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雛

瀘州治所原是在處於沱江與長江交匯處的瀘川縣,蒙軍入蜀後,治所先後遷於榕山、安樂山、三江磧,最終築城於合江縣神臂崖。

神臂城居於下游,並不能控制沱江入口。

二月末,蒙宋兩軍於江口一戰。宋將張實被俘,宋軍大敗,安撫使朱禩孫領軍逃至神臂城。

紐璘立刻攻佔了瀘川縣城,虎據長江,其軍勢之盛,旌旗輜重百里不絕。

至此,蒙軍幾乎已可以放舟東向、攻打重慶府。

但紐璘並不急,他的戰略目的是準備與涪江、嘉陵江、渠江等幾路大軍合攻重慶,如今他這一路進展順利,遠甚另幾路。。

他不像兀良合臺那般容易驕躁,且吸取了其教訓,認為應該先攻下敘州以及瀘州神臂城。

最不濟,也該把宋軍船隻全部摧毀。

三月初二,紐璘親率騎兵沿江岸向敘州進發,完顏石柱領水師溯江而上,直逼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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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軍來了!」

淒厲的叫嚷聲劃破敘州城的夜晚。

李昭成隨韓祈安走在長街上,忽聽那邊院子響起殺喊聲。

「救命啊!」

他回頭看去,只見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渾身是血,由一群下人攙扶著奔出來,其人背上還插著一把刀,正痛得嗷嗷直叫。

之後便見二十餘個黑衣漢子嘴裡嚷著蒙語從那大宅院中追出來,揮刀便砍。

「啊!」

長街上的行人嚇破了膽,紛紛掉頭鼠竄,城中登時混亂起來。

唯韓祈安冷靜地駐足看著,待那群黑衣漢子又重進了大宅院,方才道:「放心吧,城門還未失守,蒙軍並未入城。」

李昭成凝視著那滿地的血泊與屍體,搖了搖頭,喃喃道:「太血腥了……太……」

「你覺得血腥?」韓祈安道:「你可知汴京被攻破時死者幾何?成都破城死者幾何?」

他嘆息一聲,放緩語速,又道:「我算過,今夜不過殺六百餘人,且皆是城中為富不仁者與助紂為虐之輩……」

「韓先生何以確定?」李昭成顫聲問道:「富與不富、仁與不仁,只在先生一念之間,這些人……死生皆憑先生操控?」

「這是亂世。」韓祈安道,「我不欲與你分辯其中道理,我只告訴你我們會如何做……奉阿郎之令,高年豐已帶了兩百人潛入城中,今夜他們將在城中大開殺戒。名單是我與嚴云云親手擬定。

魏文伯諂媚丁大全,知敘州,未必沒有監視阿郎之意。此人橫徵暴斂,上任不過一年已貪二十餘萬貫。僅說年節之前,先貪墨花燈錢七千貫,又借取消燈會之名派人勒索城中商鋪。

其人合黨羽數十人,以沙土調換敘州糧倉,私賣官糧;私吞馬湖江之戰中受傷士卒之撫卹;裁撤敘州守軍,吃空餉;以應戰之名強徵漁民船隻,販貨發賣……這些,是你與姜飯入城後查到的,非我騙你。」

說到這裡,韓祈安搖了搖頭,道:「阿郎雖與丁大全有過合作,但絕不容丁黨禍國殃民,時機一到,必與之分割。」

說話間,兩人已走了數十步,李昭成轉過頭,指了指方才的宅院,問道:「這戶人家又做了何事?」

「黃員外,開青樓的,敘瀘這邊從各村落偷來的小女孩多是賣到他手裡。」

「可他家中也有……」

韓祈安擺了擺手,道:「只要不反抗,‘蒙軍’會把人當成俘虜綁走,天一亮,江春會帶敘州軍將這些俘虜都救出,我們要的,是敘州城的錢糧與產業。」

李昭成又問道:「那城北的馬員外呢?又做過何等惡事?」

韓祈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信任嚴云云,她擬的名單自有理由。」

「是嗎?」李昭成依舊覺得心裡堵得慌,又問道:「蒙軍攻城之際,做這些……真的好嗎?」

「正是因蒙軍攻城,才有機會做這些。」

韓祈安拍了拍他的肩,又道:「你是初次經歷這等事,有些不自在,這在所難免。今夜好好歇歇,明日去看著江春……」

李昭成並未再說更多,隨韓祈安回到住處,只見嚴云云正坐在燭火邊理帳。

有幾個袖上沾著血的漢子正站在她身旁,低聲說著什麼。

走近了,李昭成便漸漸聽到嚴云云的聲音。

「我不管這些,直系男丁必須殺了……」

她聲音裡滿是冷意,與年節時的笑語不同。

李昭成聽了,心裡便有些牴觸嚴云云,向韓祈安點了點頭,自回了屋躺下。

腦子裡還是今夜見到的血、城裡那一派混亂的景象。

他終於意識到,李瑕與以前不同了……

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也不知過了多久,李昭成忽聽到推門聲,有人走了進來。

「李郎君怕是睡不著吧?」

是嚴云云,她在榻邊坐下,伸展了一下身子,揉著脖子,嘆道:「好累。」

李昭成抬眼看去,隱約能看到她的身形,勾勒出飽滿的曲線。

他側了側身,顯是不習慣嚴云云靠得這般近。

「嚴掌櫃不是鹽商嗎?怎還做這些?」

「阿郎需要什麼,我便做什麼。」嚴云云笑道,「只要我能做到。」

李昭成問道:「今夜城中死的這許多人,你確定沒有無辜之人嗎?」

「當然不能確定,但若拿不出錢糧來給阿郎練兵,待蒙軍破了城,又要死多少人?」

「你這道理說不……」

嚴云云忽欺身下來,在夜色中盯著李昭成的眼,道:「我知道李郎君怎想的,你對我的態度變了。你責怪我,比責怪兄長還多……因為我是女人,你見不得女人狠厲,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