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知道自己在葉春秋的跟前掩蓋得很好,可是這世上有些事,是騙得了別人,卻是偏不了自己的。
再說李東陽是何等聰明之人,又怎麼察覺不到自己心底裡的動搖?
他不禁問自己,自己這是怎麼了?曾經的自己,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可是為什麼見到了葉春秋,會如此歇斯底里的去抨擊他的新政呢?
難道是因為害怕嗎?害怕這殘酷的真相擺在自己面前,害怕自己數十年的理念,數十年所讀的聖賢書,到最後,卻發現不過是一場笑話?
不,不是的……
李東陽驚慌地在心裡搖頭,否定這個想法,而後一次次地告訴自己,這青龍是邪惡的,這裡的一草一木,甚至是任何一個人,都代表了禮崩樂壞,比亂世還要亂世,這裡的人貪婪無比,這裡的人不知廉恥,這裡……和蠻夷有什麼分別呢?
腦海裡冒出許多的想法,他隨之心煩意亂起來,下意識地舉起茶盞,想要喝,卻發現茶盞已是空空如也,於是幽幽地放下茶盞,心裡免不了開始焦慮。
而此時,他不由自主地又冒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其實……就算是太平盛世,也不過如此吧。至少這裡的人,沒有看到面有菜色的,這裡的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是帶著希望的。
呵……
李東陽忍不住開始嘲笑自己,自己怎會有這樣的想法呢?可笑,真是可笑極了。
而這時候,已到了傍晚時分,鐘塔那兒,傳來了鐘聲。
這個時候,酉時一刻了,工坊還沒有放工,不過街道上,卻是開始傳來了喧譁的聲音。
許多的讀書人蹦蹦跳跳地上了街,那其實都只是一群孩子呢。
有的六七歲,有的十幾歲,大小不一,這個時辰,正是各大學堂下學的時候。
這些孩子有窮有富,富裕的人家,自然家裡早有車馬等著了,可即便是窮孩子,也都斜挎著書包,嬉鬧著在接上成群結隊地走,一窩蜂的讀書人,充塞了街道。
李東陽抿著唇,顯得很不高興,他討厭這裡的學堂,因為它們過於現實,他們所教授的,居然是一些經濟之道,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認,在青龍,讀書的孩子實在太多太多了。
每一個人都願意將孩子送去學堂裡,這種現狀,顯然和關內是不同的。
在關內,人是分為兩個極端的,讀書的,靠著詩書傳家,而不讀書的,即便家裡有一些閒錢,也絕不會送子女讀書。
理由很充分,讀書的路很窄,讀書的道路只有一條,那便是做官,若是不能中試,那麼讀書,本質上就沒有意義了,所以尋常人家是絕不願讓孩子讀書的,因為實在難有出路,讀書認字又有什麼用?畢竟這不是能吃飯的學問,只有極少數人,讀書不成,去謀其他的生計,可即便如此,這些人還是少數的。
可是在青龍,這裡卻是用最現實的方法去鼓勵人讀書,除了學習算學和開蒙的初級學堂之外,許多高階一些的學堂,都開辦各種經濟班,學什麼的都有,有的管理,有的計算,有的學醫,有的學律法,還有的,學做工。
這裡讀書,從不保證你能做官,它們的目標其實很簡單,只是讓你將來有一技之長,這個不保證讓你飛黃騰達,卻能讓你在畢業之後,自身的起點要比不讀書的人要高,掙得工錢可以是不識字的人數倍,工作也比不識字的勞力、腳力要輕鬆許多。
它不像關內這般,給你一個遙遠的目標,而後耗上許多的時間,還不一定會實現。這裡則是用著最實際的法子,讓青龍上上下下,無論窮富的人,都捨得將孩子送入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