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十兒晚上熬一宿
每年北京城都會有這麼一天,你早晨醒來的時候發現這個城好像空了一般,從窗戶看出去大街上一片空蕩蕩,坐公交車的時候不是終點站和起始站卻有了座位,甚至多到不用給後上來的老弱病殘孕乘客讓座,街面上的商店關張了多一半,若是有風吹過,只看得見幾張廢紙在地上打著旋兒。
這時候就是要過年了。外地人都回家了。
每年這時候學校也就放假了,期末考試成績沒多少人在乎,真正在意的是我們的家長,整天唸叨著快上高三了,可得好好努力,一落下就跟不上了。其實只要考得不是太差,大過年的也沒什麼人計較,我們這些人混在不好不差的正中間,就連王旭這不怎麼上課的主兒,也考得不賴。一幫子人就這麼的成了閒人,整天繞著滿北京城轉悠。就是蕭陽出不來,她爸就盼著她好好學習,將來上個北大清華什麼的,請了個家教天天在家給她補課,比上學還累得慌。聽說每個假期都一樣,怪不得她瘦成那樣。
三十兒晚上北京城裡頭就見不著人了,天一擦黑兒,就全回家貓起來了,就算有幾個人也都是在大街上偷著放炮的,這是北京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後的一年,1993年北京市第十屆人大常委會第六次會議上審議通過《北京市關於禁止燃放煙花的規定》。這個法規規定:北京市東城區、西城區、崇文區、宣武區、朝陽區、海淀區、豐臺區、石景山區為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地區。遠離市區的農村及其他遠郊區、縣則暫不列為禁放區域,由當地區、縣人民政府另行規定。
這規定實在讓人窩火,據說是因為每年放爆竹炸傷炸死的人忒多,這是政府為了安全考慮。頭幾年我還覺得真安靜呀,整天琢磨這是在過年嗎?真安全呀,能在三十兒晚上放心大膽地走衚衕串小巷了。禁就禁吧,放了十幾年正好懶得放了。過了幾年後心中又有種新的感覺:憑什麼禁放煙花,這不是自找沒勁嗎?要是逢年過節都聽不見點響動,那還叫什麼過年啊?再說了,我們這幫小破孩兒打會走就拿著爆竹捻玩刺花,十幾年了不也照樣沒事兒嗎?還想著小時候年年過春節,大晚上一堆小孩兒攢在衚衕口兒,盯著誰家放個炮仗,等響聲剛一下去,就"呼拉"圍上來,在剩下的炮仗堆裡頭扒拉,找著還沒放過的就立馬揣到兜裡,幹這種事兒王旭最猛,年年都不花一分錢可兜裡揣著的炮仗比誰都多。
可那種情景好幾年沒見過了。今年也是一樣,眼瞅著就三十兒晚上了,都沒聽見有一點兒動靜。我們幾個商量著,要再這麼憋下去,非得找一天坐上車直奔郊區,甭管他昌平還是門頭溝,溜溜放上一天炮仗。
現在中國的冬天就是每個人都在往回家的路上趕,北方的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身在異鄉的人就起了相思病,甭管是賭氣出走的還是被迫遠走的,都開始惦記著家裡的人好不好。再下幾場雪,就該拎起來大包小包地坐火車乘飛機了。
也就只有一個人還沒有回家。
"王旭,快過年了。"小昭姑娘拍著他肩膀挺豪氣。
"怎麼啦?"王旭這小子眼皮抬都沒抬,就跟壓根兒不關他事兒一樣。
"你不回家?"
"前兩天回去過了。老爺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房子都快空了。"
"沒跟街坊打聽打聽?"
"沒見著。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外邊兒了。"
一提起他家裡的這些事兒,我們就全都手足無措。一個個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也就是親愛的小昭姑娘還能有點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