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早晨起來,一個個眼睛都紅得跟兔子似的。昨晚上折騰了一宿,打牌聊天的,我爸平時不到十點就躺下了,可那天晚上也愣是睜著眼睛熬到早晨。我媽說這才叫過年,不然怎麼就有那麼句老話說"三十兒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的呀。她倒真挺想得開。就因為王旭昨天紅著眼眶說了句謝謝,她這一晚上嘴沒合上過,忒美了。
按照昨天說好的,蕭陽早就在我家門口兒等上了。我們這一群人吃過了餃子就慌手忙腳地往廠甸兒趕,每年最大的廟會就是這兒。其實廠甸就是宣武區南新華街路東邊的一條小衚衕。元朝時候政府在這設了燒琉璃瓦的一座窯,所以就有了個名兒叫琉璃廠廠甸。在北京,一般的廟會都是用廟宇的名稱命名,廠甸這兒光廟就有三座,火神廟、呂祖祠和土地祠,這三座廟是明朝時候建造的,火神廟現在叫宣武區文化館,呂祖祠在廠甸七號,土地祠已經拆了,現在應該是宣武實驗幼兒園。這三座廟宇離得挺近,而且都在農曆正月,佛事興盛,上香的人和小商小販擺的攤兒連在了一起,這麼著就成了廠甸廟會。小昭姑娘高興得不得了,非說長這麼大這是頭一回,一個勁兒地問我怎麼回事兒。我哪兒說得清啊,光記著小時候一家子一起逛廟會,騎在我爸的脖子上,用北京話說那叫"呵兒嘍"著。肩膀上扛著一大串糖葫蘆,這是廠甸最有名的了。全是用山裡紅,也就是山楂,穿成串兒,大的能有五六尺長。有講究的拿黍米做的飴糖從上到下刷上一層,整個就變成了白色的,頂子上還插著各種顏色的小紙旗子,就叫廠甸一景兒。
聽我一說,小昭姑娘激動得直蹦高兒,坐到公共汽車上頭也安分不下來,一個勁兒地叫司機師傅快點兒開,我說大小姐,這不是計程車好嗎?一年就這麼一回能趕上座,還不能老實待會兒。
這幫人一個勁兒地埋怨我,怪我不該招她,可我哪兒知道她這樣兒啊?簡直就是一活猴兒。
等我們到了那兒才知道什麼叫人多,抬頭一看哪兒哪兒都是一片黑壓壓的人腦袋。哎呦,看得我頭直暈。逛廟會的過程就像是經歷了一場戰爭,就算是七個人手拉著手也還是不停地被衝散,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像是逆流而上的大馬哈魚。可是大家還是興致高昂,抖起來嗡嗡作響的單雙空竹,迎風揮舞就嘎嘎擊鼓的大小風車,抽在地上滴溜亂轉的陀螺,以及五六尺長的大糖葫蘆,再加上各種生肖玩意兒,每一件都吸引足了我們的注意,店鋪和攤商前邊擺著的書畫珍玩、冊頁扇面、京味小吃、乾鮮特產、空竹陀螺、風車風箏、針頭線腦、雜物百貨,我們每一家都停下來,每種小吃都嘗一口,遇見實在好吃的,就幾個人搶著吃。濺得渾身不是油星兒就是調料,那也沒不高興,照樣樂呵呵地到處跑。小昭姑娘扛著幾尺長的大個糖葫蘆,一個勁兒地覺得自己跟這兒有莫名奇妙的緣分,"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很憂愁。"你別逗了,還是大家一塊兒開開心心地玩兒吧。那一天整個廠甸的上空都能聽見我們嘻嘻哈哈的吵鬧聲。
2002年的春節就這麼浩浩蕩蕩地過去了,後來,我再也沒有遇見過這麼激動人心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