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輕薄兒

三人聊到後來,賈似道意興闌珊,自擁著美姬去歇了。

廖瑩中今日肩上捱了一下重的,任由人捏著,那侍女一雙素手雖輕,依舊疼得他不時嘶出聲來。。。

「滿朝皆言東翁‘失大臣之禮’,非瑜今日見識了?」

「大開眼界。」李瑕道。

「可知東翁為何如此?」

「愛玩?」

廖瑩中嘆道:「東翁不是紈絝子弟出身,而是少時太苦,功成名就後才放浪形骸。」

李瑕問道:「那是……報復性放浪?」

「東翁如此,只怕與父、祖舊事有關。兩輩人清廉刻苦半生,不得善終……」

浴池中水始終是那個溫度,李瑕聽著廖瑩中緩緩述說,漸漸瞭解了賈似道的生平。

賈家說來顯赫,乃漢代名世賈誼之後。

賈似道的祖父名「賈偉」,賈偉曾鎮守四川開江,越級上書揭發數名大將之罪行,被挾怨報復,含冤而死。

賈似道之父名「賈涉」,賈偉冤死時,賈涉年方二十,奔走申訴,伏闕上書,泣訴十年,終使賈偉沉冤昭雪。

之後,賈涉入仕,出任淮東制置使,極力招攬起義叛金的山東義軍,也就是李璮之父李全率領的忠義軍。

嘉定十二年,山東七十城「歸三百年之舊主」,次年,嚴實應召歸順,太行山以東之地盡歸宋朝版圖。

賈涉又激勵山東義軍北伐,傳檄中原「以地來歸及反戈自效者,朝廷裂地封爵無所吝」,金國大震,稱「宋以虛名致李全,遂有山東實地」。

但好景不長,宋廷很快負擔不起山東義軍花費,稱「未有毫髮之益,而所喪巨億萬計」,而李全勢力壯大後,漸有割據之心。

彼時賈涉已察覺李全野心,不停以利誘、分化的手段防範李全,丞相史彌遠卻一意拉攏李全,不斷授以高官。

賈涉夾在其中左支右絀,精疲力竭之際,朝中不停有人彈劾他養虎為患,全盤否定了他多年苦心經營的一切。

至此,賈涉心力俱疲,身患重病,同年金兵大舉進犯,賈涉帶病出戰,大敗金兵,回師途中病亡。

其後,代替賈涉之職的許國、徐晞稷等人手段極端激起李全的叛變,宋廷又丟山東之地,雖殺李全,但李璮、嚴實皆叛宋成為蒙古世侯……

賈涉死時,賈似道不過十一歲,且是庶出,其生母胡氏是賈涉的小妾。且賈偉、賈涉為官皆有清廉之名。由此可見,賈似道顯然不是從小就是鮮衣怒馬的紈絝子弟。

通過廖瑩中的訴說,李瑕大概能夠想象得出年幼時的賈似道承受的是怎樣的管教……

父、祖皆含屈暴斃,家族重擔壓在一個小小的庶子頭上,要何等刻苦讀書才能振興家業?

一直到賈似道十九歲時他姐姐才入宮、次年被封為貴妃;三年後他以父蔭入仕;再三年,進士及第;中樞任官三年,改任湖廣統領,至孟珙麾下;兩年升任戶部侍郎;又兩年以寶章閣直學士兼沿江制置副使……可謂平步青雲。

之後二年間,孟珙、賈貴妃相繼逝世,賈似道升官的速度卻未減,十年間已入樞密院事、封臨海郡開國公……

「世人皆言東翁乃紈絝子弟淺薄鄙陋,全憑惠順貴妃裙帶得以晉升。然惠順貴妃薨後十年,東翁方才真正嶄露頭角。」

廖瑩中說著,嘆息一聲,又道:「旁人出任沿江、兩淮,糧餉無支,貧民困苦,唯東翁不僅不傷百姓,糧餉自為排程,且尚有餘蓄支援他方。僅憑裙帶,可做到這一點?說來,竟唯有史巖之當年說了句公道話‘似道雖有少年習氣,然其材可大用也’。」

李瑕點點頭,道:「賈相公確是有真本事的人,但少年習氣也是真的。」

「我未見過賈家太公,但說來,是板刻正直之人。想來……東翁少年時讀書太苦,心底恨太公……」

李瑕明白廖瑩中所言之意。

在一個孩子眼裡,父親、祖父為國盡忠一生,換來的只有壯志難酬、中壽而亡,留下孤兒寡母。母親每日里的喝罵都是要他如何維護賈家的清正忠義之名,無非是「你若不上進,欲辱父祖榮光否?」之類的……

物極必反,賈似道成年後如此放縱,只怕有一份牴觸在其中。何況其人仕途確實太順遂了,心高氣傲,自負非常。

廖瑩中道:「今日,非瑜也頂撞了東翁許多句,東翁絲毫不怪罪,顯是極欣賞你……可知為何?」

李瑕道:「我對賈相公有利處。」

「不僅如此。」廖瑩中嘆道:「東翁家裡想讓他活成非瑜這樣啊。」

「我這樣?」

「堅忍、沉穩,如何說呢……」

「自律。」李瑕道。

「是啊,東翁常念一首詩,‘願為五陵輕薄兒,生在貞觀開元時。鬥雞走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