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碗 政治獻金

王鈺笑了起來,搖頭嘆道:「韓毅,我覺得你這個人應該更有銳氣一些。你有真本事,滿腹韜略,飽讀兵書,從小立志從軍報國,上陣殺敵。你父親韓百川,終其一生,只在禁軍中當了一個提轄官。一輩子穿著鎧甲,拿著兵器,守在這天子腳下。連敵人長什麼樣子也沒有見過,你也想這麼過一輩子?」

韓毅沉默了,王鈺說中了他的痛處。自己雖然有著遠大的抱負,想上陣上敵,搏個封侯拜相,封妻廕子,無奈未遇時機,一直被皇室當一顆棋子用。王鈺未出現前,監視高俅,現在監視王鈺,自己真的有些不耐煩了。父親當年去世時,曾對自己的一生給了一句評價,一事無成。囑咐自己,一定要有出息,作個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大將軍。

「昨天,聖上在攬月樓秘密召見你,商議怎麼對付我。你說要相機殺掉我,那樣的話南府軍就群龍無首,然後各個擊破,對嗎?」昨日聖上召見這事,何等機密,王鈺竟然一清二楚,甚至連說了些什麼話都知道。

韓毅突然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面對著王鈺,屈膝跪了下去。王鈺臉上閃過一絲喜色,正要說話,卻聽韓毅講道:「王相,你向來待我不薄,韓毅永誌不忘。但我受趙氏厚恩,恕韓毅不能相助,請取韓毅首級。」

王鈺一愣,暗歎果然不出所料,韓毅是不可能倒向自己的。走了下去,扶起韓毅,打量了好大一陣,苦笑道:「我不會殺你,當年在遼都,若不是你拼死相救,我已經死了。你這樣作,本沒有錯,我也不會怪你。唉,人各有志,不能勉強,去吧。」

韓毅再拜,默不作聲向帳外走去。

「韓毅。」背後響起王鈺的叫聲,韓毅停了下來,卻並未轉身。

「我始終認為,你應該到戰場上去,作個鎮守一方的大將軍。」王鈺由衷的說道。韓毅聽後,沒有任何表示,離開了軍帳。

臘月二十五

早朝時,發生一件怪事,竟然有三位京官上奏請求告老還鄉,還有六人,稱病不到。十餘人請求放外任。可算是開了大宋立國以來的先例了。趙桓和王鈺心裡都清楚這是為什麼。滿朝文武都預感到了危險,有的人找準了自己的位置。沒找到位置的人,只能遠離這是非這地,不趟這潭渾水。

趙桓詢問殿前司與南府軍共同駐防京師一事,王鈺仍舊藉故推脫,不肯讓出防區。趙桓雖然惱怒,卻也不便在朝堂上公然發作,此事再度擱置。

「陛下,康王趙構上奏,幽雲都總管兼幽雲衛戍區指揮使种師中,違抗軍令,縱兵搶奪裝備,擅自出城迎敵。如今仍舊被康王殿下羈押,康王請示,當如何處置?」殿前司太尉秦檜出班奏道。

這事已經擱置很久了,因為王鈺極力反對將种師中辦法。說是种師中一代戍邊名將,在軍中深負重望,不管是西夏還是大金,皆畏之如虎,正是大宋護國良將,若殺种師中,就是自毀長城。

此時秦檜又提起,趙桓沉吟一陣,不耐煩的說道:「既然犯了軍法,就按軍法從事,何必再問?領軍將領若都像种師中這般,違抗軍令,擅自調動軍隊,那朕這皇帝,還怎麼作?」

百官見皇帝話說得這麼重,就算有心替种師中開脫,也不敢多言了。种師中擅自出城迎敵,這是自己的意思,如果不能保下他,自己還有什麼面目去統領軍隊?

「陛下,臣有本要奏。」右僕射王鈺出班。

「若是替种師中求情,那就大可不必了!」趙桓此對王鈺,已是恨入之骨。只是礙於他的權勢,不便發作。

王鈺見趙桓發怒,仍舊面不改色,從容奏道:「臣不是為种師中求情,而是替國家保下一員虎將。種老將軍戍邊多年,戰功卓著。其兄种師道,也是大宋名將,若殺种師中,恐幽雲軍心不穩,那時金兵若揮師南下,何人可擋?」

王鈺保种師中,不僅僅是出於私誼,如果殺了种師中,幽雲的的確確就沒有人可以鎮守了。那時這大宋天下,恐怕就真的要淪入異族之手。

趙桓對王鈺惱怒,而种師中當初曾經親自率軍救援王鈺,在皇帝眼中,他無疑於王鈺一黨。趙桓豈能容忍一個帶甲十餘萬的王鈺同黨存在?

「我大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少了他一個又打什麼緊?不準!」趙桓強硬的回應道。

正當王鈺準備再度進言時,從來站在玉階上很少發表見解的八賢王居然說話了。

「陛下,臣認為,右僕射所言有理。种師中一代名將,前些時候高麗,大金兩國聯軍進攻歸化,都被他打退。若殺大將,無異於自毀長城,請陛下三思。」

八賢王雖然向來不過問政事,但在朝中地位很高,趙佶對他也稱之為皇叔,從不敢直呼其名。現在他受趙佶之命,出山輔政,趙桓只能算是他孫子輩。見八賢王也保种師中,趙桓一時左右為難,下旨退朝,此事容後再議。

臘月二十六

趙桓下詔,种師中違抗軍令,擅自調兵,本應按軍法從事。但念其戎馬一生,戰功卓著。特法外施恩,免去其幽雲都總管一職,降爵一等,罰俸三年,以儆效尤。仍命其率領奉寧軍,鎮守幽雲前線。

趙桓同時派遣八賢王親至陳橋,青崗兩處禁軍大營,暗令各軍準備進京勤王。此事被樞密使童貫知曉,通報與王鈺。

王鈺遂命南府軍奉行外鬆內緊之策,除日常巡防外,還暗中派出士卒,換作便裝,在京城監視各處衙門及要害大員的官邸。同時,王鈺加緊拉攏朝中立場不明的大臣。不過在這件事情上,王鈺碰到難處了。要拉攏人,肯定要送禮,送禮就少不得要花錢。王鈺雖然身居要職,位極人臣,收的賄賂也不算少。可他很少自己用,都是拿去撫卹南府軍將士,或者送給交好的同僚,府中帳房裡,根本沒存下多少銀子。

「嗯?怎麼冒出一根白頭髮了?」耶律南仙正替王鈺梳理著頭髮,突然發現,王鈺滿頭黑髮中,一根白髮特別醒目。

王鈺聞言一聲苦笑,自己雖然才二十幾歲,可自己一年當別人十年在過,勞心勞力,怎麼可能不長白頭髮?現在,王鈺還真有些懷念起穿越以前的日子來了。上課打瞌睡,下了課就和一幫兄弟去操場上踢足球,放假了就四處泡妞,打架,上網,喝酒,多快活啊。

本以來穿越到宋代,就可以榮華富貴,左擁右抱,現在想來,這個想法還真是天真。榮華富貴不是那麼容易得來的,自己幾次三番在鬼門關前轉悠,拼了性命,才換來今天的權勢。現在皇帝說拿走就拿走,天下有這麼便宜的事情麼?

梳理完畢,耶律南仙替他束好髮結,戴上紫金髮冠。剛弄好,王鈺卻一把拉住她的手,半晌無話。耶律南仙一怔,失笑道:「你這是幹什麼?」

王鈺還是一言不發,拉過耶律南仙,雙手環住她的腰肢,將頭靠在她懷裡,長長的嘆了口氣。耶律南仙見狀,也是黯然神傷。抱住王鈺的腦袋,沉吟不語。別看王鈺在外頭威風八面,一下之下,萬萬人之上。可回到府中,有時候他真的像個孩子一樣。

耶律南仙這時才明白,王鈺經常跟自己提起了那句古怪的話,一個完美的女人,對他的男人來說,有時候要像妻子,有時候要像母親,有時候,又要像情人。

「南仙啊。」懷中的王鈺輕聲叫道,他的聲音顯得那麼的疲憊。

「嗯?」

「真的覺得好累。」王鈺的腦袋在她懷裡拱了拱,就像熟睡中的孩子在找著枕頭。

「我知道,可你想過沒有,你個人的存亡,關係到多少人的前途命運。你要是一倒下,南府軍怎麼辦,新法怎麼辦,你那些盟友同僚,還有幽雲十六州,又怎麼辦?」耶律南仙很明顯不是王鈺說的那種完美女人。其實這世上,又哪兒來的完美無缺?

抬起頭來,拉住耶律南仙的雙手,王鈺表現出了近來少有的溫存:「如果能度過這一關,我就迎娶你過門,名正言順作我的女人。」這個時代的女人,聽到這句話,應該是喜不自勝。可耶律南仙,畢竟是王鈺認定的世間奇女子。

在聽到王鈺承諾後,微笑道:「這不重要,有沒有名分又打什麼緊?我不是好好的和你在一起麼?我相信你能度過這一關,我全力支援你。」

王鈺心裡很是欣慰,正想溫存一下,管家王忠的聲音卻在外面響起:「相爺,府外有人求見。」王鈺寶國公府上的僕人,原先都是童貫送的,在耶律南仙的建議下,已經撤換得乾乾淨淨,惟獨這個王忠,暫時沒有動他。

「什麼人?」王鈺隨口問道,注意力卻仍舊放在耶律南仙身上。

「他說他姓周名興,是相爺的故交。」王忠回答道。

周興?他出海回來了?王鈺喜出望外,連忙叫王忠帶周興到書房待茶。周興這個人也不簡單啊,當年不過是幽雲一個馬販而已,如今卻已經是身家鉅萬,成為幽雲商賈的領袖。

「去吧,相信他會帶給相爺好訊息的。」耶律南仙放開了王鈺,笑顏如花。王鈺站起身,將她擁入懷中,用力的緊了緊,這才轉身離開了近仙樓。

王鈺書房中,一位大腹便便的年輕富商正手捧茶杯,輕輕蕩著茶末。眼光四處打量,見這寶國公府的傢俱陳設也不過如此,得找個機會孝敬孝敬,替相爺換一茬新的。

「周興,你回來了?」王鈺踏進書房,臉上堆滿了笑容。

周興放下茶杯,幾步踏上前去,雙腿一屈就要下跪,王鈺扶起,笑道:「在本相府裡,就不必來這些客套了吧?坐坐坐,哎,王忠啊,把那個冰藏的西瓜取些來。」

「小人出海近一年,十分思念恩相,剛一回國,馬上進京拜謁。相爺近來可安好?」周興執禮甚恭。

王鈺打量著周興,頻頻點頭道:「好,一切都好,難得你有這份心意,還念著本官。」

「恩相說哪裡話,若不是恩相提拔,小人說不定還在哪座牢城裡當苦力,哪裡能有今天?海商們都念著相爺好處,這次回國,聽說小人要進京,都託我帶來一份孝心。」周興說著,便取過身邊一個錦盒,開啟一看,全是一疊疊厚厚的交鈔。這可是全國統一發行的交鈔,最大面額為一千貫。

王鈺正是缺錢的時候,他也沒拿周興當外人,所以不跟他客氣,直接收下,笑道:「你我不是外人,我眼下也正是需要用錢,這筆錢我收下了。你替我感謝海商們的厚意,說我王鈺不會忘記他們。」

又閒聊了一陣,王鈺問起此次出海的事情來。周興詳細加以說明,此次他率領的大宋商隊出海,經日本,到達南洋諸國,大宋所產的絲綢,茶葉等物,銷量非常好,特別是瓷器,供不應求,價格一漲再漲,能買得起瓷器的人,都是各國的達官貴人。大宋,瓷器的生產工藝,較歷朝歷代,都有很大的發展。曲陽定窯,河南汝窯,景德窯等全國七大名窯,所生產的瓷器品種層出不窮,工藝精湛。

周興這一趟出海,當真是賺得盆滿缽滿,比起當初在幽雲替都管衙門走私馬匹,不可同日而語。這次回來,他們不當帶回了金銀,還有各國的特產,技術。

王鈺聽罷,很是高興,連聲稱讚道:「好,就是該這樣,放眼天下,不能坐井觀天。我現在很忙,等我得空的時候,你找張海圖來,我給你指點一下方向,該往哪些地方去。」

周興聽得驚奇不已,遂問道:「難道小王相爺對海事也有研究?」他哪裡知道,王鈺雖然對航海沒有研究,可這個世界上,哪些地方有哪些國家,他還是大概知道的。

「呵呵,閒來無事,瞎琢磨唄。」王鈺笑著搪塞道。

周興也陪著笑了幾聲,突然想起,先前王相曾經說道,眼下正是用錢的時候,莫非遇到什麼難事?商人敏銳的直覺,讓周興感覺到王鈺眼下有困難。

「王相,恕小人直言,您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如果有,請直言相告,小人的今天是恩相給的,千萬不要客氣。」

王鈺聞言,沒有表態,手指輕磕著那個錦盒,望著那一堆交鈔出神。

周興見狀,心知自己猜得沒錯,王相不但遇到難處,而且這個困難還不小。讓手握重權的小王相爺也如此為難。天底下,能讓他這麼為難的,恐怕沒有幾個人吧?只是王鈺不肯說,他也不便多問。畢竟商人,屬於「士農工商」最後一個階層,可沒什麼發言權。

「周興,你我也算是休慼相關,本官實話跟你說吧,我大難臨頭了。」沉思良久之後,王鈺決定直言相告。

「啪」,周興手中茶杯掉落地上,摔得粉碎。王鈺這句話,可是著實把他嚇著了。天底下誰不知道小王相爺對國家立有大功,被聖上器重,主持變法,集大權於一身。他說大難臨頭,莫非是官家要……

「小人該死,在相爺面前失態了。」周興慌忙告罪。

「無妨,周興啊,朝政大事,你不太瞭解,我也不便跟你明說。總之一句話,如今在上頭眼裡,我已經成了肉中刺,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王鈺不介意的揮了揮手。

周興雖然是個商人,可也聽明白王鈺言下之意了。從古以來,大臣功高蓋主,大多沒有好下場。王相恐怕也是因為功勞太大,權柄太重,而引起了上頭的猜忌。可王相主持變法,給予了商賈很多優惠,如果他一倒,那新法還會繼續推行麼?他可是商人們的再生父母,萬萬倒不得啊。

「王相,朝政大事,小人沒有資格過問。但您是我們的再生父母,沒有您,就沒有我們商人的今天。您放心,無論發生事,別人不敢說,我們幽雲系的商人,一定全力支援您,哪怕是傾家蕩產,砸鍋賣鐵!不管多大的數額,只要您開了口,我們想盡辦法也要替您籌到!」

這就叫投桃報李吧?王鈺笑道:「那我先謝了,實不相瞞,本官正急需用錢。平日不把這銀子當個東西,現在才知道,錢到用時方恨少啊。」

周興一拍胸脯:「恩相,您就開個口吧,要多少。」

王鈺倒也不是有心貪他銀子,只是需要打點的地方太多,所需要的款項,恐怕有些驚人。思之再三,試探著問道:「你有沒有辦法替我籌到這個數?」說著,他比出一個指頭。

周興望著那根指頭,好久沒有表態,這個數目可不小啊。就算把自己的身家全拿出來,也夠不上。好在幽雲系的商人為數不少,跟京城的名商大賈也有生意上的往來。狠狠咬了咬牙,周興回答道:「好!沒有問題!小人就是賣兒賣女,也要替相爺籌集到這個數目!小人這就去辦,找絕對可靠的朋友,發起獻金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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