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碗 一聲驚雷震天地

「呵呵,家傳寶劍,平時捨不得佩帶。」韓毅面不改色,談笑自若。王鈺聽罷,不置可否,收拾停當,便向帳外走去。韓毅終於鬆了一口氣,剛要隨他出帳,卻見王鈺突然停了下來。

當他轉過頭時,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韓大哥,你腰間的寶劍,不會是用來殺我的吧?」

韓毅竟然點了點頭:「是。」

「剛才我如果決定不進宮,你會殺我麼?」王鈺又問道。

「你猜猜看?」韓毅笑道。

「哈哈!」王鈺仰天大笑,一邊朝外走去,一邊揮手道:「等我回來,再跟你大醉一場!」

耶律南仙神情冷峻的盯了韓毅一眼,急忙追出帳外。王鈺已經跨上那匹烏雲蓋雪寶刀,準備向京城而去。

「王鈺!」耶律南仙一聲急呼,飛步上前,扯住韁繩。這位在遼軍以冷血善戰而聞名的女將,此時已然亂了分寸。眼看著心愛的男人,隻身獨闖虎穴,她焉能不憂?這一去,或是暫別,或是永訣,不得而知。

王鈺俯下身子,輕輕拭去她臉上的雨水,柔聲說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回來的。」耶律南仙仍舊緊緊抓著韁繩,死也不肯鬆手。一雙美目中,早已噙滿了淚水。

「我不會放你走的,南仙已經沒有了父親,如果連你也走了,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麼用?你若執意要去,我只有一死!」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耶律南仙,竟如此剛烈!

王鈺也不知是因為感動,還是猶豫,好大一陣沒有反應。兩人立在瓢潑般的大雨中,相顧無言。良久,王鈺抱過耶律南仙,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說過會照顧你一生,男兒大丈夫,一言九鼎。方才李公公來傳旨,我已經看出了端倪。」

「什麼端倪?」耶律南仙急切的問道。

「你沒聽見麼?宣王鈺立即隻身進宮面聖,進宮面聖,從來都是隻身一人,又何必在詔命再加以說明?這樣不會顯得太刻意麼?」王鈺說罷,在耶律南仙臉頰上輕輕一吻。

隻身進宮?是啊,本來就應該是一個人進宮面聖,又何必再加以說明?這道聖旨,看似兇險萬分,卻被王鈺看出了破綻。耶律南仙終於鬆開了手。

「你拿我的佩刀,坐鎮軍中,千萬千萬不要輕舉妄動!」王鈺解下腰間寶刀,遞到耶律南仙手中。隨即,兩腿一夾,胯下戰馬一聲嘶鳴,向京城方向,飛奔而去。

禁宮,資政殿。這是百官上朝,跟天子商議朝政的地方。但此時,資政殿異常的安靜。只有趙佶一人,將龍椅搬到大殿中央,端坐於上,木然的望著殿外的電閃雷鳴。他的身邊,擺放著一張小几,那上面是一副卷軸,仔細一看,竟然是一道聖旨。

而趙佶的正前方,放著一把交椅,並沒有按規矩,擺在皇帝的側面,而是正對著他。

「王小寶,你會來麼?」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照亮了資政殿,也照亮了趙佶那張蒼白的臉。他突然一陣猛烈的咳嗽,咳得彎下了腰去,左手按著那道聖旨,右手使勁捂著嘴巴,咳完之後,張開手一看,趙佶一聲苦笑。

「臣,資政殿大學士,寶國公,行兵部尚書,領幽雲騎軍司都指揮使,兼幽雲十六州都管衙門都總管王鈺,奉旨見駕!」資政殿外,傾盆的大雨中,一個高大的身形掀開衣襬,跪拜在地。

天空驚雷連連,王鈺在大雨之中一動不動,任由雨水衝擊著他的身體。看到王鈺到來,趙佶微微撥出一口氣,蒼天庇佑啊。

「王小寶,你進來。」趙佶無力的召手道。

王鈺起身,不顧身上溼透,快步進殿。他的身後,留下了一長串的腳印。到了趙佶面前,他正要行大禮,趙佶已經搖了搖頭,低聲說道:「免禮,坐吧。」就四個字,說完,竟又是一陣咳嗽。

王鈺坐上交椅,方才發現,竟與皇帝面對面。幾年不見,天子似乎蒼老了許多,早已不是自己當年在飄香閣看到的那個「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的英俊男人。

「你來了,很好,很好,很好,朕很高興……」趙佶連說了三個很好,神色之間,頗為欣慰。

「臣奉詔回京,不敢有誤。」王鈺正色說道。

趙佶點頭,聲音越發的微弱:「是不是覺得朕比前些年老了?」

「回聖上的話,天子日理萬機,為江山社稷操碎了心,臣恨不能為君分憂,死罪。」王鈺隻身進宮,卻是神色如常,講起話來,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是啊,這麼大一個國家,每天都得多少事要朕處理。眼下國家多事之秋,外有強敵窺視,內有奸黨作亂。朕何嘗不想作一箇中興大宋的明君,咳咳,小寶,你知道為什麼君王自稱寡人嗎?」趙佶問道。

王鈺搖頭。

「因為皇帝,是世上最孤獨的人,看似高高在上,卻正如當年蘇軾詞中所言,高處不勝寒。這天下如果有一萬個人,就有一萬個人想當皇帝,可他們又怎麼會想到,皇帝遠比他們想像的難作,你說是麼,王鈺?」

王鈺仍舊面不改色,昂然答道:「聖上教誨,臣銘記於心。」

趙佶像是很滿意,頻頻點頭:「好,不愧是朕看重的人,不愧是國之至寶。當年調你到幽雲任職,朕也是萬分不捨,但沒有辦法,你資歷太淺,威望不夠。這些年來,你在幽雲所立的戰功,朕知道,你受的委屈,朕也知道。你身為重臣,朕希望這一切的恩恩怨怨,你都不要放在心上,要一心為國,九死不悔,你能做到嗎?」

「臣不能!」王鈺的答案,讓趙佶突然皺起了眉頭。

「為何不能?」

「臣為人處世,恩怨分明。臣受陛下知遇之恩,若不知恩圖報,何以面對君王?金狗佔我國土,殺我百姓,奪我金銀,這等血海深仇,如不銘記在心,加倍償還,何以面對百姓?若上不能報陛下知遇之恩,下不能安黎民赤子之心,臣有何面目立於世間?」

趙佶聽罷,長嘆一聲,無力的靠在椅背上,喃喃的念道:「朕沒有看錯你……」

殿外,風雨交加,大宋江山,在這風雨之中,搖搖欲墜……

好一陣,趙佶靠在椅背上,雙目緊閉,沒有動靜。王鈺疑惑不解,試探著叫道:「聖上?」

趙佶突然抬起手,顫抖著拿起身邊那道聖旨,遞到王鈺面前:「這次回來,朕給你備了一份厚禮,也是一副重擔,你拿去吧。」

王鈺雙手接過,心裡捉摸不定,這道聖旨,裡面寫的什麼?交出兵權?賜三丈白凌?或是毒酒一壺?

「怎麼不看?」趙佶仍舊閉著眼睛,低聲問道。王鈺應了一聲,定住心神,展開聖旨。

「陛下,這,這……」王鈺看完聖旨,突然起身,大驚失色。「臣,臣不敢!」

「小寶啊,這道聖旨,朕思之再三,交給你最合適。從此以後,小心謹慎,勿負朕望,切記,切記……」

「陛下!」王鈺手捧聖旨,牙交緊咬。

「去吧,朕累了。」趙佶雙手撐住扶手,吃力的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向殿內走去。王鈺拜辭出殿,立於臺階之上,渾身溼透,可哪是冷汗,哪是雨水,已經分不清楚了。

「……擢升王鈺為尚書右僕射兼領中書門下,推行新法,改革朝政,凡文武官員,不論官銜,均受其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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