軍,領五千精銳騎兵先行一步。一應糧草軍需,都由殿前司太尉韓毅調配。
大軍齊備,定於六月十八,出師討逆。天子離京,一應國事,均交由趙廣,尚同良,孟昭三人負責。
「哼!老子混了這麼久,還是頭一遭碰上這等熱臉貼人冷屁股的事兒!我好心好意,將他點了狀元,本是看他有骨氣,有魄力,要好好培養,將來也可大展雄才。誰想到,人家根本不領情!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彈劾我!孃的,這不知好歹的窮酸!」王鈺在他的書房裡指天罵娘,怒不可遏。也難怪,陳東是他看上眼的人才,本來想好好培養一下,提拔快一些,誰想到,陳東居然作出這種事情。
耶律南仙在一旁瞧見他急成這樣,好言勸道:「官人,何必與這等窮酸生氣?有道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就會誇誇其談,空言誤國。自古成大事者,有幾個是從學堂出來的?反正他也已經被罷官奪職,打入大牢了,我看,就算了吧。」
王鈺兩眼一翻,仍舊不休不止:「算了?你當我只是氣他恩將仇報?我更可惜這個人才!今科的進士裡面,大半都是誇誇其談的窮酸腐儒,成不了器。就這陳東,我還看得上眼,唉,可惜,可惜了!」王鈺搖頭晃腦,唉聲嘆氣,好像什麼寶貝被人家給摔了。
耶律南仙見他發這麼大的火,也是束手無策,正著急時,卻見門口人影晃動。定睛一看,原來是耶律南仙和紅秀。
「官人,什麼事惹得你發這麼大的火?」童素顏在紅秀的攙扶下,摸索著踏進書屋。王鈺一看到她,一肚子怒火也化作了滿腔柔情,忙上前去,接過她雙手,展顏笑道:「沒事沒事,倒把你給驚動了,這是為夫的不是。」
耶律南仙緊跟上來,衝童素顏就拜了下去:「見過夫人。」耶律南仙雖然極受王鈺寵愛,可畢竟只是妾,而童素顏是正妻,見到她,可是要下跪的。好在童素顏為人寬和,向來不端元配夫人的架子,與耶律南仙處得不錯。
「哎呀,怎麼又來了?南仙,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興這個。」童素顏笑顏如花,抽出一支手去扶耶律南仙。
「對對對,在我寶國公府裡面,咱們不興這個,來來來,都坐,紅秀,你也坐。」王鈺娶了一妻一妾,只是這寶國公府忒大,平時幾個人難得碰到一起。這會兒,那股怒氣早就煙消雲散了。
四個落座後,童素顏開口問道:「南仙,是誰惹咱們官人生這麼大的氣?」
耶律南仙苦笑一聲,嘆道:「倒也不是什麼緊要的人,就是今科的狀元,陳東。今天早朝,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彈劾官人,讓官人下不了臺。」
「陳東,可是當初率領數百太學生,上奏請願,要誅殺六賊的那個學生領袖?」童素顏又問道。
「正是,官人就是看他有才能,所以想悉心培養,誰想他這麼不懂事,自毀前程。」耶律南仙回答道。
童素顏一陣沉吟,忽然轉向紅秀問道:「紅秀,你給相爺讀唐書,讀到哪一段了?」
紅秀聽夫人這話問得古怪,仔細一想,遂答道:「讀到長孫皇后,勸諫太宗不殺魏徵那一段。」
「哦,這一段,長孫皇帝賢良淑德,克己奉公,為後世女子楷模。今夫君以小事而震怒,為妻願效長孫皇后,勸諫官人。陳東為人正直,急公好義,忠心愛國。他當堂彈劾官人,讓您下不了臺,這雖然冒犯官人虎威,但念其忠義,不應加以重罰。這等賢才,正應以德報怨,使其歸心,受官人驅使,以立不世之功業。」童素顏雖是女流之輩,便其才智見識,只怕遠在男子之上,正應了那句「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王鈺本來就沒有心要殺陳東,聽了妻子這番話,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問道:「那娘子說,該如何處置陳東?」
「雌雞司晨,終非正道,婦人干預政事,亦為不祥之兆。為妻只是提醒官人,具體細則,不是婦道人家應該過問的。」她說這話,本是指自己,卻不想言者無意,聽者有心。耶律南仙一怔,忙起身告罪。
童素顏見狀,失笑道:「南仙多心了,官人常言,南仙是巾幗勝鬚眉,較之男兒更為厲害,自然不在‘婦人不得干政’行列。」
王鈺見一家和睦,心裡歡喜,當即應允道:「好!就依素顏,不過這種書生都是意氣用事,目空一世,以為普天之下,老子第一。不讓他吃點苦頭,他真不知道天高地厚。這樣吧,先關上一陣子,等我踏平江南迴來,再起用他。」
眾人皆稱善,王鈺忽想起一事,故意問道:「哎,不對呀,素顏,你效仿李世民的老婆長孫皇后來勸諫我,難道你想作童皇后?」
童素顏一聽這句,嚇得心驚肉跳,急忙起身道:「為妻斷無此非分之想!官人過慮了!請官人慎言,小心禍從口出!」
「呵呵,卻是夫人過慮了,如今只怕是沒有人能害得了相爺。」耶律南仙在旁笑道。
「罷了罷了,我只是一句戲言而已,我又不是皇帝,不能要求我君無戲言吧?開個玩笑嘛,瞧你急的。這個月十八,大軍南下,討伐趙構。我得離家一段時間,南仙要隨我同行,素顏啊,這家裡可就交給你了。我姐身體不好,請京城名醫也不見起色,你要好好照顧她。」王鈺囑咐道。
「這個不須官人過問,為妻曉得。家中事務,自有紅秀替我打理,預祝官人旗開得勝,斬將奪旗,蕩平亂賊。軍旅勞碌,還請官人多多珍重。」童素顏拜道。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王鈺暗歎自己何德何能,取得如此賢妻,這真是上天賜予自己的福分。
宣武三年六月十八,天子趙桓御駕親征,賜封王鈺為討逆兵馬副元帥,號令三軍。十五萬大軍,浩浩蕩蕩,開出京師。留守眾官,出城送行,一直送出十餘里外,方才回朝。王鈺領著精銳之師,士氣昂揚,直撲江南。
六月底,僅用十餘日,王鈺大軍便趕到廬州,紮營方定。他便上奏趙桓,召附近各州各衛的文臣武將,到御營見駕。只因趙構發出檄文,言天子已被害,藉此號令群雄,莫敢不從。王鈺正是要叫天下人都知道,天子仍在,趙構謀反!
王鈺軍令發現,卻無一官一將前來御駕見駕。原來,趙構自到江南後,發出《討王賊檄》,言天子已死,王鈺篡權。並於杭州即皇帝位,改元登基。發出詔書,召江南各府各衛的大臣前往杭州朝拜。
各地官府的行政長官和各衛戍區的軍事長官,因不明真相,所以都推辭不去。趙構這個偽帝,所能控制的地區,也僅僅是其三十大軍所佔領的,已經被王鈺改名為浙江的兩浙路,以及淮南西路(安徽),淮南東路(江蘇)。此三路的文官武將,或懼於趙構的兵威,或見有機可趁,皆臣服於他,奉其為天子。敢有不從者,都被趙構斬殺。但其他地區,趙構是鞭長莫及,更兼立足未穩,不便輕動。所以長江以南各處地區,處於失控之中,甚至有野心者,蠢蠢欲動,想要割據稱雄。如此長江以南一亂,那麼大宋半壁江山就淪亡了,而江南地區,歷來富庶,為朝廷的錢糧重地,萬不可失。
王鈺有鑑於此,與眾官商量,決定發出趙桓親筆詔書,召眾官來見。若敢有不從者,則分兵擊之,以絕禍害!
天子親筆詔書一到,各地官府衛區的長官,再不相疑,紛紛前往御營見駕。只有廣南衛指揮使柴桂,荊湖南路指揮使錢伯義不肯奉詔前來,有擁兵自重之嫌。江南態勢,比王鈺原先所想,更為複雜。江南不平,則國家一日不得安寧,任重道遠啊。
這日,大軍整頓完畢,糧草軍械皆已運到,王鈺召集眾將,商議出兵。在先打趙構,還是先打錢伯義和柴桂的問題上,眾將有了分歧。有人建議先打趙構,因為趙構是,竊國稱帝,打掉了他,廣西和荊湖可不戰而定。
但也有人建議,需先打錢伯義與柴桂。因為若不先除此兩賊,一旦與趙構偽朝廷開戰,此二人必然渾水摸魚。尤其是這個柴桂,他可是前朝周世宗柴榮子孫。宋太祖陳橋兵變,奪了柴氏天下,為收買人心,於是善待柴榮子孫。其後裔分為三支,一支世居汴京,守護後周皇陵,帝闕之下,不得稱王,所以封崇義公。一支世居滄州,也就是柴進堂,柴進兩兄弟的先祖,本來貴為王爵,卻因早年得罪了權貴,在天子面前進了讒言,將這王爵剝奪。轉給了仁宗年間遷移至廣南西路的柴氏旁支子孫柴邦瞻承襲。柴邦瞻早年曾隨郭逵南征交踐國,因軍功積遷廣南西路都指揮使、行營副總管,統率邕、欽溪洞壯丁四萬四千五百人,上馬管軍,下馬管民,開府稱王之後,廣南西路更是隻知有柴王,而不知有安撫使。
傳至這一代,便出了一個柴桂。此人世襲王爵,民間稱其為小梁王柴桂。盤踞廣西,儼然一個小國。只因廣西在宋時,被視為「不毛之地,尚未開化」,是以朝廷也不加重視,任由柴桂坐大。得知趙構在杭州稱帝后,柴桂有心反叛,更兼同宗兄弟柴進堂,柴進兩兄弟被王鈺所殺,他豈肯善罷甘休?
王鈺也頗覺為難,先打哪邊都對,也都不對,可兩線作戰,又是兵家大忌。官軍雖然兵精糧足,裝備先進,佔盡了天時和人和,可人家佔據著地利。特別是那小梁王柴桂,世居廣西,百姓只知梁王,不知朝廷,顯然已是割據一方。
瞧著地圖看了半晌,王鈺終於發話道:「先打趙構!柴錢二人,眼下雖拒絕到御營朝拜,但他們還沒有公開造反。依我看來,他們是在觀望,誰勝就倒向誰,一旦我軍打下趙構,此二人必定聞風來降。」
帳下眾將還欲進諫,忽聽帳外武士報道:「稟丞相,荊湖路招討使錢伯義麾下部將,鄭成風求見!」
錢伯義的部將?他跑到御營來幹嘛?王鈺疑惑不解,當即命鄭成風進見。
只見一員戰將,身披重鎧,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大步進帳,四處觀望,見到王鈺,急忙伏拜於地:「卑職鄭成風,叩見恩相!」
恩相?莫非有故人來訪?王鈺瞧了他好大一陣,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於是上前扶起,詢問道:「將軍既是錢伯義部將,可知其為何抗旨不遵,拒不見駕?」
那鄭成風年約三十左右,神情勇悍,頗有燕趙之風,見丞相過問,便回答道:「早前,天子詔書到達荊湖,錢伯義拒不奉詔,其心可誅,其情可疑。我等將領苦勸不聽,錢伯義有心割據一方,對抗官軍。衡州知府孫大人前去勸說,反被他扣于軍中,我等見其有造反之心,遂興兵起事,斬殺錢伯義!」
王鈺聞言,大喜過望,急忙問道:「錢伯義如今在哪?」
「在這!」鄭成風舉起手中包袱,解開一看,竟然是一顆人頭!天氣轉熱,從荊湖到此,即使乘馬,只有十餘日路程,這錢伯義的人頭,早就發臭。帳中武將倒還處之泰然,可一般謀臣早就變了臉色,掩面嘔吐。
王鈺也是看得心裡陣陣噁心,冷哼道:「多行不義,活該如此。將軍立此大功,我自會在天子面前保奏,加官進爵!」
「謝丞相!但……」那鄭成風欲言又止,神情不定。王鈺會意,摒退眾人,獨留鄭成風在帳中。
「將軍可是有機密之事稟報?」王鈺打量著他,始終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否則,他也不可能稱自己為恩相。
鄭成風笑逐顏開,上前拜道:「恩相,莫非忘了卑職?」
王鈺倒也不打誑語,坦誠說道:「本相看你面善,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你是……」
「卑職鄭成風!南府龍襄軍兵馬都監!受丞相大恩,悉心栽培。龍襄軍因蔡宗和惡行而譁變,先帝震怒,撤消龍襄軍建制。若非相爺力保,我等龍襄軍將領永遠翻身之日。後相爺推行新法,改革軍制,我受朝廷調派,到荊湖路錢伯義麾下任騎兵教頭,兵成後,改任兵馬統制。聽聞恩相率領十五萬大軍前來討伐趙構,卑職思念相爺舊日恩德,欲來效命,奈何錢伯義狼子野心,抗拒聖旨。卑職與眾袍澤商議之下,揮軍殺入錢伯義府邸,取其項上人頭,送於相爺!」
王鈺這時方知,原來鄭成風是自己的老部下,當年趙佶從全國各路選拔年輕將領二十餘人,充入南府軍中。自己廣施恩義,種善因,得善果。如今,他們投桃報李來了。
「好!哈哈!鄭成風,你立了大功,放心,我自會舉薦你。這荊湖衛指揮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王鈺倒是大方,開口就給了一個封疆大吏。鄭成風是他舊部,把他扶上一個衛戍區最高長官的位置,自己手裡又多了一支親兵。眼下錢伯義已經剷除,剩下小梁王柴桂,已不足懼。正可放下心來,專心對付趙構!(新書《宋閥》,請書友們多多支援,本書簡介區有直通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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