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肥肉(1)

二、大肥肉

遇見小赫兒那個夏天一過,我們就該上學了。當時一直覺得上學沒什麼勁,我媽當老師當慣了,放暑假都閒不住,假期在家把什麼都教給我們倆了。上課下課都覺得挺沒勁,可要是現在再回想起來,上學的時光應該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就因為那些日子,我們才能遇見那幫真心真意的夥伴兒。後來,就再也沒有過那麼純真的友情。

我們倆在一個學校一個班,從第一天開始我們就成了學校裡有名的一對兒。李景赫又因為被老師當成女孩兒好好哭了一頓,我估計那回他哭得挺痛快,自從我們倆認識以後,他還沒哭過這麼厲害呢,當時我就怒髮衝冠了。其實一開始我沒太在意,畢竟是上學了,他哭一下就差不多行了,誰知道他哭得停不下來,一邊哭一邊往我身邊蹭,還從手指頭縫裡偷偷拿眼睛瞟我。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真是敗給這傢伙。

我慢慢走到老師跟前,他又在後邊拽著我衣服了,真該死!

"那個,老師啊,這傢伙不是女孩兒。"

"啊?"那老師看得一愣一愣的,"對不起啊,老師沒看清。那你是他哥哥吧?"

全場一片靜寂,好吧,我承認我脾氣爆,反正就是這麼起了一股火,扯開嗓子就嚷起來了。

"你什麼老師啊!看不出來他是男的就算了,他本來長得就不像。可是我哪點不像女孩兒啊!你什麼眼神啊你!沒法跟你這兒上課了!指不定把我教成什麼樣呢!"

我拖著李景赫就往學校外邊跑,身後頭拋下一大隊人嚇傻了一樣愣呆呆地杵在原地不動,我估計他們是沒見過這陣勢,嚇得大腦有點反應不過來,保不齊一會兒就該來了。這時候他倒不哭了,笑呵呵地跟在我後邊。

"咱們去河邊兒吧,去後海。那可好玩了,還有好多小魚呢。"你還有臉樂呢?一會兒逮著指不定怎麼罰咱倆呢,揍你一生活不能自理。

"去什麼後海阿,我琢磨著咱倆跑不到門口就得被人揪回來,說不定一會兒還得罰站。"

我這邊話音還沒落,脖子後邊就被人拽住了,緊接著被提起來夾在那個大個子的胳肢窩裡,這些只不過是一瞬間發生的事兒。等我仔細看的時候,小赫兒也以這麼狼狽的姿勢成了俘虜。這個大個子就這麼夾著我倆從全校人的視線裡走過。

我滿臉通紅瞪著小赫兒,瞧你那倒霉德行,要不是你我能落到這地步嗎。我一個勁地瞪他瞪他瞪他,一連瞪了好幾眼,眼皮瞪得直抽筋兒,可他就跟壓根兒沒看見一樣,咧著嘴衝我嘻嘻傻樂。

"你瞎樂什麼啊?真是倒霉催的。"

"怎麼啦,多好玩啊,我從來沒被人這麼夾著過。你爸夾過你嗎?"

"沒有,我爸就老把我往天上扔。"

"那你怎沒摔死啊?"

"廢話,摔死還行啦?我爸在底下接著我呢。"

"是嗎?你爸多好啊,我爸從來就沒陪我玩兒過,老忙。"他臉上的笑容突然隱去,腦袋一低,耷拉著不吭氣兒啦。

"沒事兒。趕明兒讓我爸天天扔著你玩啊。"把你摔成大肉餅得了。

我們在人家胳膊底下自顧自地說話的時候,完全不知道這只是個開場,接下來我們還會遇到哪些人、碰見哪些事兒。後來的一切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被罰站、請家長、回到家被我媽揍得屁股開花--關於這種事,遭殃的一向只有我。

以及後來最著名的紅石榴事件。

當時北京沒幾家是住樓房的,全是一水兒的四合院。整個北京城就是一個衚衕挨著一個衚衕連起來的,要是說起衚衕,現在是有名的北京城一景,不過我們小時候可沒人覺得那有多新鮮,俗話說北京"有名的衚衕三千六,無名的衚衕賽牛毛"。什麼地兒還見不著衚衕啊。那時候也沒人研究它,衚衕到底是怎麼來的,怎麼就變成了這樣一道連一道一街挨一街的格局,這都是後來衚衕開始慢慢消失以後被人發覺的。我倒沒仔細研究過,光聽說"衚衕兒"這個名字始自元大都,都說這是蒙語的發音,意思是"井",過去的北京生活都挺依賴地下水,井的地位也算得上是相當的重要,有巷必有井,通常井叫什麼名兒那條巷子也就叫什麼名兒,所以"衚衕"就這麼叫開了。我見過的衚衕兩邊院牆上長滿爬山虎,有那麼一棵石榴樹就長在這麼個院牆裡頭。從我們住的大院到學校,肯定要路過這家的院子,一到夏天那滿樹的紅石榴招得人口水想不流都不行。不過誰也不敢動,這院裡就住著個老頭,聽說沒兒沒女的,好像是打仗戰死了,家裡算個軍烈屬。其實軍烈屬沒什麼,一開始還挺讓人關心的,畢竟孤獨老頭挺可憐,可誰知道這老頭脾氣特怪。一開始鄰居大媽大嬸的誰家做了好菜總想給他端點兒,不承想他連鍋帶瓢給別人扔出來,時間長了也就沒人敢往他跟前靠了。所以小孩子哪怕是再饞也不敢打那石榴一丁點兒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