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十兒晚上熬一宿(2)

"敢情你真是不知道啊?咳,這孩子!你爸進去啦。"

"啊?!"

嘴巴張得老大,本來靈活自如的手指彷彿抽筋一般,穩穩夾著的煙從指間掉落,跌落在地的塵埃,再往起彈了一彈,終於湮滅在飛揚的塵埃,吐盡了最後一口白色的煙霧。

"怎麼進去的?"

"你瞧你這孩子,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啊。那天來了好幾輛警車,"嗚哇嗚哇"的,下來一幫警察就把你爸帶走了,找你也沒找著。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啊,反正聽說是什麼販毒。"

販毒?我們全都懵了,那時候毒品這東西我們也就是從電視上頭瞧見過,何況政府的禁毒宣傳攻勢也遠沒有現在這麼強烈,販毒?我還以為只有拍電視劇才能見得著呢。一時之間,大傢伙全愣了,你瞅瞅我,我看看你,誰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王旭沉默地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上下抖動,眼淚從手指縫間一滴一滴地滲出來,滴落到藍色牛仔褲上,形成了大大小小的一片片圓形水印。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王八蛋!"

"得了,怎麼說也是你爸。"伶牙俐齒的小赫兒,能說出來的也不過就是這幾句。

"他不是!我他媽恨他!他掙不了多少錢我無所謂,整天喝酒我無所謂,哪怕他打我、罵我我都無所謂。可是他怎麼能這樣?販毒,真他媽混蛋!他不是我爸,我不認他!"

"王旭……"認識王旭這麼些年,見過他仰天大笑、見過他喋喋不休、見過他沉默寡言、見過他暴跳如雷、就是從來沒見過他掉眼淚。

因為李景赫的緣故,我從小就對"眼淚"這玩意兒缺少免疫力,看見別人掉眼淚就摟不住火兒,躥起來就敢揍人一頓,可現在看著王旭掉眼淚,鼻子也就酸了,別說發火了,就連話都說不出來。李景赫溫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終於忍不住悄悄掉了眼淚。跟王旭比起來,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太幸福,恨不得把自己周圍這點熱乎氣兒都拿個塑膠袋裝起來,捆巴捆巴弄一堆兒,全灌到他嘴裡去。

但又明擺著無能為力。

這是2002年的春天,全國人民都在忙著慶祝新一年的到來,可今天我們這位一直揹著吉他追著夢想往前瘋跑的王旭同學,獨自一人坐在"嗷嗷"咆哮的西北風中間,紅了眼眶落了淚。

最後王旭還是跟小昭姑娘和雙胞胎兄弟回了新街口,李景赫把我送回家,一路上我倆蔫頭耷腦的沒說什麼話。

"你倆今兒是怎麼了?蔫巴出溜的。"一進屋就讓我媽看出來不對勁兒。

"媽,王旭他爸進去了。"

"什麼時候的事兒啊?"

"聽說就前幾天的事兒,我們誰都不知道。"

"你們這幫混蛋。沒一個有人性的!這大過年的他一人怎辦啊?"

"嗯……"我鼻子一酸,眼圈又紅了。小赫兒一直沒出聲,話說到這兒才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

"把他叫咱們家來。也不少這一雙筷子。"

別瞧我爸平時不愛說話,可那要是真發了話,一句是一句的,誰也打不了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