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進堂孤軍深入,事先不知會八賢王便擅自行動,結果落得個兵敗被俘。八賢王聞訊後,驚怒交集。兩軍尚未開戰,便先折了兩萬兵馬,這勤王之事,出師不利。今日大年三十,本是萬家團圓之日,無奈京城被王鈺重兵駐防,更兼城池堅固,易守難攻,事情很棘手。另外,八賢王的家小,全在京中,此時不知是生是死。若王鈺一怒之下,將自己家小斬盡殺絕……
中軍大帳中,八賢王耷拉著腦袋,坐於虎皮交椅之上。怔怔的望著案上那道聖旨,這是天子親筆所書,密令自己調集陳橋,青崗兩處大營的禁軍,出師勤王。可眼下,青崗大營的將領們陽奉陰違,按兵不動。只剩下陳橋大營孤軍一支,要想攻破城池,擒拿王鈺,何其艱難啊。
這位飽經大風大浪,見慣了爭權奪利的王爺,此時也不得不佩服王鈺起來。年紀輕輕,竟能作出如此驚天動地的事情來,縱觀古今,惟此一人,當初太上皇就不應該用他。可話說回來,當年的王鈺,不過是一個在汴京街頭遊手好閒的小潑皮,自己當初第一次見他,也認為他不過作個皇帝眼前的跑腿而已,誰會想到,這個小子有如此的雄心壯志。
「王爺,大營外有人求見。」正當此時,帳外軍校奔入帳中,大聲稟報道。
「何人求見本王?」八賢王直起身子問道。
「那人說他姓吳,名用,有要事求見王爺。」
吳用?他不是京師衛戍區的監軍,王鈺的心腹之人麼?他怎麼跑到陳橋大營來了?再一細想,八賢王陡然間明白過來,此人前來,定是為王鈺作說客!
「傳我將令!召一百刀斧手列於大帳內外,本王軍令一下,便將來人斬殺!」八賢王霍然起身,大聲吼道。命令迅速被執行下去,一百刀斧手,手持明晃晃的鬼頭大刀,立於中軍大帳內外,嚴陣以待。
「本王倒要看看,這個吳用憑什麼來遊說!來人,召吳用進帳!」八賢王手持寶劍,大刀金刀坐於交椅之上,傳下軍令。
不多時,只見一人昂首闊步,踏入帳中。青衣小帽,作儒生打扮,手捋短鬚,神態從容。正是號稱智多星的吳用,王鈺的智囊。吳用進帳後,對環立帳中的刀斧手視而不見,徑直上前,對八賢王拱手一揖:「下官吳用,拜見八賢王殿下。」
「見到本王,為何不跪?」八賢王神情肅穆,沉聲問道。
吳用直身,平視八賢王,笑道:「我奉天子之命而來,是為欽差,為何要跪?」一語即出,滿座皆驚。連八賢王在內,帳中所有將領聞言色變!近日軍中傳言,天子已被王鈺所害,此時吳用借天子之名而來,不知是真是假。
八賢王也是暗吃一驚,隨即喝斥道:「王鈺封閉京城,分明有不臣之心!天子恐已為其所害,你這逆臣,助紂為虐,本王豈能容你!來人!將這……」話到此處,猛然瞧見吳用徑直走到一名刀斧手面前,低下頭去,伸出了脖子。見他這般模樣,八賢王的命令倒是說不出口了。禁軍將領們也是面面相覷,不知吳用這是何意。
「王爺還在等什麼?軍令一下,吳用人頭落地,何等痛快?只是王爺,恐怕就要背上反叛之名,遺臭萬年了,哈哈!」吳用縱聲狂笑,八賢王聞言面部一陣抽搐。他既然敢支身到陳橋大營,想必是有侍無恐。又借天子之名,難道……
「反叛?哼,本王奉聖上密旨,興師討賊,何謂反叛?」八賢王按案而起。將案上詔書舉過頭頂,示於帳內諸軍。
「聖旨?」吳用回到大帳中央,爽朗一笑,也從袖中抽出一物。眾人看去,竟然又是一道聖旨!
「王爺,您該認得這是何物吧?要下官在這裡當眾宣讀麼?」吳用手捧聖旨,語氣之中,飽含威脅。
八賢王死死盯著他手中聖旨,突然把雙眼一閉,跌坐回去。早該料到,王鈺會有這麼一手。自己手裡有皇帝的密旨,他難道就不會有麼?即使他發動叛亂,最有利的辦法,莫過於挾天子以令諸侯。只要成功,他就代表了皇帝,他說的話都可以說是聖上的旨意,天下之人,誰逆他的意思,就是抗旨不遵!
無奈的揮了揮手,摒退眾將以及帳內刀斧手,吳用目不斜視,似乎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今天是大年三十,明日就是新春,吳用此來,是在王鈺面前力爭之下,來陳橋大營作說客。要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得十一萬大軍偃旗息鼓,伏首歸降。
「王爺,您不想看看這天子親筆詔書上面說的什麼?」吳用踏上前去,將那道聖旨擺在八賢王的案頭上。
其實不用看也知道,這道天子親筆詔書中,必定是痛斥自己有不臣之心,假傳聖旨,擁兵自重,讓王鈺興師討賊。拿過聖旨,展開一看,八賢王苦笑連連,果然不出所料,這道聖旨上寫得分明,跟自己猜的幾乎一字不差。
「王爺,您笑什麼?」吳用見狀問道。
八賢王放下聖旨,搖頭嘆息道:「本王在笑,當年太上皇與本王,都看走了眼。沒想到王鈺有如此野心。我本是奉詔討賊,現在王鈺搖身一變,他倒成了忠臣,而本王,成為興兵作亂的叛臣……」
「王爺,您錯了,不是太上皇,而是先帝。」吳用及時的糾正道。
八賢王一聽,大駭,失聲問道:「什麼?先帝?難道太上皇他已經……」
「不錯,數日之前,太上皇已經龍御歸天,臨終之時,陛下親自守護在榻前。王相也奉詔進宮,先帝效仿蜀漢昭烈皇帝劉備,以陛下託付於王相。下官此來,就是請八賢王殿下回京,主持先帝葬禮。」
完了,一切都完了,趙佶一死,天下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製得住王鈺。而聽吳用之言,先帝臨終之時,效仿劉備託孤,這事不管真假,從今往後,王鈺都可以借這個理由代陛下主持軍國大事。皇權從此旁落,趙氏江山,淪入外姓之手……
「王爺,王爺?」吳用見八賢王失魂落魄,在一旁小聲叫道。
「嘭!」八賢王突然重重一掌擊在案上,大聲疾呼道:「本王身為趙氏子孫,豈能眼看祖宗基業落入外人之手!如今,本王麾下擁兵十一萬有餘,青崗大營尚有精兵十五萬!陳留駐軍亦有八萬,本王不信,三十萬大軍還打不下來京城!王鈺這套說辭,瞞得過天下人,惟獨瞞不過本王!」
吳用察顏觀色,心知八賢王這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王爺,請恕下官直言,三十萬?恐怕您連三萬兵馬也調動不了!我手裡有天子親筆詔書,陳橋大營誰跟王爺起事,誰就是反賊!青崗大營一直按兵不動,王爺不覺得奇怪麼?樞密院早就奉陛下詔命給青崗大營的將領下了軍令,那十五萬兵馬您休想調動一兵一卒。而陳留的駐軍,為首之人,乃樞密相公故交,您認為他會奉您的軍令揮師進京麼?」吳用曉以利害,句句都說到八賢王的痛處。
雖然明白大勢已去,可八賢王仍不服輸,慷慨激昂的說道:「哪怕是一兵一卒,本來也會勤王忠君,絕不向王鈺伏首稱臣!」
「向王相稱臣?這話從何說起?王相受先帝臨終託付,自感無德無能,遂向陛下建議,要拜王爺您為輔政王,與相爺一起,處理軍國大事。更何況,王爺,您的家小都在京中,今日是大年三十,您就不想回到王府,與王妃郡主歡度新春佳節麼?」吳用使出了撒手鐧,來時,他曾與王鈺商議,對八賢王這樣的德高望重的宗室親王,要恩威並施,用王鈺的話來說,叫「打一大棒,給一甜棗」。名義上,拜他為輔政王,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可以交給他去打理。這樣既能收買人心,又可以杜絕天下人悠悠眾口。
八賢王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謂什麼先帝託孤,不過是王鈺憑空捏造出來的,陛下已經成年,哪需要王鈺來監他的國。可問題在於,先帝去世時,有誰在場?除了陛下,就是王鈺,即使有其他人,恐怕也已經被王鈺收買,從此先帝臨終遺言,成為不解之謎,任由王鈺胡說八道,誰也奈何不得他。
而且吳用剛才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自己的家小都在京城,如果自己不向王鈺屈服,那一家老小,恐怕難逃一死。王鈺年紀輕輕,竟有如此手段……
八賢王頹然坐於交椅之上,以手拄頭,痛苦萬分,進退不得,左右為難。趙家百年基業啊,當年太祖皇帝就在這陳橋驛,發動兵變,奪了大周柴氏江山。而如今,歷史似乎重演,不過王鈺貌似「仁慈」一些,並沒有廢掉趙姓皇帝,難道,這就是趙家的報應麼?
所謂打鐵趁熱,吳用見八賢王已經動心,又使出另一手絕招:「王爺,還有一件事情,您或者有興趣知道。」
「什麼事?」八賢王沒有抬頭,輕聲問道。
「今日清晨,聖上曾經被樞密院都承旨嚴正衡父女挾持出宮。」
一聽到這話,八賢王猛然抬起頭來,但轉念一想,吳用既然能夠出現在這裡,想必聖上已經被抓回去了。
「您可知道,陛下是何時出宮?為何出宮?出了宮,又想到哪裡去?」吳用接連幾個問題,倒真引起了八賢王的興趣。按說,自己帶領十一萬大軍,而且就駐紮在離京城不遠的陳橋,聖上如果逃離京城,應該來投奔自己才是。難道在半路上,就被王鈺抓回去了?
「實不相瞞,昨夜,柴進堂揮師進京,直撲皇宮。與南府軍在御街之前,血戰通宵。陛下,就是此時出的宮。而且今天清晨,王相下令開啟城門,讓回京省親的百姓進城,嚴氏父女趁機挾持陛下出京,他們並沒有投八賢王這裡來,而是……」吳用話此處,沒有再說下去,以八賢王的精明,他應該猜得到。
果然,八賢王聽到這裡,長嘆一聲,搖頭道:「你不用說了,本王都猜得到了。」天子既然不來投奔自己,必定是想到隆德府,投奔康王趙構。他在昨夜兩軍交戰之時出宮,看來是連自己也信不過了。
吳用見大局已定,輕笑一聲,變戲法似的從另一支衣袖裡掏出一樣東西,八賢王一看,竟然又是一道聖旨。
「這裡還有一道聖旨,王爺請過目。」吳用笑容滿面,遞上聖旨。那道聖旨上寫著,賜封八賢王趙廣,為輔政王,與丞相王鈺,共理國事。
八賢王看畢,嘆息道:「恩威並施啊,王鈺,治世之能臣,亂臣之梟雄。漢有曹操,宋有王鈺,天意,天意!」
臘月三十,王鈺素來倚重的軍師吳用,支身前往陳橋大營,不費一兵一卒,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得十一萬大軍偃旗息鼓,伏首來降。八賢王趙廣,接下聖旨,走馬上任輔政王。陳橋大營的兵權,落入王鈺手中。
八賢王進京時,王鈺親率百官,於城門迎接,以後輩自謙,執禮甚恭。從此,歷時數日的京城危機,得到解決。王鈺下令,開啟城門,解除戒嚴。同時,公告京城百姓,今夜年三十,皇帝將於攬月樓與民同樂,率文武百官,與天下百姓一道,守歲過年。同時為國家祈福,希望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京城戒嚴數日,百姓不知何故,謠言四起。有說八賢王興兵作亂,有說王鈺發動政變,太上皇與天子都被其所殺。眾說紛紜,難辨真假。但一切傳言,在大年三十晚間,煙消雲散。小王相爺和八賢王,同時出現在攬月樓,分別立於天子左右。
戌時,皇帝詔命一下,京城上空,焰火四起。京城百姓,舉家而出,歡呼鵲躍,慶祝著漢人最盛大的節日。舊的一年,已經過去,新年即將來臨,期望新的一年,國家能繁榮昌盛,百姓能安居樂業。
望著眼前絢麗的焰火,王鈺立於攬月樓上,感慨萬千。重重危機,總算是都安然度過了。內憂之中,只剩下康王趙構。只要剪除了他,天下已定,便可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外患。而這第一個目標嘛,就是……
「王相。」正沉思時,身邊突然有人叫道。
王鈺回頭一看,原來是八賢王,不,現在應該叫他輔政王殿下。王鈺的爵位,是國公,而趙廣是王,差著好幾個級別。是以王鈺躬身一揖,口稱殿下。
「值此新春佳節之際,想必相爺心中,別有一番滋味吧。」趙廣話裡有話,綿裡藏針。可從今往後,他恐怕也只能過過嘴癮了。
王鈺倒也坦誠,望著那滿天的焰火,及樓下歡呼的人群,由衷的說道:「是啊,王爺說得沒錯,本相心裡,的確是五味雜陳。大宋積弱百年,本相有幸,受先帝知遇之恩,起用為相,主持變法。正當新法推行順利之際,不料西夏兵出夏州,攻克太原,威脅京師。康王殿下節節敗退,本相今日收到樞密院軍報,隆德府於三日之前被攻破,康王率領二十三萬兵馬,撤退至相州一線。三十多萬禁軍,廂軍,番軍,竟然擋不住党項人八萬兵馬,這是為何,願王爺教我。」
趙廣心知王鈺話裡話外,都在諷刺趙構無能,可自己卻也不能反駁上半句。趙構帶兵,本就是先帝與陛下的一個策略,事出無奈。但沒有料到的是,西夏人如此勇悍,短短時間,就在黃河以北,以催枯拉巧之勢,攻佔大片領土。更讓人擔心的是,一旦金國看見有機可趁,同時揮師南下,那大宋江山,可就危險了。
「王相既領軍國大事,自有退敵之策,何必請教本王。」
「呵呵,王爺過獎。我們漢人,歷來有個惡習,叫攘外必先安內。外族打到眼皮子底下也不要緊,得先把內部穩定再說。可如今局勢,容不得我們先安內,再攘外。否則,等內部團結了,党項人,女真人,甚至是高麗人,倭人,都已經兵臨城下了。這個時候,本相希望王爺能與我一道,齊心協力,共御外敵,守土抗戰。王爺以為如何?」
八賢王聞言,默然不語。半晌之後,無言退走。王鈺見狀,頗有深意的笑了一聲。
次日,大年初一,皇帝發下詔命,改年號為宣武。今年,是為大宋宣武元年。宣武這個年號,是王鈺提出的。宣,是宣揚之意,武,是武力兵威之意。宣武二字,就是明確的對天下人表示,從此以後,以武立國,以文興邦。文武兩道,一張一弛,不可偏廢。
這日早朝,童貫率一眾大臣,上奏趙桓,搬出了宋神宗遺訓。「有復幽雲者,疏王爵」,請求皇帝,冊封王鈺為王。趙桓此時,已然成為一個傀儡,只得命人草詔,要封王鈺為郡王。但讓人不解的是,詔書到了寶國公府,王鈺堅辭不受,上奏謝恩拒絕,並稱,大宋歷來有祖制,郡王以上,除趙氏宗族不封,不能在他身上壞了規矩。負責傳詔的王歡無奈之下,只得將聖旨帶回。趙桓不知王鈺何意,又命王歡到寶國公府宣詔,卻又一次被王鈺力辭。如此反覆三次,鬧得京城人盡皆知,趙桓方才收回成命。
百姓聞知王相辭王,恪守臣道,都交口稱讚。早前坊間傳言小王相爺有不臣之心的「謠言」,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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