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耶律南仙手挺七探盤蛇槍,直指韓毅。而後者,也是手按劍柄,氣定神閒。韓毅奉詔而來,接管南府鐵騎,但耶律南仙一到,接管一事,已成空話。可自己身負皇命,若接管不了南府軍,事後聖上怪罪起來,擔當不起。
一聲龍吟,天子劍出鞘。此劍,乃當年陳橋兵變時,太祖皇帝所佩,太上皇,不,是先帝趙佶親手賜予。拔出寶劍,韓毅直面耶律南仙,輕聲說道:「王相待我恩重如山,當年出使遼國,蓋世奇功分我一半,這幾年在南府軍裡,也對下官禮遇有加。這些,我都銘記在心。但自古以來,忠義不能兩全。我世受皇恩,不敢相背。耶律姑娘,今日,若你不死,南府軍兵權,必定到不了我手中,得罪了。」
耶律南仙早料到他有此一手,冷哼一聲,手中長槍一陣晃動:「多說無益,今日我就替相爺殺了你這吃裡扒外的奸詐小人!」言畢,手中長槍急刺而出。她是遼國名將,家學淵源,更兼幼時,其父耶律大石遍請名師,加以指點。在南府軍中,就連用槍名家林沖,也對耶律南槍的槍法推崇備至。
韓毅見槍刺來,竟然不閃不避,手中天子劍也未見反應。耶律南仙有心殺他,又豈會手下留情。那一槍,不偏不倚,直刺入胸前鎧甲。韓毅悶哼一聲,眉頭一皺。耶律南仙見狀大驚,拔出長槍,頓時血如泉湧。
「你……」精明如耶律南仙,也實在弄不懂,韓毅到底是什麼意思。
低頭看了一眼右胸傷處,韓毅仍舊面不改色,抬起頭來直視著耶律南仙,慘然笑道:「本官不是姑娘對手,如今落敗,甘願受死,你動手吧。」原來,韓毅此人,雖然固執,卻還算明事理。趙氏的確對他有恩,可王鈺又何嘗不是。這幾年,他跟著王鈺,東征西討,眼見王相有治國之才,更兼禮賢下士,知人善任。國家若到此人手中,必定中興有望。自己雖然想作忠臣,可民貴君輕,權衡利弊之下,只求一死,上無愧於趙氏皇族,下也不負王鈺厚恩。
韓毅此人,當真可稱得上忠義之士!
耶律南仙手中長槍,卻是再也刺不出去。暗思如今態勢,趙桓聖旨已下,此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惟今之計,只有扣留韓毅秦檜等人,靜觀宮中局勢。一念至此,耶律南仙大聲喝道:「來人!」
帳外諸將,連帶秦檜等人,匆忙奔入帳中。見韓毅右胸,已被刺出一個血窟窿,那柄寶劍也掉落在地。呼延灼,董平等人,一聲歡呼,秦檜一夥,卻是面如死灰。如今,韓大人落敗,我等陷身於軍中,性命不保!
「將韓毅,秦檜等人,扣留軍中!各部兵馬,不得擅動!違令者,斬!」耶律南仙一頓長槍,大聲下令。眾將轟然應諾,叫進士卒,將韓毅等人團團圍住。
耶律南仙望了韓毅一眼,卻見他面無表情,神色黯然,微微鬆了口氣,語氣稍緩:「讓安道全替他治傷,帶下去吧。」
「我是朝廷要員,你不能扣留我!這是造反,這是赤裸裸的造反!」秦檜狗急跳牆,拔腿就往外跑。卻被徐寧伸腳一絆,跌了一個狗吃屎。左右士卒,一把拎起,帶同韓毅等人,全部押了下去。
當王鈺等的官轎,停放在宮門之前時,李吉剛剛下馬,忽然聽到天空之中,一聲異響。回頭一望,只見一支響箭,騰空而起!一去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
李吉看得瞪目結舌,失聲叫道:「這,這是……」話未說完,便瞧見御街盡頭,奔出數十便衣壯漢,再一眨眼,又有幾十人出現在御街盡頭,越集越多,竟像是黃河之水,連綿不絕。
「寶相,您這是,這是為何啊?」雖然隆冬臘月,李吉額頭之上,已然冒出冷汗,渾身戰慄,手腳冰涼。瞎子也看得出來,這些人,分明是王小寶爪牙。如今齊聚御街,莫不是要殺入皇宮,奪取皇位?
王鈺朝御街盡頭望了一眼,雙肩一聳,撇了撇嘴:「我怎麼知道?想必是要過年了,小孩子放焰火,鬧著玩吧。」
小孩子放焰火?你才當我是小孩子吧?那分明是令箭,召集軍隊,王鈺啊,你真要造反自立啊!李吉有口難言,懊悔不已。王鈺卻一把拉住他的右手,直往宮裡拖,無論李吉怎麼掙扎,就是不放。
四個進了宮門,見禁宮內衛,與平常無異。王鈺與李吉在前,吳用與林沖在後。吳用四處打量,不見動靜,心裡生疑。難道真是太上皇召見?
「先生。」正遲疑間,身邊林沖突然輕聲叫道。吳用扭過頭去,這一扭頭,直看到神色大變。原來,林沖袖中,暗藏利刃!按住心頭慌亂,吳用左思右想,突然腦中靈光一閃,忙拉過林沖,附耳輕言:「稍後,若見聖上有所舉動,將軍即將其挾持!萬不可傷他性命!」林沖當年可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南府軍九虎將,排名第一。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從宮門到太上皇趙佶寢宮,有相當長的一段路程,王鈺拉著李吉,一路急行。李吉跌跌撞撞,身形不穩,純粹是被他拖著走。心裡暗暗叫苦,真能祈求老天,讓聖上突然改變主意,千萬不要在宮裡殺王鈺,如若不然,恐怕我等性命,皆陷於王鈺之手!
前路漫漫,李吉只覺這皇宮似乎比原來小了許多,剛走沒有一陣,怎麼就快到了太上皇寢宮了?抬頭遙望,那宮門外,不見一個人影。心知聖上已將士兵埋伏於宮旁兩側,只等王相一踏進寢宮,就要動手。
可如今,宮外聚集著王鈺兵馬,一旦事情有變,他們揮軍打進宮來,而聖上在太上皇寢宮,就是下令關閉宮門,也來不及了。千算萬算,怎麼算漏了這一點!李吉此時,真希望碰上一個內衛禁軍的將領,把訊息傳出去。只要禁宮各門一關,南府軍想要打進宮來,就得費一些時間,那時只要趁機殺了王鈺三人,南府軍群龍無首,局面便可控制下來。
可放眼望去,四處遊走的,全是太監宮娥,內衛武士,哪有什麼將領?此時已經是下午,內衛禁軍的將領們,怕是還在衙門裡打盹。
突然!李吉眼睛餘光,瞥見一人。心頭狂喜,此人是聖上駕前近侍,為人機靈。只要把訊息傳給他,必然成功!
眼珠一轉,李吉突然「哎喲」一聲,蹲在了地上。
「公公怎麼了?」王鈺仍舊沒有放開他,沉聲問道。身後吳用林沖二人,立刻圍了上來,林沖更是把身子靠在李吉身上。後者,只感覺林沖右手袖中,似有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再一思索,突然明白過來,此人身藏利刃!這刀,恐怕是準備給聖上用的,可如果自己這會玩起花樣,恐怕這刀,就要先給自己嚐鮮了。
絕望之下,李吉也得勉強站起身來,吞吞吐吐的說道:「那個,腳扭了一下,無妨。」王鈺聽罷,也不多說,繼續拉著他向趙佶寢宮走去。
事情突然出現了轉機,正當李吉陷入深深絕望之中時,忽聽背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聲叫道:「相爺留步!」
王鈺回頭一望,發現來人正是那個一口咬定跟自己同宗同族,有可能小時候還一起玩過泥巴的,王歡。
「王公公,何事?」王歡認王鈺為叔父,知道這事的人,除王鈺王歡二人,也只有童素顏,耶律南仙,紅秀三人。是以,在外人面前,王鈺仍舊稱他為公公。王歡見秦檜等人闖宮見駕,心知事情有變,慌忙私自出宮,奔到寶國公府報信。可李吉是快馬加鞭,比他仍舊快了一程。等他跑到寶國公府上,從童素顏那裡得知,王鈺已經奉詔進宮。情急之下,又奔回宮來,在此處四下張望,總算瞧見了叔父玉樹臨風的身影。
王歡滿頭大汗,正要說話,忽然看見李吉也在,一時遲疑,不知從何說起。正為難間,忽然發現,李吉在朝自己暗使眼色。再仔細一看,他右手被叔父拿著,右手卻在暗中比手勢,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
「李公公,你這手勢什麼意思啊?砍西瓜?扇耳光?撈月亮?」王歡學著李吉手勢,疑惑不解的問道。李吉一聽,駭得魂飛天外,倒真想扇王歡兩個耳光!我是叫你去關城門!還砍什麼西瓜,撈什麼月亮!
「李公公……」王鈺手中突然一緊,捏得李吉哎喲連天,叫起痛起來。
「哎喲,哎喲,相爺饒命,相爺饒命!」王鈺從前是踢球的,身強體壯,後來作了官,帶了兵,歷經戰陣,武功倒沒學著,可這力氣見漲。一把攥住李吉那如女人般白皙柔嫩的小手,差點把骨頭也給他捏碎了。
王歡是個機靈人,一見這情形,已然明白,叔父大人已將李吉挾持住了。看到此處,再也遲疑,張嘴就說道:「相爺,您……」話未說完,突然被南府軍監軍大人吳用一把扯住,只聽他朗聲說道:「王公公,相爺奉詔進宮見駕,有事以後再說。」
王鈺看王歡這般模樣,也猜到他可能是要向自己通風報信,當下使了個眼色,又拉著李吉向趙佶寢宮走去。
王鈺前腳一走,吳用立刻拉著王歡問道:「王公公,究竟何事?」
王歡知道,吳用是叔父心腹之人,遂坦言相告道:「大人,叔父不可進宮!方才我在安賢宮當值,殿前司秦檜率領幾名官員闖宮見駕,似乎有十萬火急的事情。奴才猜想,必是針對叔父大人!」
「叔父?公公的叔父是?」吳用一時也沒有反應過來。
「嗨!當然是小王相爺!大人不知道麼?」王歡面有得色,有一位名動天下,權傾朝野的丞相作叔父,這自然是臉上有光的事情。
吳用聽後,簡直哭笑不得。但此時事態嚴重,也容不得多說,當下告訴王歡,一切盡在相爺掌控之中,便欲告辭,隨王鈺而去。卻不料,王歡一把拉住了他,小聲說道:「嬸孃聽聞叔父涉險,焦急萬分,已經帶著紅秀回孃家報信去了!」
什麼!相國夫人去向樞密相公報信了?吳用大吃一驚,這事可是意料之外,童樞密與王相乃翁婿,一旦得知王相涉險,肯定有所行動!但再一思索,此事也無妨,反正現在相爺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當下別了王歡,跟上王鈺。
踏進趙佶寢宮,王鈺發現,這寢宮之中,除了趙佶趙桓兩父子外,龍榻之前,站著八名全副披掛,手持長槍的內衛禁軍。哼,此地無銀三百兩。
放開李吉,王鈺幾個大步踏到趙桓面前,攜吳用,林沖二人,大禮參拜道:「臣,王鈺,奉詔進宮,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桓見王鈺已到,心頭大亂,用力的吸了幾口氣,才按住心中驚慌,伸手請道:「王愛卿,平身吧。」
王鈺站起身來,向那榻上瞧去,只見趙佶面無人色,一動不動,倒是一雙眼睛瞪得挺大。遂上前再拜道:「臣王鈺,拜見太上皇。」
低頭拜了半天,不見動靜,王鈺又大聲叫道:「臣,王鈺,奉詔進宮,拜見太上皇!」仍舊不見動靜,王鈺心頭一驚,霍然起身,直向榻上仔細看去。但見趙佶雙目向天,全無半點生氣,一隻右手,搭在榻邊,嘴唇微開,卻不見胸口起伏,顯然已經是……
「陛下,太上皇他……」王鈺突然轉過頭,向趙桓問道。
趙桓面無表情,扭頭看了趙佶遺體一眼:「太上皇,已經龍御歸天了。」王鈺呆立半晌,暗歎了口氣,移步至榻前,瞻仰趙佶遺容。死者為大,不管生前有何仇怨,一朝身死,一死百了。遂掀開衣襬,五體投地,以示哀悼。
「趙佶,近年來,你在宮內遙控,欲害我性命。但我王鈺能有今天,也多承你提攜,你對我有恩。我會善待你諸子和族人,希望你九泉之下,安息吧。」王鈺此時,倒也唏噓起來,遙想當年,自己剛到汴京時,趙佶是何等的英姿不凡,氣宇軒昂,唉,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拜完起身,趙佶已死,王鈺心裡全無顧忌,見趙佶死不瞑目,遂伸出手去,想替他把雙眼合上,也算自己送他最後一程。
「王相,你可知太上皇臨終前,留下遺詔給你?」王鈺的手還沒有碰到趙佶,皇帝趙桓已經說道。
王鈺的手,停在半空,沒有回頭,輕聲說道:「哦?請陛下明示,太上皇有何詔命給臣?」
趙桓心裡突然一陣氣悶,一種難言的恐懼湧上心頭,不耐的動了動身子,四下張望,只見李吉守在宮門口,心裡稍稍安定了些。
從龍袖中取出趙佶臨終時所寫遺詔,緩緩展開,只見那張白紙之上「殺王人」,最後一個人字,明顯較前面兩字更小,這個字應該還沒有寫完。
看到趙佶遺詔,林沖身形突然一動,吳用伸手一擋,目光直視著王鈺背影。
伸手撫上趙佶遺體眼部,將他雙目合攏,王鈺立於榻前,閉上眼睛,默哀片刻。寢宮之中,一片死寂!
當王鈺睜開眼睛時,已經完全換了一副神情,其目光閃動,隱藏殺機!徐徐轉身,直面趙佶生前所書遺詔,看了半晌,不輕不重的問道:「太上皇此詔何意?」
趙桓撞見王鈺目光,雙手發抖,顫聲問道:「你,你當真,不,不知?」
「恕臣愚鈍,不能體察聖意,還請陛下明示。」王鈺一邊說著話,一邊向趙桓靠了過去。林沖一見,右手按住袖中刀柄,緩緩向前!那八名內衛禁軍一見,突然將八支鋼槍指向王鈺!若再前行一步,立時剁為肉醬!
「你們想幹什麼!」豹子頭林沖,突然放聲大喝,聲若洪鐘,振聾發聵。連同趙桓在內,那八名禁軍士卒一個機靈。當年林沖在汴京,任禁軍總教頭,這些士兵也都曾見識過他的虎威,知道他的手段。又見陛下渾身顫抖,一言不發,面面相覷之後,只得收回兵器。
王鈺突然伸手從趙桓手中拿過那張遺詔,前後一翻,輕笑道:「這真是太上皇遺詔?我怎麼看著不像太上皇的筆跡?這上面寫的什麼?是殺王人,還是殺王鈺?」
趙桓臉色發白,陣陣虛汗直冒,使勁吞了一口唾沫,結結巴巴的問道:「依,依,王相,你,你看呢?」
王鈺冷哼一聲,節節進逼,舉著那張遺詔,直視趙桓:「臣已經說過了,請陛下明示,太上皇這張遺詔,到底寫的什麼?」
趙桓此時,滿頭大汗,坐立難安,見王鈺節節進逼,索性豁出性命,大聲喝道:「李吉何在!」話音方落,忽聽宮外一陣!金石交接之聲,鎧甲碰撞之音,不絕於耳!急促的腳步聲,如雨點一般頻繁!
李吉,手持長刀,帶領兩百內衛禁軍精銳,擁入宮中!從背後,將王鈺等三人的退路斷去!趙桓見狀,心頭狂喜,霍然起身,仰天大笑!
「哈哈!太上皇英靈不遠,請看兒皇誅殺此賊,肅清朝綱!」趙桓喜極而泣,如今兩百精銳之士,圍住王鈺,量他插翅難逃!只要殺了這三人,天下可定,江山得保!
王鈺環視那兩百精銳,談笑自若道:「陛下,您這是要殺微臣?」
趙桓見王鈺死到臨頭,還如此鎮定,不由得心頭惱怒,痛聲責罵道:「王鈺!你結黨營私,圖謀不軌!仗著掌管十萬南府軍鐵騎,又身居相位,生出不臣之心!如此大逆不道,朕豈能容你!」
王鈺聞言搖頭嘆息,喃喃自語道:「這又是何苦?你安安穩穩作你的皇帝,又何必生出這麼多的事端?本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聖上如此對我,臣心有不甘。」
「你心有不甘,又奈我何!王小寶!你睜開眼睛看看,朕這兩百勤王之士,只等一聲令下,便將你剁為肉醬!實話告訴你,你素來倚若長城的南府軍,如今已經易主!只等你一死,朕便將你九族誅盡!你的堂姐李師師,也要隨太上皇陪葬!哈哈!」趙桓此時,欣喜若狂,竟在眾人面前,歡喜得手舞足蹈起來。
「既然如此,那陛下還等什麼?詔命一下,就讓臣人頭落地,何等痛快?」王鈺滿面笑容,轉過身去,看著李吉。後者一迎上他的目光,慌忙低下頭去。
「李吉!將這禍國亂綱的逆臣,與朕亂刀砍死!」趙桓大手一揮,厲聲喝道。林沖一聽皇帝詔命已下,猛然從袖中抽出短刀,就要撲上前去,制住趙桓。卻聽王鈺放聲大喝:「林沖別動!」
一陣愕然,林沖急忙將刀收入袖中。站立當場,等候著王鈺的軍令。
作者「宋默然」的其他小說
《宋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