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輕薄兒

「賈相公雖未生在貞觀開元時,已是‘鬥雞走犬過一生’了。」

廖瑩中苦笑道:「但他依舊想過要像你一樣活。」

「放不下?」李瑕問道:「既恨父輩的忠貞勤勉,又須得繼承這份忠貞勤勉?」

「非瑜可知,這是誰的詩?」

「不知。」

廖瑩中長呼一口氣,方才緩緩道:「王介甫。」

李瑕在宋朝活了這麼久,亦是博學了不少,問道:「變法的王安石?」

「走吧,洗得差不多了,更了衣再談……」

~~

李瑕想著今日發生的一切,隱隱有些開始瞭解賈似道。

誰不喜江南繁華,誰不喜錦衣玉食、終日逍遙?但國業家業風雨飄搖,該擔負的,誰也躲不掉。

賈似道嬉笑怒罵的背後,是少年習氣未消、或是對家族命運的反抗、或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掩飾……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願為五陵輕薄兒……王安石……」

腦子裡默唸著,李瑕忽感到自己被輕輕捏了一下,低頭看去,見是那在幫自己擦拭、更衣的侍女朱唇輕咬,眉目傳情。

「官人若想要,其實……」

「這不代表想。」李瑕道「我自己來吧。」

他披了衣服,雖不多言,神色間卻是不願被打攪的態度。

「是,奴婢引官人過去……」

推門到了另一間屋子,裡面溫暖如春,赤腳踩過厚厚的氈毯,躺在躺椅上,方才那侍女溫柔地攏過李瑕的頭髮開始擦拭,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小爐上烘著。

兩名侍女過來,繼續為他修剪指甲;又有一侍女捧上瓜果,開始泡茶水;隱隱還有絲竹之聲起。

屋中的溫度、身下柔軟的躺椅、少女溫柔的手……樣樣都讓人感到舒適。

不一會兒,廖瑩中過來,兩人方才繼續說起話來。

「非瑜一路奔波,可乏了?」

「不乏,正好頭髮是溼的,請藥洲先生接著說吧。」

廖瑩中舒服地哼了一聲,道:「王介甫那詩,還有前四句,‘歡樂欲與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遲。白頭富貴何所用,氣力但為憂勤衰’。這何嘗又不是東翁的寫照?」

李瑕微微笑道:「不像吧?」

在他以為,王安石與賈似道完全是兩個評價,一個是名垂青史,一個是遺臭萬年。

廖瑩中道:「說來可笑,東翁與王介甫完全是兩樣人,王介甫為人樸素、不邇聲色,其妻為其置一妾,王介甫見之,問‘何物也?’,豈不可笑。」

李瑕點點頭,僅這三個字,他便能感受到王安石的古板。

「之後呢?」

「王介甫問那女子身世,得知是丈夫欠了官債賣她為人妾,遂贈錢,放她夫婦團聚。」廖瑩中道:「他那人……蘇老泉說他‘囚首喪臉’,只這四字,你便可知一二。」

「囚首喪臉?」李瑕再次在這些讀書人面前顯得有些無知。

廖瑩中道:「面垢不洗、衣垢不浣,衣臣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

王安石那執拗、邋遢的樣子馬上在李瑕腦子裡形象起來,確實與賈相公是兩個極端的人。

李瑕知道廖瑩中不會無緣無故談王安石,再想到賈似道先前所言,問道:「賈相公莫非想當王安石?」

「誰敢當王介甫?」廖瑩中低聲喃喃道,「非瑜未聽人罵嗎?‘矯情立異之臣,啟靖康之禍,葬大宋半壁江山,流毒四海,遺臭萬年’……若非局勢至此,東翁豈敢效仿?」

李瑕不由詫異。

他見的事多了,卻未想到今日還能聽到這樣的話。

就賈似道這等青史唾罵的大奸臣,竟還有臉嫌棄王安石遺臭萬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